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先手

一、送

林欣儿走那天，是个晴天。

褡裢还是来时那个褡裢。老崔的车候在北门外，车上多了三只空筐回程去宁川，顺路捎鸡蛋。

“筐谁的主意。”

“老崔的。”林欣儿说，“他说空车压不住辕。”

老崔在旁边接了话，嗓门不大：“车轻了，骡子欺生。”他说着，伸手把骡子的笼头正了正。他伺候车二十年，跟牲口说的话比跟人多。

陈芸芸递过去一个小布包，不重。

“豆种。”

林欣儿掂了掂：“甜口的？”

“甜口的。”

“燕国地寒。”

“种不活就算。”陈芸芸说，“种活了，那边的账上，就有你一笔。”

林欣儿把布包收进褡裢最里层，收得很仔细，收完还按了按。

“那这笔账，我记年。”她说，“你们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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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二里地，老崔把车停下，说前头岔路他认得，让先生和车先歇歇。

林彦江和林欣儿站在路边。

“哥。”她说，“你头上那杆秤”

“嗯。”

“她称她那边的账，你称你这边的账。称的是同一个字。”

“什么字。”

“人。”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之前，她掀开一角。

“平皋的粮，三天后让车队进卷。打的时候，你少填一百个名字进来算我入的股。”

“账怎么记。”

“记你欠我的。”车帘落下，“慢慢还。哥，你的债，我催得起。”

车轮压着车辙走了。车辙很正，四寸。

林彦江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站到车辙的土扬完了，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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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买

三天后，燕商号的车队进了平皋。

不是偷偷进。旗号打着，路引验着，车夫哼着曲进的车市。

半个月，收了两千一百石。

沈书办来对账：“平皋的粮商见着燕商号的价，恨不得把口粮都卖了。年前囤的，正愁没处去。”

“守军的粮储呢。”

“城仓的粮，粮官自己卖了四百石。”沈书办说，“他把仓里的陈粮折成了新账。账面上，粮一颗没少。”

“账面上。”

“仓里少没少。”

“少三成。”

秦五在旁边皱眉：“他卖了城仓的粮，就不怕打仗？”

“他不知道要打仗。”林彦江说，“知道要打仗的人，粮价涨他都不卖。”

“那他什么时候知道。”

“围城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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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粮的那个，也查着车印了。车往北走不进魏都，不进宁川。往齐，齐边市。

“要查吗。”

“查。”林彦江把本子合上，“不惊动。看他下一车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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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来客

林欣儿走后第九天，旧城来了四个客人。

不是官，不是兵。四个老者，一身干净的旧布衣，赶着一辆骡车，车上两只箱子，箱子上了锁。骡子是老骡，蹄子磨得偏，看得出走了不少天。

为首的姓宋，六十多岁，浊口最大的米行是他家的。他递名帖的时候，林彦江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各有一块墨茧，是拨了六十年算盘拨出来的。他说话前，手指总要在袖口上搓一下，像拨完账要抹一抹手。

名帖上没有官印，只有一行字，字是自己写的，笔画很省：

“浊口四坊，请东家喝茶。”

浊口。盐道中段，浊水入渡的地方。一座城，编户三千八百口，四坊。原属魏，魏北线收缩之后，形同弃管县令两年前跑了，跑了之后没人来，没人来之后，城自己管自己。

林彦江看的名帖，笑了。

“请东家喝茶。”他说，“口气不小。知道我们东家的茶多少钱一碗吗。”

宋老拱手，话说得很直：“知道。我们不是来还价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雇东家。”

堂上静了一下。秦五的手按在刀柄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宋老把两只箱子的钥匙放在案上，钥匙用麻绳拴着，磨得发亮挂在他腰上两年了。

“一箱是户籍。三千八百口，谁家几口人、几亩地、几间房，三年没修的册子，我们四坊的老人，一户一户重新数过。”他说，“另一箱，是城里的账。粮价、税、差役，两年来怎么混的，一笔一笔，都在里头。”

“你们城自己管得好好的，雇什么东家。”

