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看着男孩腰上的竹片,沉默片刻,摇头。
“不算。”
男孩愣住:“那你是什么?”
“守路的。”
“守路也要剑吗?”
“要眼睛,要脚,要人来。”
男孩似懂非懂,伸手摸了摸竹片:“我长大了也能守吗?”
旁边的村正忙道:“小娃子别缠人,大叔受伤了。”
萧彻却道:“能。先把家里柴劈好,把路认熟,莫学这些人拿刀欺负弱小。”
男孩用力点头,解下腰间竹片,双手递过来:“那这个给你。我爹说,竹的不伤人,也能壮胆。”
萧彻没接。他指了指男孩心口:“你自己留着。壮胆的东西,离了身就不灵。”
男孩把竹片重新挂好,像得了什么郑重承诺,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孟红妆站在捆好的匪首旁,听见这几句,唇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镇上的差役午时前赶到,押走周横和三名活匪。村正留二人吃热汤,萧彻没多坐,只借水洗了手,重新缠好布条,便与孟红妆下山。
五日后,两人回到万灵城。
城门口换了新木牌,原先被邪修焚毁的半边箭楼也立起梁柱。泥道上铺了碎石,车轮碾过去不再深陷。守门兵卒认得他们,刚要行礼,萧彻先摆手,让对方照旧查签。
兵卒只好照做,目光却忍不住往他空着的腰间瞟。
进了城,街上比上月更热闹。粮车排在市口,铁匠铺前挂着一排新打锄刃。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纸鸢跑过,纸鸢尾巴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剑形。
孟红妆道:“你若再站一会儿,他们便要传你空手召纸鸢了。”
萧彻收回视线:“先去义地。”
万灵城北郊新开了一片义地,旁边修着矮屋,专门安置无主尸骨和迁坟人家。两人还没走到,便听见前方有人争执。
“这坟不能往东边挪!东边低,夏雨一灌,骨头都泡着!”
说话的是个灰衣老丈,裤脚全是泥,手里拄着木棍。他对面站着两名匠人,旁边还有一户披麻的人家。
矮屋门口,阿木蹲在地上,拿炭条在木板上画沟线。他已经二十出头,肩上背着旧布包,包里露出木剑柄和镇魂碑印的拓片。听见声音,他放下炭条站起来。
“陈老丈,先别急。”
他走到东边低洼处,用脚点了点:“你说的是这里。新城水道要从北边改,原沟废了,雨会顺着新渠走。可若只把坟堆迁高,不留渗水沟,三年后仍会塌。”
匠人皱眉:“祭典前工期紧,若每户都挖沟,得费多少工?”
阿木指向义地西侧:“不单独挖。义地四十八座坟,沿后排开一条浅沟,接旧渠。坟头不朝东,朝东南,墓脚垫三指厚碎石。材料多不了多少,人工我来帮着算。”
他说着,把木板翻过来,上面早已写了几行数:“每户出二斗石灰即可,免其家今年祭典杂役一日。穷户拿不出,我去跟周主事说,从义仓旧账里支。”
那披麻的妇人低声问:“先生,这样亡者能安吗?”
阿木没有立刻答。他先走到那口薄棺前,整了整衣襟,弯腰行了一礼,才回身道:“安不安,不在我说。坟不浸水,碑不被车压,后人来时能找见名字,便是活人把能做的做了。”
妇人抹了抹眼,点头。
陈老丈仍不放心:“那我家婆娘的坟呢?”
“你家那座不迁。”阿木走到一棵槐树下,“这里离新渠两丈七,树根再长三年会碰棺。今年秋末断一侧根,换种浅草,不动骨。”
陈老丈怔了怔:“不挖开?”
“不必为了规矩惊扰她。”
老丈嘴唇动了动,握紧木棍,半晌道:“先生这话中听。先前那些仙师来,只说迁了有助气运,问我婆娘冷不冷、泡不泡水,没人管。”
阿木听见“仙师”二字,耳根微红:“我不是仙师。我只是守冢的。”
萧彻站在义地外,没有进去。
孟红妆看他一眼:“不过去?”
