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名片上印着陆沉舟

那天夜里，林晚把那张名片放在灯底下看。

名片不大，上头印着陆沉舟三个字，底下是一串传呼号。

最后一行是个地址，写着省城春江货运站。灯芯跳了一下，林晚把那张名片翻过来，反反复复又看了两遍。

一个邻街修车的人，名片上怎么会有省城的地址。

林晚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第二天晌午，摊子刚摆开，那个高个男人就到了。

还是那身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胳膊晒得发黑，耳朵上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手里还捏着一截麻绳。

他不急着开口，站在摊前看了半天，才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

周桂芬拿胳膊肘碰碰林晚，小声说昨天那位又来了。

林晚抬起头。

男人走到摊前站定，也没绕弯子，开口说，我叫陆沉舟，昨天在这摊上给你递过一张名片，今天来说个事。

林晚说，收着了。手上没停，又问，你这一趟特意过来，是有事。

陆沉舟说，想跟你家定个点，往后常要卤味。

周桂芬没听明白，往围裙上擦了擦手，问林晚，啥叫定点。

陆沉舟说，城东有家春江饭店，后厨管事的是我熟人，过几天要办席，想订两三百根卤味串，问你家能不能做。

林晚心里一动，手上没停，问要多少根，日子定在哪天。

陆沉舟说，十二桌，一桌按二十二三根算，总共两百七十根，三天后晌午送到。

林晚飞快算了一遍账。

豆干串本钱低，鸡爪串利厚，两样掺着卖，这两百七十根能顶得上摆三个晚上的摊。

林晚说，能做。

林晚把铁夹子搁下，顺手从锅里捞了根热豆干串递过去，说，光说没用，您先尝尝，尝好了咱再谈。

林晚说，味儿要是行，咱再谈价钱；味儿要是不行，您也别耽误工夫，省得往后两家都不痛快。

陆沉舟接过去，也没客气，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点头。

他说，味儿行，尝过了，我这才敢跟你订货。

他又问三百根行不行，说那边桌数早就定死了。

林晚说，行是行。头回合作，压太多我怕备料跟不上，反倒砸了招牌。

先按两百七做，货好了，下回再加。

陆沉舟说，那就谈。

你还有什么规矩，一块儿说出来，我这人听得进去，也不会跟你绕弯子。

林晚擦了把手，说，头回合作，规矩得说在前头。

陆沉舟把烟重新夹回耳朵上，双手插兜，等林晚往下说。

林晚说，第一，先给定金，三十块。

林晚说，我要备料、占柴火、搭工夫，白忙一场的事我不干，价钱、斤两、日子也都得说定，回头谁也别扯皮。

陆沉舟看了林晚一眼，没讨价，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的票子，啪地拍在案板上，一点没含糊。

林晚把钱收进铁皮盒子，说，第二，菜名、数量、送货时辰、收钱规矩，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一样不落。

林晚撕下一张纸铺在案板上，拿铅笔一笔一笔地写。

豆干串多少根、卤蛋串多少根、鸡爪多少根，晌午十一点前送到，货到了当面一根根验完再结账，少一根都不行。

写完了，林晚把纸推过去，说，您先过目，回头有出入照纸说话。

陆沉舟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挑出毛病，抬头多看了林晚两眼。

他说，你这套子，跟谁学的。林晚面不改色，说，多看书。

陆沉舟把纸叠好，贴身放进兜里，盯着林晚看了两秒，才说，你别糊弄我，我这人不吃这一套。

他说，你说话一套一套的，跟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似的，一句接一句，都不带打结。

林晚低头接着忙，说，播音员还天天念稿子呢。多听多念，嗓子跟嘴熟透了，出口自然就有。

周桂芬在旁边忍不住搭话，说俺闺女打小念书念得多，说话自然文气。

陆沉舟没再较真，站在摊前又看了林晚两眼，转身推车要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我今年二十六，跑货运的，常年在外头跑长途，南南北北的路都熟得很。

他说，三天后晌午千万别误了。

这批货要是能立住，往后我还能给你拉点旁的生意回来，话搁这儿。

林晚抬头问，旁的生意。

陆沉舟说，我跑货运，南边认识一家调料行，批发价比镇上抓的便宜两三成。

他说，下趟车捎一袋回来，你按本钱给我就行。

林晚手里的活顿了一下。

便宜两三成，听着不算多，可卤味摊天天都得用它，一个月下来，光这一项就能省出好几块钱，积少成多。

林晚没多推辞，说，捎回来我看看，是好货我就按行价要，一个子儿也不让你白搭。

陆沉舟说，冲你这句话，这袋调料我捎定了，误不了你的事。

他跨上车走了。林晚站在摊子后头，看着那个背影拐出巷口。

林晚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男人是懂钓鱼的，先给鱼饵，再要鱼。

周桂芬凑过来，小声问林晚，梨梨，你真接。

林晚扬了扬手里的定钱，说，试过了才敢接。

他给三十块定金，白纸黑字立了规矩，往后谁也不用坑谁。

三天一晃就过。天没亮，林晚把灶点着了，豆干先下锅，鸡爪后下，火候掐着表看。

晌午前，娘俩推着平板车，把两百七十根卤味串送到城东春江饭店，后厨的胖师傅当场验过货，数了钱结的账。

出了饭店，林晚把钱又点了一遍，比摆一晚上摊挣得还多。

娘俩推车往回走，快到巷口，林晚的步子慢了下来。

巷口停着一辆卡车，车身很新，漆一点没掉，车厢板上印着四个字，春江货运站。

陆沉舟正蹲在车头底下拧螺丝，听见动静直起身，说，顺路。省城那趟回来，绕过来看看货送到了没有。

林晚围着那辆新车走了半圈，车斗里垫着没拆的塑料布，一看就是刚下地没几天的新车，连土都没沾。

一个跑货运的，名片上只有一个省城的地址，开得起这么新的东风车。

林晚把名片按回兜里，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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