“管得不好。”宋老说到这儿，搓手指的动作停了。

“先说粮。前年秋，城里断过一回粮，四坊斗殴，死了三个人。去年春，河南边来了一股散兵，百十号人，抢了两条街，烧了半条。我们凑了一百贯，送走了。”

“送。”

“送，不是退。是给他们钱，求他们走。”宋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压在案上，“这是字据。领头的人收钱画了押，画得很正他识字。”

“再说税。魏国的税吏两年没来了。没人收税是好事？”宋老笑了一下，笑得发苦，“没人收税，也就没人修渠、没人巡夜、没人管市。城里如今是谁嗓门大谁有理。”

“再说往后。魏国回不回来，不知道。齐国过不过河，不知道。我们四千口人，城头上有几十杆锈枪。”他抬起头，“东家，我们不要别的。要市律，要递铺，要粮价，要夜里能关上门睡觉。”

“这四样，旧城都有。天下别处，没有。”

林彦江听完，没急着答，先问了一句：“雇东家，工钱怎么算。”

“城里的税，一成归东家。”

“税我不要。”林彦江说。

宋老愣住。

“我们要账。”林彦江说，“四曹，每旬报数。户、粮、铁、市，四个数，对得上，太平无事。对不上换人。”

“换谁。”

“谁管那摊，换谁。”林彦江看着他，“宋老，你们雇的不是东家，是一把秤。秤不收钱，秤只较真。你那两箱账搬回去之前，先想清楚从今往后，城里每一个管事的，头上都有一杆秤。包括你们四家。”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宋老低头看着那两把钥匙，忽然笑了，笑出声来。

“两年了。”他说，“齐来说过话，魏的边将来收过粮，土匪也来过。头一个说‘换人’的，是你们。”

他起身，长揖到地。

“就冲这两个字，城，交给东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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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报到内院，陈芸芸只问了三个问题。

“他们要旗吗。”

“不要。”林彦江说，“不要旗，不要名号，连‘投’字都没说。就说是雇。”

“很好。”她翻开册子，“城头不换旗，魏国就没有名目动兵。齐也没有。”

“还有一条。”林彦江说，“他们只有一样东西没商量不写国。写籍，写名，写来处，国字空着。”

陈芸芸提笔，在册子上落了三个字：不写国。

“国字空着，等我们自己的笔来填。”她说，“早填一天，多一座城的敌人。晚填一年”

她抬起眼。

“多三千八百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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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霍青山

城里只有一个人没点头。

旧县尉，霍青山。四十一岁，行伍出身，县令跑的那天，全城的官都跑了，就他没跑。手里三百团练，占着武库和常平仓，两年了。

这两年，浊口没大乱，一半是四坊的老人撑着，一半是他这三百杆枪镇着。

宋老托人去说了三回。霍青山回了三回，一回比一回短。

第一回：“城是谁的，还没论清。”

第二回：“东家管市，我管兵。井水不犯河水。”

第三回就一个字：“等。”

“等什么。”秦五问。

“等价。”林彦江说，“他三百张嘴，每天吃他的。常平仓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他在等一个肯为这三百人出价的人。”

“那咱们出不出。”

“不出。”林彦江说，“让他看看行情，他自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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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江进的城。

没带兵。带了半张，秦五领二十骑缀在十里外，带了一车盐。

城里比想象的齐整两年没人管，街面上的铺子倒都开着。半张一路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先生，这城的井台比咱旧城的干净。”“先生，这人家里晒的萝卜干，比我娘晒的齐。”

“你娘晒的萝卜干，是给自己家吃的。”林彦江说，“人家晒的，是给秤看的。”

“什么秤。”

“这城两年没官管，还能这么齐说明城里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官不在，秤在。”林彦江说，“这种城，好收。也好漏。”

“漏？”

“井台干净，靠的是有人天天淘。哪天淘井的不干了，三天就臭。”林彦江说，“没人管的城，齐整是攒出来的，不是立出来的。攒的东西，一场雨就冲没了。”

半张似懂非懂，掏出小本记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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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山的团练所，旧衙门的偏院。

