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卷五·折剑问天

春雨下了半夜，到寅时才停。

万灵城东门的石缝里积着冷水，风一吹，门洞里挂着的旧铜铃轻响了两声。萧彻站在门洞下，把斗笠边沿压低些，草鞋边沾了一圈黄泥。

他身上没有甲，也没有战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青氅。灰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无名孤剑用一块旧青布裹着，斜背在身后。剑不出鞘，也不备战，只是冢中带出来的旧物，随他走这人间路。缠绳换过三次，尾端还留着刀火燎过的硬痕。

怀里有一册薄书。不是原本问天录，是战后阿木照着残页抄下的旧问天录抄本，纸边被汗气浸得发软。

城门刚开，挑柴的、推豆腐车的、背布包入城的人挤在一处。守门兵卒抱着长戈打哈欠，瞧见萧彻，腰背立刻挺直。

“萧先生，这么早？”

萧彻点头：“东街分田，怕又吵。”

兵卒咧嘴，想笑又不敢笑：“昨夜吵到三更，周主事房里灯都没灭。您去了正好。”

萧彻没接话，侧身让过一头驮炭的毛驴。驴蹄踩在湿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街边铺板一块块卸下，蒸笼揭盖，白雾裹着麦香扑出来。

有人认出他，声音压低。

“那就是萧彻？”

“背后裹布的那个？看着也没啥仙气。”

“你小声些。当年要不是他……”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萧彻像没听见，沿着主街往东走。经过一家新开的铁匠铺时，铺里赤膊汉子停下锤，冲他喊：“萧先生，我给城防营打的犁铧也算军器不？他们要按旧册抽税！”

“犁铧是农具。”萧彻停步，“拿工单去衙署，若有人按军器抽，你把单子给周九川。”

铁匠挠头：“周主事脸冷，我怕。”

“他脸冷，账不冷。”

铺里传出几声笑。萧彻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快被他压下去。

东街口已经围了三四十人。

泥地被雨水泡软，田契摊在一张破木桌上，四角压着石头。桌边站着个穿旧军袄的汉子，三十来岁，左袖空荡荡，用布带系在腰间。他叫马六，战时在北墙弩队，丢了一条胳膊。另一边是城南迁来的农户，领头的是个黑脸老汉，裤脚卷着，手里攥着木牌。

周九川坐在桌后，眼下两片青黑，旁边两个书吏翻册子翻得手忙脚乱。韩照没披甲，只穿一件灰袍，手扶剑柄站在屋檐下，看见萧彻来了，冲他微微摇头。

“又怎么？”萧彻走过去。

周九川像见了救兵：“第三遍了。军户要东河滩三十亩，迁户说册子上划给他们。两边木牌都有，一个是战时发的临牌，一个是去冬核田后的新牌。”

黑脸老汉立刻道：“官爷，新牌在这儿！我们从南岸逃来，男人死了七个，就凭这块牌分地种粮。临牌是打仗时应急的，怎能还算数？”

马六涨红了脸，空袖子抖了一下：“我们守北墙时，怎不说临牌不算？我这条胳膊扔在城下，我兄弟两条腿没了！回城就分一块河滩地，你们一句话就要拿走？”

他身后十几个伤兵齐声起哄，有人把拐杖往泥里一顿。

迁户那边也不退，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提着包袱，黑脸老汉把木牌拍得啪啪响：“打仗苦，我们就不苦？匪过、兵过、妖过，村里井都填了尸！如今太平了，凭啥还叫我们让？”

眼看两边又要撞在一处，韩照手按剑柄往前半步。萧彻抬手拦住他。

“都闭嘴。”

声音不高，人群却静了。

萧彻走到桌边，先拿起两块木牌。临牌边缘有火烧痕，编号是北墙弩营；新牌盖着太平初年春的田司印。他又翻册子，指尖在一行行名字上慢慢滑过去。

周九川低声道：“东河滩只有三十亩熟田。北边还有五十亩生地，石头多，得开两年。两边都不肯要。”

“为何不肯？”

“伤兵缺手缺脚，开不动。迁户有牲口，可等不了两年口粮。”

萧彻合上册子，看向马六：“你家几口？”

“两口。我，还有我老娘。”

“三十亩，你一只手种得完？”

马六梗着脖子：“种不完也不能给人！这是抚恤！”

“抚恤是地，不是叫你拿地斗气。”萧彻又看向黑脸老汉，“你家几口能下地？”

“四个男丁，两个妇人，还有三头牛。”

“东河滩三十亩，你们全要，今年能收多少？”

老汉愣了愣：“若天好，粟米能有四五十石。”

萧彻指着北边：“生地五十亩，若有人替你开渠、给你半年口粮，你敢不敢接？”

老汉抿着嘴不说话。

萧彻转身对周九川道：“东河滩分马六二十亩，余下十亩归迁户。北滩五十亩生地划迁户，今年田税免一半。城防营出三十个兵，轮班帮开十日渠。铁匠铺调十把新犁，记官账。伤兵营里手脚全的，若愿跟着开渠，每日给米两升，不算白役。”

周九川提笔就写，写了两字又停住：“粮从哪出？”

“战时公仓还有余粮。”

“那是备荒的。”

“人荒了，比仓空更麻烦。”

旁边书吏小声道：“萧先生，这要关主事用印，还要报城主府。”

“我跟他说。”萧彻道，“先按手印，出了事我担。”

马六盯着他：“萧先生，我们伤兵在前线拼命，到头来只分二十亩？”

萧彻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你丢胳膊那天，北墙下抬你的是谁？”

马六嘴唇动了动。

“是南岸来的民夫。”萧彻说，“一个十五岁的小子，背你下城，半路被流矢穿了脖子。他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马六脸一下白了。

