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在半山腰,塌了半边。
剩下的一半还能遮雨:三面墙,一尊泥塑的山神,缺了左臂,脸上被人用炭画了两撇胡子。
“这神像被人改过。”林彦江把包袱放下,看着那两撇胡子,“谁干的。”
“我猜是庙里的香火,被哪个穷书生涂的。”陈芸芸——陈禾——在墙角蹲下,“他大概觉得,山神爷没胡子,不像能管事的样子。”
“那他现在管不管事。”
“今天他让我们活下来了。”陈禾说,“管吧。”
“行。”林彦江对神像抱了抱拳,“山神爷,借宿一晚,我们没什么香火钱,就给您把房梁上的漏堵一下。”
陈禾:“……你还真去堵。”
“做生意的规矩。”林彦江已经在搬石头了,“住店不给钱,也得替人家扫地。这叫人情上的等值交换。我这个人,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人情是最贵的账,利息是活的。”
火生起来的时候,陈禾把外衣脱了,翻过来。衣服里衬上,一片一片的深色痕迹。
“你看看。”她说,“这毒,能不能用你说的那个东西,化掉。”
林彦江没立刻接。
他先把手在火上烤热了,才伸手过去。
三天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清醒、并且自愿的情况下,正经“诊”她。
这不是放血那晚的摸脉,是读。
“你把手放在……这儿。”他自己也说不清,最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我试着用微子,从你这圈紫黑的边上走一圈。”
“要多久。”
“不知道。”林彦江说,“我这东西,今天是头一回‘睁半只眼’。我还没摸清它的脾气,怕走急了,它跟那缕青丝一样,缩回去。”
陈禾点头。
她把呼吸放慢了。
林彦江的手,悬在她腕上一寸。
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眼睛看见,是别的地方看见。
这毒在吃她。
不是一阵一阵的发作,是一直在吃,像一条虫趴在她腕脉的伤道里,日夜不断地啃。
啃出来的东西,被她自己的气血一点点补回去;补回去,又被啃掉。这三个月,她不是“带着毒在跑”,是背着一个正在吃她的东西在跑。
林彦江的心里沉下去。
他本来算过一笔账:她十不存一,是放血、是逃命、是累的,休养两个月,能回来三成。现在他知道了,他算错了。
她的十不存一,不是被消耗掉的,是被啃掉的。
啃她的东西还在她腕里,只要它不除,她补多少,就漏多少。她这辈子都回不来。
“怎么样。”陈禾问。
林彦江收回手,在火上烤了烤,才慢慢地说:“我说实话。”
“说。”
“三件事。”他说,“第一,你这毒,不是死毒。它活着,它吃你。你这两年里越长越虚——不是因为逃得苦,是因为它每年都在吃。”
陈禾的脸,在火光里没有变。
“我知道。”她说,“我这两年,一年比一年虚。头一年我还能一个人砍开一条驿道,第二年我只砍得开半边。今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年我连对付一个暗哨都没把握了。”
“第二,”林彦江说,“我那个东西,能化它。”
火光跳了一下。
“真的?”
“真的。”林彦江说,“但不是化。我那个东西,不是药。它更像一条……你听着,我给你打个比方。药是打死它,我的东西是跟它商量。”
“商量。”
“我今晚在塘底,就是跟三根麻绳商量。”林彦江说,“我没扯断它们,我找到了它们身上最松的那一分,然后推了一分。毒也一样。它不是一坨死的,它是活的,有性子。有性子的东西,就有松的地方。 找到松的地方,轻轻一推,它就开了。”
“那要多长时间。”
“这就是第三件。”林彦江说,“要很久。”
他在火边蹲下来。
“我算了。你腕里那条虫,按它现在的吃法,我一天能推掉它一天的食。一比一。”
“那我只要你跟着我,就再也虚不下去。”
“不是‘虚不下去’。”林彦江说,“是不继续掉。你补回来多少,还得靠你自己养。我推一天,你养一天,一进一出,是平的。想往上走,得有两个条件。”
“哪两个。”
“第一,我得练,我的微子得再睁一只眼。第二,”他停了停,“你得让我住得下来。 一天推一次,断一天,它就多吃一天。这不是一次治完的病,这是要天天治的病。”
庙里静了一瞬。
“你这句话,”陈禾慢慢地说,“听上去不像医生说的。”
“像什么人说的?”