林彦江进去的时候，霍青山在擦一杆枪。擦得很慢，很匀，枪机上每一个缝都用布条拉着走。他住的是库房偏间，一张板床，床底下垫着的不是木头是枪。

“霍县尉。”

“商人不叫县尉。”霍青山没抬头，“叫霍团练。”

“霍团练，我来对一笔账。”林彦江坐下，自己倒了碗茶，“你三百人，一年吃九千石。常平仓存粮一万一千石，你一年翻一次仓底，陈换新。两年，你把仓里的陈粮折出去四百石换盐换布，账我看过，做得干净你比平皋那个粮官强。”

霍青山擦枪的手停了。

“你连这个都查。”

“你们城要雇东家，东家先看账。你的账，是全城唯一没烂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来劝你降。”林彦江喝了口茶，“我来跟你算笔账。你手里两样东西：三百人，一座仓。仓里的粮，往年是筹码，粮价稳了之后就是九千石陈粮。”

“盐、布、铁，旧城三日内到货，价平。你的团练，饷从哪儿来？四坊出的份子，去年少了两成他们开始问：为什么养兵。”

“再过一年，不用我打你。你的三百人，自己就走一半。”

霍青山把枪放下，第一次抬头看他。

“商人的嘴。”他说，“说的都是账，没有一句是命。”

“账就是命。”林彦江说，“你们守了两年没散，靠的不是枪，是城里的米没断。米要是断了，你这三百杆枪，第一天就得变成三百股匪。”

“这话难听。”

“难听，但是好算。”林彦江说，“我给你算条好听的：三百人整编，不动建制，你带队。一人一亩半，屯田，交一成，种子借秋还。你的饷，从田里出，不从份子里出。”

“条件。”

“三条法进了城，你的兵也照斩。武库封存，造册，枪按册领夜里守城用，天亮交回。枪在册上，人在册上，谁也不多拿一杆。”

霍青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旧城那个陈记东家，”他说，“兵，真的不进我这座城？”

“兵进来的那一天，就是雇错了东家的那一天。”林彦江说，“要兵看城的东家，雇不起。”

霍青山忽然笑了。两年了，第一次笑。笑的时候，左边颊上一道旧疤跟着动箭伤，从颧骨拉到耳根，是替哪个跑了的长官挡的。

“县令跑那天，我留下来了。”他站起来，把擦好的枪归了架，“图什么？图有朝一日，来个人，不用刀跟我说话。”

“等到了？”

“等到了。”他把武库的钥匙摘下来，放在案上，“三日后，你来点验。三百一十二人，一杆枪都不能少。少一杆是我的人拿了，拿的人我交给你，按你的法斩。”

“好。”

“还有一样。”霍青山走到门口，回头，“常平仓那四百石陈粮，是我两年换盐换布的折子，都在册上。这笔账我认。怎么罚，听东家的。”

“不罚。”林彦江说，“折子做得干净，说明你会管账。管账的人，进城曹。”

霍青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

“……商人的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一样了。

“账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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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匪

点验完的第五天夜里，散兵回来了。

就是去年收了一百贯走的那一股。头子叫曹魁，左耳缺了一块宋老家的护院削的，削完那家护院连夜跑了。

曹魁没忘了浊口。这两年他带着人在河汊子里晃，盐道通到宁川之后，他天天蹲在渡口边上数车一天多少车盐、多少车粮、多少车铁，他数得比递铺还准。

他算明白了：这座城，富了。

一百四十七人，摸到北门外，先礼后兵。曹魁派了个人进城送话，话是他口述的，一字不差他记得两年前那一百贯，一个数都不差。

“去年，一百贯，买平安。”

“今年城里过了一冬的好日子。三百贯。季季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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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话的人是午后到的。宋老捧着那张旧字据赶来，手是抖的：“东家，凭据还在。去年那笔钱，画押为证”

“凭据收好。”林彦江说。

他让人回话。回话不长：

“钱有。”

