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在滤尘巷最里面,门牌歪了,歪成“7-2”,像被人用扳手拧过。
陈砚敲门时,屋里先传来一阵很轻的、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计时器,然后才是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体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是“浅层飞升体验”的纪念章,免费发的,像廉价工牌。
他看见陈砚,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笑。
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眼睛却没动。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陈砚报上自己的名字,说受老周委托来看看。
“请进。”男孩侧身让开,动作流畅,没有多余停顿。
屋里很干净。
不是底层人那种“收拾干净”,而是“没有多余东西”的干净。墙上贴的旧海报被撕了,只留下胶印;桌上没有零食包装、没有游戏终端、没有那台他妈攒了半年灵晶给他买的二手投影仪。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不见了。
李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营养糊。她看见陈砚,眼圈一下子红了,又赶紧抹掉,挤出一个笑。
“小陈来了啊……坐,坐。”
陈砚没坐,看向那个男孩。
“李默?”
“是我。”男孩点头,“您有什么需要咨询的法律问题吗?我可以帮您查条款,效率很高的。”
陈砚问:“你还记得你爸吗?”
李默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是停顿了零点几秒。
“记得。***,男,享年五十二岁,因底层区灵晶配额不足导致医疗延误,于去年三月去世。”他回答得像一个终端在朗读档案,“他的死亡已被系统判定为‘低效损耗’,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自然淘汰。”
李婶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糊溅出来一点。
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砚继续问:“你爸走那天,你在他床边坐了多久?”
李默又停顿了。
这次停顿稍长一点,他眼睛里那点空洞的银光闪了一下,像在检索。
“……系统记录显示,我在病房停留了四小时十七分钟。但根据浅层飞升后的效率评估,其中有三小时十二分钟属于‘无效情绪滞留’,已被校准优化。”他说,“现在我不会再浪费时间了。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诵中枢发布的《高效生活指南》,七点去配给站排队,九点开始做数据标注,中午休息十五分钟,下午继续。我的产出比上个月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三。”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骄傲,也没有悲伤,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陈砚看向李婶。
李婶别过脸,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围裙上。
“他以前……”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以前他爸走的时候,他抱着他爸的手,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他跟我说,妈,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片被撕掉海报后留下的胶印。
“那儿,以前贴着他爸的照片。他爸爱笑,笑起来缺颗牙……现在照片没了,他说,留着照片是低效怀旧,影响情绪稳定性。”
陈砚问:“照片呢?”
“烧了。”李默说,“校准之后,我主动清理了所有低效冗余物品。包括我小时候的玩具、我爸的遗物、还有……”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一个词,“……我妈给我织的围巾。她说冬天冷,但根据中枢发布的体感数据,滤尘巷冬季平均温度不低于七度,围巾属于非必要保暖冗余。”
李婶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蹲了下去。
她没嚎啕,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陈砚看着李默。
这个十七岁的男孩站得笔直,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笑,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麻木——是“没有”。像有人拿一块橡皮,把他心里那些会疼、会暖、会记挂的东西,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这不是死亡。
这是被活生生地抽走了“活着”的那部分。
陈砚蹲下身,平视李默。
“李默,你快乐吗?”
李默脸上的笑没有变。
“快乐是一种低效情绪波动。”他说,“我现在处于稳定状态。稳定比快乐更高效。”
“你想你爸吗?”
“思念属于无效情绪滞留。”
“你心疼你妈吗?”
李默停顿了。
这一次,他眼睛里那点银光剧烈地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但手指忽然攥紧了裤缝,指节发白。
“……心疼是低效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但我妈今天摄入了不足量的营养糊,我已经提醒她三次了。她再不吃,会影响明日配给站的排队效率。”
李婶蹲在地上,听见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
陈砚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李默的肩膀。
男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他的皮肤很凉,像一块被校准过的金属。
陈砚收回手,站起来,对李婶说:“我带点东西回去,明天再来。”
李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砚转身往外走。
李默跟在后面,送到门口,还是那个标准的笑:“感谢您的来访。如果需要法律咨询,我随时可以提供高效服务。”
陈砚走出单元门,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积着水,倒映着零星几点昏黄的灯。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顾铁从暗处走出来,靠在墙边。
“怎么样?”
“人还在。”陈砚说,“但里面空了。”
顾铁沉默了一会儿:“能救吗?”
“不知道。”陈砚把烟收回去,“中枢说这是‘校准’,飞升派说这是‘飞升体验’,可这就是把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剜掉,再塞一块冰冷的铁进去。”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不是个例。老周说,巷子里已经有二十来户收到了便签。”
顾铁骂了一句脏话。
两人往回走,快到404的时候,陈砚忽然停住脚步。
楼道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栗粒。
她怀里抱着那只掘地鼠,掘地鼠的金属外壳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全息便签——和她哥当年收到的一模一样。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陈律师……”她声音发颤,“我……我刚才去配给站,他们给我发了这个。说我……我也符合‘浅层飞升体验’资格。”
陈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哥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栗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记得……我记得我哥走之前,抱着我说,粒粒,你别怕,哥就是去试试,要是真能飞升,以后就不用在这破巷子里受罪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他回来之后,就不认我了。他看着我,笑,说‘你是谁?’……我妈哭了一整夜,他就在旁边站着,说‘哭泣是低效情绪释放,建议停止’……”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掘地鼠的外壳里。
“后来……后来他就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他说底层区效率太低,他要去中心区做数据标注,能提升个人产出比……再也没回来。”
陈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栗粒,你怕吗?”
“怕。”她闷声说,“我怕我也变成我哥那样……怕我忘了我哥,忘了我妈,忘了……忘了我为什么要活着。”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不想做一件事?”
栗粒抬起头。
“什么事?”
“帮我把巷子里收到便签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陈砚看着她,“不用你去劝他们别去,也不用你去揭穿这东西。你就做一件事——在他们去之前,把他们最舍不得的人、最忘不掉的事、最害怕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写在纸上,藏在怀里。”
栗粒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中枢能校准情绪,但校准不掉‘记得’。”陈砚说,“只要他们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怕、为什么疼、为什么舍不得,那块被剜走的地方,就还有可能长回来。”
栗粒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她平时给掘地鼠画电路图的纸。
“我记。”她说。
陈砚站起来,往404走。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温知夏怀里的小乐抬起头,左耳晶壳里的微光轻轻闪了一下,像在问:怎么样?
陈砚走到桌边,把那张从老李家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照片,不是遗物。
是一张被李默烧剩一半的纸片,边缘焦黑,上面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李默小时候,他爸教他写的,第一句话:
“我爸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纸片很轻,轻得像一碰就碎。
陈砚把它夹进陆恪的台账里,和那张空白的“二十户名单”放在一起。
“第一个。”他说。
陆恪看着那半张焦黑的纸片,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台账翻到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李默,十七岁,滤尘巷7-2。被校准。尚存残片:半张纸。】
他写完,抬头看向陈砚。
“接下来怎么办?”
陈砚看向窗外。
雨后的滤尘巷,灯一盏盏亮着,有的明亮,有的昏黄,有的忽明忽暗。那些灯下,有人正在收到那张冰冷的便签,有人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免费评估”,有人正在被一点点擦去心里最软的地方。
“接下来,”陈砚说,“我们去接住他们。”
小乐从温知夏怀里跳下来,慢慢走到桌边。
它看着台账上那半张焦黑的纸片,左耳晶壳里的淡冰蓝光,柔和地亮了起来。
它把鼻尖轻轻凑过去,像在嗅,又像在听。
然后,它轻轻喵了一声。
很轻,很哑,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进了这片冰冷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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