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发之前

周五晚上，城东的老码头夜市。

严东来订的烧烤摊在河边，油烟混着孜然味，老板娘的嗓门盖过江风。林向北到的时候，严东来已经点了一桌子串，正就着啤酒刷手机。

"来了？"严东来抬头，抬手招老板娘，"再来十串腰子，我兄弟累。"

严东来和林向北是初中同桌，大学一个学药一个学医，毕业后严东来没接他爹的建材生意，一头扎进医药流通，三年做到县里最大的二级经销商，人送外号"药串子"。

"药的事，我列了个单子。"林向北把手机推过去，"抗生素、消化科用药、心脑血管常用药、跌打损伤的外用药，还有一批一次性耗材。量按两百人的村子算，备两个月。"

严东来扫了一眼单子，眉毛挑起来："我当什么大事，这点药，我仓库里闭着眼凑得出来。"他放下手机，凑近了些，"说真的，下乡？你脑子没进水吧？杨家坳那地方，我送货都没车愿意去，盘山路转晕了几个司机。你在县医院熬着，熬资历评主治，不好吗？"

"下乡是院长点的将。"林向北就着啤酒，把急诊楼的改建项目、卫生局的人、比武名额的事，拣着说了几分。

严东来听完，啧了一声："我算听明白了。你这是被踹出去的，还是自己跳出去的？"

"都有。"林向北咬开一串肉，"躲一躲风头，干点实事，两不耽误。"

"行。"严东来一拍桌子，"药我出，成本价，运费我包。但是兄弟，我可把丑话说前头，咱俩的交情归交情，你下乡要是缺什么设备，报我的名字去县里赊，赊不着别怪我。"

"不赊。"林向北摇头，"东来，我这回出去，最想带的是一样东西，不要钱的。"

"什么？"

"你陪我跑一趟山，顺便看看你们公司的药，是不是每一盒都走得是正规渠道。"林向北看着他，"你做到了县里最大的二级商，往下的路怎么走，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下乡这两个月，替你把山里乡镇卫生院的用药底数摸一遍，回来给你出个报告。你把货供干净了，这买卖才做得长。"

严东来的手停在半空，半天，笑着骂了一句："你小子，喝酒都不忘给我上课。行，药的账，回头细算。周六送你出城。"

散了夜市，林向北没有回宿舍，先回了趟爷爷的老宅。

老宅在城关镇的老街上，两间瓦房，一个药园，爷爷走后一直锁着。他开了锁，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堂屋正中挂着爷爷的遗像，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睛望着镜头外面。

他在遗像前点了一炷香，然后进了里屋。

爷爷的药箱还挂在墙上，牛皮的，裂痕用铜丝补过。他取下来打开，夹层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皮，没有书名。

翻开第一页，爷爷的字迹力透纸背：北儿亲启。

林向北一页一页看下去。不是医案，不是针法，是一份份名单。每页一个村名，村名底下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人名后头跟着病，病后头跟着一个字，愈，或殁。

四十七个村，一千多个名字。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山里的病，一半是穷病，另一半是没人管。北儿，你替爷爷把这半本账，接着记下去。

他在药园里站了很久。暮色里，爷爷手植的白芍和金银花早已疯长成一片，藤蔓爬满了半面院墙。他找出剪刀修剪了半晌，剪下来的金银花洗净，摊在竹匾里。

爷爷的话他从小听到大，今天才算真正听懂。

第二天一早，他把蓝布册子装进登山包最里层，又给严东来打了个电话："东来，清单再补一项，儿童剂型的驱虫药，两百人份。另外进十台血压计、五台血糖仪，山里老人的老毛病，不能光靠手摸。"

"你当自己是支医疗队啊？"严东来在电话里嚷嚷，随即又乐了，"行，都给你备上。"

周六清晨，县人民医院后院。

一辆破旧的依维柯停在车棚里，车身上喷着"清河县人民医院巡回医疗"的红字，车厢里塞满了药箱、氧气袋和折叠诊床。

林向北背着登山包到的时候，医务科的门房大爷正冲着车愁眉苦脸："林医生，出事了。医务科早上通知，随队的药品清单被扣下了，说是要重新审核。"

"审核？谁审？"

"钱主任签的字。"大爷压低声音，"说是要逐条核对采购流程，最快下周三。"

林向北站在车前，太阳刚爬上车顶，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扣药，卡时间，等你山里断了药，"不能坚持巡回"的帽子就扣下来了。这一手，不新鲜。

他掏出手机拨给严东来："东来，计划改了。药不等医院了，你今天中午前，把单子上的货直接送到杨家坳乡卫生院，收货人写我，账回头我跟你结。"

"得嘞。"电话那头只顿了一秒，"这账，你可记得请我喝顿好的。"

八点整，依维柯出城。

车上连林向北一共五个人：带队的是医务科借调来的干事小郑，两个刚毕业的护士，还有一个乡卫生院来接头的司机。盘山路转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楼房变成梯田，梯田变成云雾。

上午十点半，杨家坳到了。

所谓卫生院，是半山腰一栋两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值班室，院坝里晒着金灿灿的玉米。楼门口的木牌上，巡回医疗的红漆字是新刷的，漆味还没散。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姓杨，皮肤黑得发亮，攥着林向北的手直晃："可把你们盼来了！我给县里打了三年报告，报告摞起来比我人都高！我们这儿管三个村，一千八百口人，就我一个医生，还兼着防疫和妇幼！"

老杨五十岁的人，干起活来像小伙子，领着他们上楼安置行李，又抱来崭新的被褥。林向北背着包爬到二楼，站在走廊上往山下一望，云雾从谷底升起来，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炊烟笔直。

"杨院长，村里多少老人？"他问。

"光靠得住的账，六十岁往上，两百八十多个。"老杨叹气，"青壮年都出去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上个月后山的老覃头，胸口疼了三天才让人抬下来，送到县里，人没了。"

林向北没接话，把登山包放下，从包里取出那本蓝布册子，在诊桌上摊开，找到杨家坳那一页。

页面上爷爷的字迹密密麻麻，四十年前的人名，如今多半已经作古，可那一笔一画记录的病，和眼下老杨嘴里念叨的病，几乎一个样。

高血压，胃病，腰腿疼，气管炎。

四十年，山还是山，病还是病。

药还没到，村里的病人已经等在院坝里了。

林向北放下包，把诊桌上那台老式血压计摆正，朝着院坝里黑压压的人群招了招手："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人群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被孙子搀着，慢慢往前挪。走到桌前，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用浓重的乡音问了一句：

"大夫，我这心口疼了二十年，能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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