黑脸老汉也低下头。

萧彻把两块木牌并排放好：“仗打完了，不是叫你们比谁更苦。苦要换成粮，换成屋，换成孩子夜里不哭。谁要拿旧伤压人，谁要拿新牌逼死人，都不配分这块地。”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打在桌角。

没人再吼。

马六先伸手，在契书上按了手印。黑脸老汉看了他一眼，也按了。红泥印一个挨着一个，像雨后泥地里开出的暗花。

人群散开时，太阳已经从云后露出半边。东街的泥水被踩得更烂，却有人开始往家里搬木桩和草席。两个年轻伤兵商量着去北滩领米，黑脸老汉叫儿子回去牵牛。

周九川甩着发酸的手腕：“你这张嘴，若肯坐衙署，我能少活十年气。”

“我坐不住。”萧彻道。

韩照看着桌上的契书：“上面若问罪，我陪你去城主府。”

“问不到你。”

三人正说着，街尾忽然传来铜锣声。

不是警锣，只敲了三下，拖着长音。有人喊：“快看，旧神坛又摆香了！”

萧彻抬眼。

东街尽头有一座半截石台，战时曾堆过箭矢，后来清理街巷，石台没拆。今晨不知是谁在台上放了一只陶香炉，炉里插着三根细香，烟直直往上冒。香炉前还摆着一块新削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问天真君。

七八个百姓跪在台前，有老妇，也有断臂伤兵。一个穿黄袍的香主站在台边，手里摇着木铃，嘴里念念有词。

“真君斩妖守城，乃上天降世。诸位捐钱立庙，可保家宅平安，伤病痊愈，亡魂升天……”

韩照脸色一沉：“昨夜才下的令，不许私立神坛。”

周九川冷笑：“抓到城主府，看他还升不升天。”

萧彻已经走了过去。

香主看见他，眼睛一亮，铃声摇得更响：“真君显世！诸位快看，这便是——”

啪。

萧彻抬手，用背后青布裹着的剑鞘扫过去。木铃脱手，滚进泥水里。

香主愣住，跪着的人也纷纷回头。

萧彻踏上石台，拿起那块木牌。木牌还带着新木的腥气。他双手一掰，木牌断成两截，丢在香炉旁。

“我不是真君，也没上过天。”

香主急了：“先生，万民香火是敬您！若不立神位，战后亡魂靠谁超度？伤兵的痛靠谁解？”

“靠大夫，靠田，靠粮，靠你们自己把屋梁架起来。”

萧彻提起陶香炉，走下石台。一个老妇慌忙起身拦他：“萧先生，我男人死在北墙，我就想给他求个往生。您可怜可怜我。”

萧彻停住。

老妇头发花白，额头沾着灰，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名帖。萧彻认得她。她男人叫葛老栓，北墙民夫，搬石时被妖兵撞下城，尸体埋在城外义庄。

他放低声音：“老栓哥的名字，在义庄石碑第三排，左边第十七。清明有酒，冬至有饭。他要的不是你把铜钱给骗子，是你今年冬天屋里有炭。”

老妇怔怔看着他。

萧彻把香炉递给韩照：“香灰别倒，给药房收着。陶炉还能煎药。”

香主脸色发青：“你、你敢坏神明香火，不怕报应？”

“我见过神。”萧彻看着他，“神不缺香，人缺米。再借我名收钱，按战时诈财论，送去修城砖。”

韩照一把扣住香主后领。那人还想叫，被兵卒拖走，铜锣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跪着的人陆续散了。葛老栓的女人站了很久，最后弯腰捡起泥里的名帖，贴身收好，转身往粮铺方向走。

周九川把断木牌踢到一边：“这种事不会少。仗停了，人心里还慌，总想抓个什么拜。”

“那就让他们抓得住粮仓、药铺、城门和屋梁。”萧彻道。

他说得平静，指节却在袖中轻轻发颤。

背后的无名孤剑隔着青布冷了一瞬。

不是敌气，是残念擦过。极轻，像许多人在雨深处叹了口气。萧彻眼前晃过城墙上的火、断旗、无名尸首，胸口那块旧伤随之抽紧。他按住青布下的剑鞘，等那阵冷意退下去，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怀里的问天录抄本贴着肋骨，像一块冷石。

他没有翻开。

这里没有未了之仇要借剑，只有活人要分地、吃饭、修屋。

日头渐高，城中炊烟一根根升起来。远处北滩传来号子声，许是城防营已经带人去看渠。铁匠铺的锤声又响，一下一下，比方才更急。

萧彻辞别周九川和韩照，独自往城门走。

他想趁午前去义庄看一眼石碑。春雨刚过，碑脚怕又积了水。

东门人比清晨更多。入城的牛车排在门洞外，商客拿着路引，兵卒逐一查验。城墙上新补的砖颜色浅，灰缝还没完全干透，却已经有孩子蹲在墙根挖泥捏狗。

萧彻刚走到门边，守门兵卒忽然冲他招手。

“萧先生，等一等！”

他回头。

兵卒从门外让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晨光里。少年背一只旧布包袱，脚穿麻鞋，鞋头磨破，露出冻红的脚趾。他怀里横抱着一把木剑，剑身没有漆，只用粗布缠着柄，边角被手磨得发亮。

少年一路跑得满头汗，抬头看见萧彻背后裹着青布的旧剑，又看见守门兵卒的神色，嘴唇动了动。

他往前两步，把木剑抱紧，声音还带着喘。

“我从南边雁回岭来，走了二十七天。”

门洞下的风卷起地上的湿叶。

少年直直望着萧彻，弯腰行了一个很生硬的礼。

“我要找当年守剑的萧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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