3.对不起，我就是个累赘

天光慢慢漫进次卧的窗帘缝隙，楚希瑶依旧烧得昏昏沉沉，浑身滚烫，脑袋里像裹着一团浑浊的雾，半梦半醒间，总反复听见姥姥远去的脚步声。

她睫毛湿漉漉地颤着，无意识地哼唧一声，额头抵在枕头上，脸颊烧得通红。

顾沉一早起来，先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贴上她皮肤的瞬间，眉头轻轻蹙起。热度没有退干净，人还是虚得厉害。昨天中午她咬在他指头上的牙印还浅浅留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只转身去厨房忙活。

他倒好温水，拆开退烧药，小心翼翼兑好，端着水杯回到床边。

楚希瑶迷迷糊糊睁了睁眼，视线涣散，好半天才聚焦，看清蹲在床边的顾沉。一瞬间，深入骨髓的自卑先涌了上来。

她狼狈极了，发着烧，浑身无力，寄住在别人家，昨天还失控咬伤了他。她一无所有，只会不停给他添麻烦。

“顾沉……”她声音沙哑细小，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敢长久和他对视，“是不是……很麻烦你。”

顾沉把水杯放到床头柜，语气放得很柔和，没有半点不耐：“安心躺着，别想这些。烧没退，不能起来乱动。”

楚希瑶攥紧被沿，指尖微微发白，低声嗫嚅：“我总在拖累你，我什么都帮不上……”说着，她怯怯抬眼，瞟了瞟他那根带着牙印的手指，心里又愧疚又局促，“对不起。”

顾沉把手指微微抬起来给她看，笑着晃了晃，冲淡她心里的负罪感：“早就不疼了，你烧糊涂了吧，净说些奇怪的话。”

他不想让她一直陷在亏欠别人的情绪里，可楚希瑶心里那道坎过不去。长久寄人篱下、无人疼惜的日子，早就让她养成了习惯——但凡受人一点恩惠，便惶惶不安，总想着要拿什么去偿还，可她偏偏一无所有。

“来，吃药了。”顾沉扶着她的后背，轻轻把人半托起来，垫上枕头。动作很有分寸，手掌只虚虚托着她后背的衣物，没有过分贴近，生怕惊扰到敏感的她。

楚希瑶浑身发软，靠着枕头，乖乖张开嘴吞下药片，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苦意漫开，她下意识皱起眉。顾沉早备好了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唇边。

“含着，压一压苦味。”

糖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楚希瑶含着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情绪。她贪恋这份难得的照顾，又时时刻刻在惶恐，这样温暖的时光本就不属于她，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会厌烦她这个累赘。

吃完药，顾沉扶她重新躺好，掖紧被子。清明的春日本就凉，屋里没有开暖气，他又拿了一件自己厚实的外套，盖在被子外层。

“我就在外面客厅，你要是难受，喊我一声就行。”

他没有一直守在床边盯着她，给她留了独处的空间，自己坐在客厅看书，时不时隔十几分钟，就轻手轻脚走进来探探她的体温。

楚希瑶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绵。梦里又是冰冷的河水，又是舅舅冰冷的呵斥，还有姥姥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时不时小声呓语，细碎的呼唤飘出来：“姥姥……别走……不要丢下我……”

临近中午，他简单煮了小米粥，熬得绵稠软烂，适合发烧的人入口。他盛出一碗，放凉到温度刚好，端进卧室。

“起来喝点粥？空腹吃药不好。”

楚希瑶是被粥香唤醒的，脑子依旧昏沉，浑身乏力，连坐起来都费劲。她咬着唇，心里窘迫万分：“我……我可以自己来的，不用你喂我。”

她不愿意再麻烦他，可刚撑着想要起身，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一晃。

顾沉连忙伸手扶住她，语气温和，不带一丝强迫：“别硬撑，你现在站都站不稳。我喂你，很快就吃完。”

他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

楚希瑶僵着身子，脸颊又热起来，分不清是发烧的热度，还是羞赧。她小口小口地吞咽，全程头埋得很低，不敢看他。每吃两口，都要小声说一句谢谢。

“不用一直道谢。”顾沉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轻轻叹气，“一碗粥而已。”

可在楚希瑶眼里，从来不是一碗粥这么简单。从来没有人这样耐心照顾生病的她，姥姥在世的时候会疼她，可姥姥年纪大了，很多时候还要她去照料；其他人看她，大多是漠视、嫌弃，或是短暂的同情。

她一边喝着温热的粥，一边在心里反复拉扯：他这么好，值得一个干净、没有满身灰暗的人，而不是像她这样，一个连家都没有、一心想过去死的累赘。

粥喝到一半，她忽然低声问：“顾沉，等我烧退了，我就走，我不想一直赖在你这里，给你添太多麻烦。”

顾沉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又包容：“先把病养好。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说别的。至少，不能带着高烧在外头游荡。”

他没有赶她走，也没有说什么宏大动听的话，只是稳稳地把她当下的难处接住了。

喝完粥，楚希瑶又倦了，眼皮沉沉的。顾沉收拾好碗筷，拿了湿毛巾，浸了温水拧干。

“给你擦擦额头和手心，物理降降温。”

微凉的毛巾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很多。楚希瑶乖乖不动，呼吸轻轻的，可心底依旧紧绷。她能感受到他的善意，可深入骨头的自卑，像一层解不开的枷锁，让她没办法坦然接纳这份温柔。

他擦得很仔细，动作轻缓，每一下都很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下午的时光缓缓流淌。顾沉大多时候就在客厅安静待着，看书、收拾一点零碎东西，时不时进来查看她的体温。只要她发出一点不舒服的动静，他会立刻过来。

有一回她烧得难受，无意识往外侧翻，被子滑落到一边。顾沉进来的时候看见，连忙上前重新给她盖好。楚希瑶迷迷糊糊睁开眼，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瞬间慌了，慌忙道歉：“对不起，我总是要你操心。”

顾沉无奈地笑了笑：“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夕阳慢慢落下来，把屋子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如今已经是假期的第二天，整整一日，楚希瑶被高烧困住，昏昏沉沉，大半时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而顾沉一直在旁边，安静、耐心地照料她。

暖意包裹着她，可自卑依旧如影随形。她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照顾，却又时时刻刻惶恐，这份温柔是借来的，早晚要归还，而她，根本拿不出任何东西去偿还。

她闭着眼，心里悄悄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暖和就好了，可下一秒，又连忙否定自己——她不该这样贪心。

顾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安静睡去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腹那一圈淡淡的牙印，眼底情绪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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