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那天夜里，林晚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开灶。

灶上的汤翻着泡，店里照旧忙，谁也没提昨天那通电话。

送走头一波客人，林晚把陈妈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又一遍。

调换是人为，沈家内部有人知情，这两句最要紧的话，陈妈都说到了，就差最后一个名字，那人始终没露面。

差的那个名字，被推门的响动截断了。

陈妈不敢说全，要么是怕，要么是那个人如今还在沈家说得上话，一动就会有人知道，瞒不住。

林晚把这两样都记在本子上，压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林晚动过念头，想托人去城里打听沈家的事，念头起了一半，又自己按了下去，没敢往下想。

林晚把这笔账算过：手上没有证据，城里也没有熟人，去了就是白跑一趟，还落人口实，躲都躲不开。

更要紧的是，沈家内部有人知情，林晚这边一动，那边立刻就能知道。没有证据之前，说什么都没人信。

街上的人只知道苏家那个闺女是从城里回来的，再往下细问，就没有人答得上来了，说来说去就一句。

所以，不先动。

先不动的意思，是把店做厚，把本事攒在自己手里。

手里有东西，说话才有分量。

这个道理不用谁教，林晚自己摔过跟头，就明白了。

那天晌午，隔壁的房东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房东说，隔壁那间铺子空着也是空着，要是两间并成一家，租子上的事都好商量，先按老价钱。

林晚没急着应，只说，回去把账算一算再说。

苏小满在旁边听见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苏小满说，姐，把隔壁也盘下来吧，咱这店就比老河那会儿还大，门脸也宽敞些，看着就气派。

林晚说，地方大了，人就得多，账也得跟着多。

那天晚上，一家人把账摊开算了一遍，房租一年多少，料钱一天又是多少，再添两个人一天多少，一直算到夜里十点。

算到最后，林晚说，铺子先不盘，钱留着有用。苏大柱问这笔钱留着干什么，林晚摇了摇头。

林晚心里另有一本账：穷的时候，店是一家的命；手里攒了钱，店就是往前走的那条路，一步一步来。

那笔钱留着，是要在关键的时候，一口气砸下去的。

第二天一早开张，店门口的队比往常长出了一截。

有人是从别的街专门绕过来的，说这家卤味给得实在，价钱也写在墙上，明明白白，吃着也放心。

有人拎着自家的搪瓷盆来买卤味，说要打上两样回去，让家里牙口不好的老人尝一口鲜，盆沿都掉了瓷。

排在后面的人，一个挨一个往柜台上探头看。

林晚在柜台后头不声不响地忙，称完了分量，再随手给人多添上两片，算是跟人打招呼，不图别的。

林晚心里清楚，这道护城河不是一天两天能挖成的。

手艺是河底，人是河岸，账上的钱是水，这三样都得一天一天地往里添，缺一样都不行，急不来。

那天傍晚收拾停当，陆沉舟的卡车停在了店门口。

他从城里拉了一趟货回来，车斗里还搁着两把刚从供销社买的新铁铲子，是给店里用的，还没开刃。

林晚把最后一锅卤味卖完，关了店门，锁上，跟他一起沿着街慢慢往巷子那头走，一路无话。

两个人并肩走，谁都没看谁。街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隔老远才亮着一盏路灯，光也照不远。

陆沉舟摸了摸兜，掏出一支烟，背着风点上。

烟刚点上，一阵风把烟气迎面吹回来，呛得他偏过头，弯着腰连咳了两声，把烟举远了些，话也没说。

林晚抬手把那口烟挥开，说，你往迎风那头站一站。

陆沉舟问，前几天停在店门口那辆车，是城里沈家的吧。

林晚说，是。陆沉舟说，那种人家跟你打交道不会安好心，你往后遇上了，得留个心眼，别往前凑。

林晚说，我知道。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接话。

林晚说，他们派人来，是想让我回去教那位姑娘学规矩。陆沉舟问，那你回了没有，怎么回的。

林晚说，没回。我要是个没用的人，他们也不会派车来。

陆沉舟没接话，把烟按灭在路边的砖缝里。

林晚忽然说，我要让他们高攀不起。

陆沉舟先是笑了一声，说这一句口气大，笑完了，又把手里的空烟盒捏了捏，捏成一团，扔进沟里。

他说，这话我记下了。

他又说，我陪你查。

林晚停下脚来，就着那点路灯光，看了他一眼。

陆沉舟看着前头的路，没回头，说，我退伍回来那年也被人算计过一回，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上一回，我闷着头认下了。

他说，这回不一样。

林晚问，哪儿不一样。

陆沉舟说，这回不是我一个人。

风又吹过来一阵，那股烟味散在两个人中间。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谁也没有再提这件旧事。

过了三天，店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进门先看了看价目表。

他手里捏着一个采访本，胳膊上挎着一台旧相机，自称是从省城报社专门下来采访的记者，口音不是本地的。

他说，在县里听人说起过这家卤味店，就特意从省城跑了一趟过来，想见见店里当家的，顺便住两天。

周桂芬有点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店里最干净的那条凳子搬出来请他坐，又倒了碗水，手都在抖。

记者说，想写一篇稿子，讲一讲下岗的工人家里，是怎么自己一步一步找出一条活路来的，全写真事。

林晚想了想，说，写就写，不过有几样话得先说在前头。

林晚说，这店是家里四口人一起撑起来的，别写成一个人有多大能耐，那样不实在，街坊都看着呢。

林晚说，价目表上写着多少就是多少，别写含糊了。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三条，说，明天上午来拍照。

那天夜里，周桂芬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报纸上一登，全县的人都得知道这家店。苏大柱说，知道就知道，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林晚没接话，把明天要干的活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别看现在叫上报纸，以后这玩意儿叫品牌公关。

第二天一早，店门口的牌子擦得比往常都干净。

记者还没来，队先排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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