送话的人一喜。

“拿东西换。一百四十七颗人头，按行价，一颗不值一个钱凑不出三百贯。”林彦江说，“要么降。降了去旧城屯田，一人一亩半，交一成。要么打。”

“打，打得过吗？”

“打得过打不过，不归他算。”林彦江说，“归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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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魁选了打。

当夜三更，他分了两拨：九十人扑北门，五十几人绕去盐仓。他打的是老算盘城里新换了东家，人心未附，团练是降的，未必肯出力。

他算漏了一个人。

武库的册子上，第三十七行，枪是按夜发的。霍青山带着册子到武库门口，林彦江就在门边，只说了一个字：

“领。”

霍青山领了枪，发给他的人。三百一十二人，两年没打过一场整仗，可他们天天夜里巡城巡的不是城，是他们自己的屋。

盐仓那边先响的。五十几个散兵翻墙进去，墙里头没有盐，是空的三天前盐就搬进了常平仓的侧院。仓里等着他们的，是霍青山的两个队。

北门那边，门根本没关。门开着，门后是瓮秦五的二十骑从城里杀出来，堵住退路。

打到四更，散了。跑掉三十几个，余下的跪了一地。

天亮，清点：散兵伤者自抬走，阵上没的十九个，被拿住的九十七个，曹魁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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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魁被按跪在市律的板子底下。他仰着头看那块板，看了很久。

“去年给钱，今年给刀。”他说，“商人的账，变得真快。”

“账没变。”林彦江说，“去年那一百贯，买的是你们走。字据上写的是‘永不再犯’你收钱的时候画了押，画得很正，你识字。”

他蹲下来，和曹魁平视。

“你们走回来了。钱就作废了。作废的钱还想要，天下没有这个行价。”

曹魁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条命，值几个钱。”

“不值钱。”林彦江站起来，“你那九十七个人的命值钱。一个，一亩半地，一年三千斤粟。九十七个，比三百贯贵一百倍。”

他转向半张。半张展开状纸，当众念。念得很慢，一字一字：

“曹魁等一十九人，劫仓，杀人，破市。按市律：斩。”

刀落下去的时候，宋老在人群里，闭了闭眼。睁开来，他看见那九十七个降的被人一串串牵着往城南去去旧城，屯田。有个年轻的边走边回头看城。

宋老忽然明白了东家那句话。

秤不是不杀。秤杀的时候，是照着数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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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收城

户籍重造。三千八百口，门口木牌，写籍、写名、写来处。国字空着。

市曹开市第一个集日，林彦江去了。不是为了监市，是去尝了尝浊口的豆腐。半张在旁边记账，记着记着凑过来：“先生，豆腐也入账吗。”

“入。东家下来，一碗豆腐是一句话：价没乱。”

“那要是价乱了呢。”

“那碗豆腐就是最后一顿。”林彦江咬了一口，“……嗯。比旧城老王家的嫩。”

半张赶紧记：豆腐，胜老王家。

“这句也入账？”

“入。”林彦江说，“回头拿给他看。让他知道，天下不止一个会做豆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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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妙的一笔账，是冯管事后来补的。

魏国边县的上报，按例要过北线行辕。浊口这座城，两年没人管，如今换了管家按律，边将应该急报。

可边将要是报了，头一个问的就是他：为什么空了两年的城，你的巡骑一次没去过？斩散兵那一案，他更不敢报报了，就得答“匪是哪来的、为什么养了两年”。

于是那份该发的急报，压在了行辕的匣子里。

冯管事说到这儿，林彦江笑了。

“魏国丢了一座城。”他说，“全天下，就魏国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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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碑

乔七从平皋回来，去看柳氏。

柳氏在菜地里翻地，七亩荒地翻出一半了，菜苗一行一行，齐的。她指节粗大，是纳鞋底和握锄头一起磨出来的。

“嫂子。”

“来了。”柳氏直起腰，“吃饭没。”

“没。”

“锅里贴了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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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乔七把那句话说了。四个字，他背了两个月，就为挑个她吃得下饭的时候说。

“石梁寨门那块碑，四个字。石梁戍主。”

“没有名字。”

“碑上没名。”