“像一个要签长约的人说的。”林彦江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的坏习惯,”他说,“就是什么都当生意谈。你别恼。生意谈清楚,人情才不累。我要是不说清楚,跟着你走三年,每天给你推一次毒,到最后我说一句‘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那就是我这个人不地道了。”
陈禾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
这个人说话的样子,像在酒铺里跟人谈一担米,可说的是把自己的三年,押在一个死了的公主身上。
“那我该付你什么。”她问。
“想好了。”林彦江说,“三件。”
“说。”
“第一,你活着。你活着,我这三年的活才不算白干。”
“第二。”
“第二,你什么时候复国成功,你那个国,得给我一间药庐,和一条能让我随便走动的驿道。”
“第三。”
“第三,”林彦江想了想,“第三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说。我这人记账,从不催债,但从不销账。”
陈禾笑了一下。
“行。”她说,“三件,我认。”
“你认得太快了。”林彦江说,“一般我提条件,对方都要还价。”
“我不还价。”陈禾说,“因为你开的东西,我付得起。你开的不是钱。”
那天夜里,第一次推。
“忍一下。”林彦江说,“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自己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这东西,今天才刚醒。”林彦江说,“你想想,一个人养了一条狗三年,一直以为它只会看门,今天忽然发现它会打猎,你让它去打猎,你心里有没有底。”
“没有底。”
“没底就对了。”他把手掌贴在她的腕脉上。闭上眼。
第一次是失败的。
他把微子送进她的腕里,那股东西一进去,就被那圈紫黑吸住了,像一个人踩进了一滩烂泥。他赶紧收回来,收得急,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倒进火堆里。
“怎么。”陈禾抓住他袖子。
“你的毒认生。”林彦江抹了把脸,“我一进去,它就扑上来咬。它不是怕我,它是要吃我。我这微子,对它来说,是饭。”
“那怎么办。”
“换个法子。”林彦江想了很久,忽然抬头,“我用塘底那个法子。”
“哪个。”
“不硬来。找松的地方。”他重新伸手,“刚才它不是扑上来了吗?它扑上来的时候,是从哪个方向扑的。它有方向,方向就是性子。有性子,就有破绽。”
第二次,他把微子放进去,放得极浅,只放在那圈紫黑的边缘。
那东西果然扑了上来,扑的方向集中在一个点上——那个点,是那条青丝缩回去断掉的地方。断口。
“找到了。”林彦江低声说,“它在这儿断过一次,断口还没长好。”
他把微子压在那个断口上,不推,只压着。那圈紫黑,像被人按住了一条虫的伤口,开始不安。
“它在动。”陈禾皱眉,“疼。”
“忍。”
“不是疼。”她说,“是空。像有人在抽我的气。”
“那就是对了。”林彦江额头全是汗,“它在抽你的气,是要补那个断口。我按住断口,它补不上,它就得从别的地方退。”
退一分。那圈紫黑,从脉门上,退了半寸。退了半寸,就不再动了。
“一晚上只能退这么点。”林彦江手一松,人往后倒在墙上,“再往下,它就要拼命。它拼命的时候,抽的是你的心脉。”
陈禾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一圈。紫黑的边缘,真的退了一点。这是她两年里,第一次看着它往下退。
“林彦江。”她说。
“嗯。”
“你这东西。”
“怎么了。”
“你确定,你这个东西,以前没有别人有。”
林彦江睁开眼。
“什么意思。”
“因为我父王说过一句话。”陈禾看着火,“他说,他见过一个人,能在水里不喘、在火边不怕、手上一贴,什么东西都能说清它的底子。”
“谁。”
“不知道。”她说,“那个人是三年前来的,来了又走了。我父王只说了一句:‘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比刀可怕,一样是账,一样是那种人。’”
火光里,林彦江坐着,很久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后背发凉:他这三年,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他不是。
“我有个问题。”陈禾说。
“问。”
“你说你养了条狗三年。”她看着他的手掌,“那这只狗,今天它为什么要帮你,而不是听那个组织的。”
“我没想过。”
“你该想。”她说,“你的命,现在是它在管。”
“我明白。”林彦江说,“可这个问题,我想不通。它要是不帮我,我早就死了。”
“死了?”
