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急诊室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清河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日光灯白得发冷。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密得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急诊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分诊台后面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让人心慌。

林向北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心内科教科书。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毛笔写的一行小字：望而知之谓之神。那是爷爷的笔迹，三年前老人走后，这本书就一直跟着他。

他今年二十六岁，临床本科毕业，在急诊科干了两年住院医。科里人都知道他是老中医林济苍的孙子，也都心照不宣地把他当成一个笑话。老头儿生前名声再大，人走茶凉，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在县医院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夜班最难熬的是后半夜。林向北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刺耳的轮椅轱辘声。

"医生！医生！"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推着轮椅冲进大厅，轮椅上坐着个干瘦的老头，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直哼哼，"我爹肚子疼，傍晚开始吐，门诊说是胃肠炎，让回来观察，可这会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林向北放下杯子迎上去，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腕。

脉搏细弱，跳得又快又乱。

他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疼在哪个位置？"

"肚脐眼周围，一阵一阵地绞。"中年男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们看了门诊的，钱主任开的药，输着液呢，这不药还没输完，人就不行了，才推过来。"

林向北低头看输液瓶，瓶身上贴着门诊处方副联。他拿起病历翻了两页，上面的诊断写得潦草：急性胃肠炎，予抗感染、补液治疗。

他蹲下身，撩开老人的衣角按了按腹部。手指刚碰到右下腹，老人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整个人朝前弓了下去。

"别按别按！"中年男人急了。

林向北的手没有停，反而慢慢按了下去，随即猛地抬手。老人疼得闷叫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反跳痛，右下腹压痛明显。

林向北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耳垂。老人手脚冰凉，嘴唇发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几点没小便了？"他问。

"从……从下午到现在，好像没解过手。"中年男人愣愣地答。

林向北站起身，转身就朝值班室走："先推到抢救室，建立静脉通道，抽血，血常规、淀粉酶、电解质，马上心电图！"

他一边走一边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二线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听筒里传来钱国富带着睡意的声音，含混不清："哪个？"

"钱主任，我是林向北，急诊来了个老人，六十八岁，转移性右下腹痛，有反跳痛，腹肌紧张，考虑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可能已经穿孔，合并感染性休克早期，需要立即请外科会诊，准备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一声嗤笑："林向北，你才干几年？人家门诊、输液室过了两道手，都诊断胃肠炎，就你看出个阑尾炎？老年人胃肠炎吐一天，脱水电解质紊乱，补点液观察观察就行了，大半夜的兴师动众请外科，明天人家骂咱们过度医疗，你负责啊？"

"钱主任，他腹膜刺激征阳性，心率一百三，血压八十 over 五十，这是休克血压！"林向北的声音压着火，"再拖下去命就没了！"

"血压低是脱水闹的！"钱国富不耐烦了，"补液，加快补液！我看你是书读傻了。行了，别打了，我明早查房再说。"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林向北握着话筒站了两秒，指节捏得发白。

抢救室里，护士长何丽君已经给老人接上了监护仪。屏幕上，心率一百二十八，血氧九十二，血压持续往下掉。

"林医生，血压还在掉！"何丽君扬声喊。

林向北快步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老人。老人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喊他只是眼皮抬了抬。

补液是对的，但单纯补液救不了穿孔的阑尾。手术得外科拍板，外科得有人请。二线电话打不通，还有总值班。

他刚要转身，何丽君忽然"咦"了一声："病人神志不行了。"

林向北俯下身，捏着老人的人中，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的口鼻之间，那里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烂苹果混着粪便的气味。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爷爷的手记里写过一句话：口出秽气如烂苹，腹满如鼓不用刀，命在旦夕矣。当年他以为是玄学，后来上了临床才明白，那说的就是严重腹腔感染晚期患者特有的气味。

眼前这位老人，已经走到那一步了。

"通知麻醉科，通知总值班，同时叫外科值班医生马上下来！"林向北扯过一张抢救记录单，笔尖飞快，"头孢曲松加甲硝唑，双通道补液，去甲肾上腺素备着，抽完血直接送检验科，跟他们说急诊绿色通道！"

"家属签字呢？"何丽君一边推药一边问。

"我来跟家属谈。"林向北大步走到门口。

中年男人已经慌得没了主意，一听"手术""病危"几个字，腿都软了："大夫，这、这不是胃肠炎吗？怎么又要手术了？你们下午不是看过了吗？"

"你父亲的病从下午就变了，现在是急性腹膜炎，随时心跳骤停。"林向北盯着他的眼睛，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我不骗你，签字，是救命。不签，人可能就留在今晚了。"

中年男人的手抖得签了三遍才签上名字。

抢救室的灯管有一支坏了，光线忽明忽暗。监护仪的报警音、输液泵的运转声、护士跑动的脚步声，混着窗外的雨声，把深夜的急诊科填得满满当当。

林向北在两根静脉通道之间来回核对剂量，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抢救流程。这个年纪的老人，腹腔感染，感染灶不除，用再多的抗生素也是扬汤止沸。他能做的，只是把人稳在手术能承受的底线上，稳到外科大夫睡醒为止。

想到这里，他抬腕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六分。距离他打第一个电话，已经过去十九分钟。

门外，推着平车的中年男人扒着门框往里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走廊的白炽灯照着他的半边脸，那张脸上全是雨水，也不知是屋外的，还是屋里的。

凌晨一点二十分，外科值班医生赵铁军打着哈欠赶到，看了一眼监护仪，脸色变了："这都休克了才叫我们？谁看的门诊？"

"门诊看的是胃肠炎，我十一点半报告的病情变化，二线说观察。"林向北把记录单递过去。

赵铁军扫了一眼记录，又看了林向北一眼，没再说话，抓起电话就往手术室打。

老人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何丽君端来一杯热水塞到林向北手里："行了，该做的你都做了，剩下的是外科的事。"

林向北捧着杯子，看着手术厅大门上方那盏亮着的红灯，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蹲在墙角，双手插在头发里，忽然抬起头："大夫，我想起来了，我姓楚，我爹他……他好像是有点身份的，要是真出了事……"

"在我这儿，躺着的都只是病人。"林向北打断他，"病人是救出来了，但这一关，还得看手术。"

红灯还亮着。

而此刻，急诊科二楼办公室里，钱国富翻了个身，把手机摁成静音，继续睡觉。他不知道，今晚这个被他一句"观察"打发的老头，明天一早，会让整个清河县人民医院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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