柳氏没哭。她放下筷子，从里屋拿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一拃长，创得光溜溜的，边角都倒了，怕扎手。

木牌上两个字：娄定。

“刻了半个月。字不好，我认字不多。”

“埋哪儿。”

“菜地头。”她说，“他活着的时候老说，退了役，回来种地。地我给他翻出来了，苗也出来了。他先住这儿。等太平了，再挪去石梁，跟他那块碑作伴。”

乔七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嫂子。”他说，“仗……快了。”

“我知道。”柳氏给他添了半碗汤，“粮价跌成这样，不是好年成。”

“我儿子在城里当兵。”她说，“仗要是打起来，我不求你别打他。我求你给他留个降的机会。”

“降了能活。这话不用我带平皋那八百个人早知道了。降了能活；不降，死了连名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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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七走的时候，托相熟的伙夫给营里捎了句话，七个字：

“你娘的菜，出苗了。”

那晚营墙根的哨位换岗，换下来的小兵叫娄安，十四岁，在墙根蹲了很久。

接岗的问他怎么了。

“没事。”他说，“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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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骑

岳九挑第十二骑，挑了半个月，挑中了栓子。

十七岁，石梁那仗被金汤浇过一脸，半边脸脱了层皮，疤留着，笑起来疤跟着动。

“怕死吗。”岳九问。

“怕。”

“怕死还来。”

“怕死，才看得细。”栓子说，“不要命的看什么都是路。要命的，才知道哪条路走不得。”

“明早卯时，北门。迟一刻，换人。”

“迟不了。我睡觉都穿鞋。”

这话不是玩笑。秦五的规矩：夜里吹号，一炷香之内，人得上马。

岳九带他去赵四的碑前。碑前的破碗扣着。岳九把碗翻过来，摸出三个钱放进碗里。

“赵四。补上了。人比钱难挑。”

栓子看了看碑上的名字，弯腰拜了三拜。

“他不认识你。”

“认识。石梁那晚，往北门传令的那骑就是他。他要是慢半步，我脸上这点烫，就是命了。”

回程路上，岳九说规矩：出城一百里，三日一换，不进城，不碰人，只看。看见了什么，只跟他说。

“看见不说呢。”

“看见了不说，你就不是夜不收。说错了，你还能是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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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框

夜里，院子。

林彦江坐在磨盘前，三丈外，一枚铜钱立在砖上。

收网。铜钱晃了晃，立住半息，倒了。

“立了多久。”陈芸芸在旁边剥豆，没抬头。

“半息。比上回多。”

“这东西练成了什么样。”

“三丈外收得住一枚钱，就收得住一根弩箭。”他把铜钱捡回来，“不过差着一息。差的那一息，是从‘想收住’到‘不用收’的那一息。”

“到不了呢。”

“到不了就接着练。”他说，“练不到手上，先练到心里也行。心先不用急，手才不用急。”

陈芸芸把剥好的豆推过来一把：“吃。”

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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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他起身，走到门框前。

门框上十三道刻痕，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每一道，一座城，一场仗。

他掏出小刀，在十三道下面，又刻了一道。

刻完了，陈芸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

“浊口。”她说，“你之前说，这道要刻浅的。没见血的。”

“见了。”林彦江用袖子擦了擦木屑，“十九个。”

“匪，不是民。”

“匪也是数。”林彦江说，“账上认的。我原想着这城能干干净净地捡后来想明白了，天底下没有白捡的城。”

“嗯？”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捡了城，城里那些靠乱吃饭的人，就得饿死或者跳起来。”林彦江说，“曹魁不是冲我来的，他是冲‘乱’来的。乱没了，他就得死。所以我们不是捡了一座城我们是替这座城，把‘乱’杀了。”

“这道，”陈芸芸看着刻痕，“比前十三道浅。”

“浅。但不是没有。”林彦江说，“往后每一道，我都想这么刻浅，但该有就有。深浅不是我看心情，是数说的。”

陈芸芸看了他一会儿。

“城主。”林彦江忽然说，“你猜宋老送来那两张箱子的钥匙，为什么用麻绳拴着？”