“比喻。”林彦江说,“我是说,我早就死在山里了。”
庙里静了一会儿。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又分开。
“林彦江。”
“嗯。”
“你说你是个郎中。”
“是。”
“可你不像。”
“哪不像。”
“郎中不这么说话。”陈禾说,“郎中说话,是‘这个药吃三天,那个药忌口’。你说话,是‘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你把人也当账算。”
“我这是职业病。”
“什么病。”
“就是……”林彦江想了想,忽然发现这毛病没法解释,只好编,“就是我以前干的活儿,是替人算账。算多了,人也当账了。”
“替人算账。”陈禾重复,“算什么账。”
“算……买卖的账。”
陈禾看了他很久。
“你骗人。”她说,“买卖的账,不会救人。”
“我救你,是因为算过。”林彦江说,“不救你,我会良心不安,良心不安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亏身体。身体是本金,亏了本金,比亏钱严重。”
陈禾忍不住笑。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能算成账。”
“算成账,就都不怕了。”林彦江说,“账有个好处:它有个底。”
“什么底。”“亏到底了,就不再亏了。”火堆里,一根木头塌下去,火星飞起来。
陈禾看着那些火星,忽然说了一句:“林彦江,你说你算账。”
“嗯。”
“那你算算。”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一圈紫黑,“我这笔账,能到一个什么底。”
林彦江沉默了很久。
庙外,山风掠过,吹得半座庙的门板响。
“我不知道底在哪儿。”他老实地说,“可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还有一天能算,就不算到底。”
陈禾转过头,看他。
“那明天呢。”
“明天,”林彦江打了个哈欠,往火边一躺,把包袱当枕头,“明天去山下,吃点热的。”
“钱呢。”
“我算过。”林彦江闭着眼说,“我这包袱里,还有三十七个铜板。够买两碗面,一碗加蛋。”
“你算得这么细。”
“这不叫细。”林彦江说,“这叫在最坏的一夜里,知道自己明天能吃什么。”
半夜,陈禾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被痒。
不是伤口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极细的痒,从腕上一路爬到肩,从肩爬到背心。她伸手去摸。背心的那一小块位置,热的。不是火烧的热,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热,像有人在她身体最深处,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她愣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这是什么。」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父亲说过的话太多了,她记住的不多,可这一句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芸芸,我们陈家的血里,有一样东西,代代都有。它不显。显的时候,你就不是人,是一块被点了的炭。”
“什么时候会显?”
“不知道。等它自己显。”她那时听不懂。她今天有点懂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她能感觉到——那儿,有一点点温度,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埋在土底下,还没出土。
她转过头。
火边,林彦江睡得四仰八叉,打着小呼噜,一只胳膊压在泥地上,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她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把自己的袖子,又往下拉了拉,盖住腕上的紫黑。
“睡吧。”她对自己说,“明天吃面。”
——林彦江的账本·第七章:
一日退半寸。
她说她的血里,有东西会显。
我不知道是什么。
可我今天在塘底,也有一件东西显了。
我起了个名,叫它“睁半只眼”。
—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都要起名字。
名字一有,就不是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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