“怕丢。”

“是挂在腰上两年，绳都磨出油了。”林彦江说，“一个人把全城的命拴在自己腰上两年这种人给的东西，重。我刻这道的时候，手比刻前十三道的时候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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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北

咸阳的谍报，走了二十天回到案头。

关于周国修城，只查回来一页纸：城北三坊，闭门。匠人吃住都在坊里，出入有黑甲卫。问街上的，说坊里做什么不知道；问坊里的坊里的出不来。

“查了三个月，就这个？”

“就这个。”报事的说，“周国像一口井。往里看，只有水面。”

秦王把那页纸压进匣子里。

“记着。”他说，“记到查着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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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月，坠星山第九层。

掌案报了两件事。第一件，燕都那三家铺子开始收“陈”字钱，比市价让一成。第二件：

“盐道中段的浊口，四坊请了‘陈记东家’接管。户籍重造，三千八百口。收城前后，斩了十九个散匪，降了九十七个。”

金护指在案沿叩了一下。

“捡一座城，也要杀十九个人。”她说。

掌案说：“他是不是不够狠。”

“不。”她说，“他不是不敢杀，他是不白杀。杀十九个，换九十七个活口、三千八百口人心这笔账，杀得过。”

掌案提笔：“记哪一行。”

她把“秤”的档翻到第七页，那一页还空着大半。

“记他的刀，也开始进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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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江的账本·第五十二章

出：

豆种一包（甜口的。给妹妹带去燕国。话是“种不活就算”，账不是种活了，是她替我们占的地）。

盐一车（给霍青山的。不是礼，是行价。行价才是敬）。

豆腐一碗（浊口的，比老王家的嫩。账记了，人也得罪了回头老王见了得念叨半月）。

刀十九把（斩曹魁等一十九人。这十九把刀，是给全城人看的秤砣秤砣不常用，可秤杆要是没砣，风一吹就晃）。

入：

城一座（浊口。三千八百口，四坊。户籍两箱，账本两箱。动了一刀十九个。便宜是便宜，不是白捡）。

团练三百一十二人（不动建制，屯田交一成。带队的是霍青山全城唯一把账做干净的官。他降的不是我，是“不用刀说话”这四个字）。

降卒九十七（去旧城屯田。曹魁的算盘里，这九十七个是消耗；我的账上，是一百四十七亩地的收成。匪和民之间，隔的不是命，是一条活路。）。

一张字据（一百贯，永不再犯，画押为证。宋老存了两年，磨出了毛边。天下人的忍，原来都是有凭据的。）。

第十二骑一个（栓子。睡觉穿鞋。怕死，才看得细）。

附记一：

围城不是从兵到城下那天开始的。是从粮官卖第一颗陈粮那天开始的。

占城也不是从收城那天开始的。是从两年前，县令跑掉、霍青山留下来的那个早晨开始的。

他留下来守了两年，守的就是“等一个不用刀说话的人”。我只是到得巧。

附记二：

我原想给门框刻一道浅的，浅得像没刻。曹魁替我把这个念头杀了。

天下没有白捡的城。你占了地，就得替这地清账清账的刀，落下去十九回。这十九回不冤，可也不轻。

刻痕浅了一半，是因为十九个人里，有几个是被曹魁按着头来的。数里有冤的，账就得轻着记。

附记三：

魏国丢了一座城，全天下就魏国自己不知道。

这不奇怪。报忧的信，从来走不到该看的人手里。所以天下的城，一半是打下来的，一半是“没人报”出来的。

我们捡的这一座，捡的是人家公文里的一个疏忽，搭上十九颗人头。这种疏忽，往后还有。可人头钱，一次比一次难省。记着。

附记四：

宋老搓手指的动作，我看了三天才看明白是拨算盘拨出来的。

这座城里，人人手上都有茧：宋老的是墨，霍青山的是枪，柳氏的是锄头。

一个城好不好，不看官册，看手上。满城都是墨茧和锄头茧，这城就能要；满城都是刀茧，这城就得换我来种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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