“他能处理。”
“你教得好。”
“不是我一个人教的。”萧彻道,“荒祠里那位,剑冢里那些人,还有城里这些活人的事,都在教。”
两人站了片刻。阿木已经重新蹲下,拿尺量沟宽,年轻匠人围在旁边听。最初争执的两人一个帮着扶尺,一个去推石灰车,再没人提高声。
回城时,日头偏西。周九川和韩照正在新城议事堂门前核对木料。周九川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挂着城防木牌;韩照卷起袖子,手臂上还有旧战留下的长疤,手里捧着卷册。
看见萧彻和孟红妆,周九川先笑:“刚说去接你们,路上倒快。”
韩照道:“山匪的事,镇署文书昨夜到了。周横供出两个藏粮点,苦竹坳那边也起出了被抢的种子。你留的法子管用,活口比死匪值钱。”
萧彻道:“不是我的功。”
“功不抢你的。”周九川侧身让门,“正好,祭典诸事要定。阿木呢?”
“北郊义地,晚些才回。”
韩照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旁边小吏:“去请阿木先生,就说议事堂等他用饭,别让他又拿冷饼凑合。”
小吏跑着去了。
堂内燃着两盏油灯,长案上铺着新城图。图上不只标了粮仓、坊市、武库,还在城东南角画出一块旧祠地。旁边有几处朱笔批注,字迹端正,写着“春祭不敛钱”“孤坟春秋各一扫”“迁坟须问本家,无本家问邻里”。
萧彻低头看了很久。
周九川道:“这几条,都是阿木提的。起初有人嫌麻烦,说战后活人屋都没修完,哪有工夫管死人。后来北郊一场雨,旧沟塌了七座坟,若不是他提前叫人迁骨,连谁是谁都分不出。坊里老人便不再说了。”
韩照接话:“年轻工匠也变了。原先修祠都想往高里修,恨不得立得满城都看见。如今他们主动把祠墙后退三尺,给无地之人留义地。说是祠前少排排场,路上多两座安稳坟。”
孟红妆伸手点了点图上的武库:“规矩是好,莫被人借祭敛财。”
“所以要立明账。”周九川道,“香火钱、祭米、义地工料,全部贴在祠外墙。三日内有人查出虚账,主事赔双倍。”
萧彻问:“谁来查?”
韩照笑了笑:“街坊轮值,不只归官。还有阿木那边守祭礼,不经钱。”
“好。”
只一个字,萧彻声音却很轻。
门外脚步声响起,阿木带着一身土灰进来,进门先看见萧彻,脚步一顿,低头行礼:“先生,孟前辈。”
孟红妆道:“我有那么老?”
阿木一下涨红了脸。
萧彻道:“叫名字也行。”
“礼不可废。”阿木低声说完,转向周九川和韩照,“两位找我,是祭典出了问题?”
“不是问题。”周九川从案上取起一封正式帖文,“新城祭典七日后举行,祭守城亡者、流民病骨、无亲无名之人。我与韩照议过,城规也批了。今日请你,不是请你做帮手。”
阿木怔住。
韩照把一卷新城祭典规制递给他:“请你以守冢人的身份,主安坟礼,定名册次序。祭典之后,义地、旧祠、无主坟册,都归守冢房管。城中拨两人给你,笔墨灯火由公中出。”
阿木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卷规制,手指在布带边缘收紧。
“我只是个守冢的。”他说。
“万灵城要的,就是守冢的。”周九川道,“剑能退敌,坟要人安。若只记得强者名号,不记得填沟的、送粮的、死在城墙下的普通人,这城以后还会走旧路。”
堂中静了一瞬。
阿木转头看萧彻。
萧彻没有替他接,只道:“手是你的,脚也是你的。该拜的坟,你自己去;该担的骂,也自己受。”
阿木眼圈微红,双手接过规制,躬身道:“我接。若有做得不合礼处,二位当众驳我,不必顾及我先生的脸面。”
韩照笑道:“这话你先生听了,怕是第一个点头。”
萧彻果然点头:“他若徇私,直接撤。”
阿木低声应是,却把规制抱得更稳。
晚饭后,几人留在堂内核祭典流程。小吏搬来三只木箱,里面是各坊送来的亡者名条。有的写在黄纸上,有的只是削平的木片,还有人拿炭写在碎瓦背面。阿木一张张取出,按坊里、死因、有无亲族分类,遇到字迹不清,便问送条来的人。
萧彻坐在门边,没有插手。
油灯燃到第二盏时,阿木铺开祭典名册,提起新笔。
周九川问:“第一名,刻谁?”
堂内几人都停了手。
按旧例,祭典首名当写官位最高、战功最显之人。万灵城这些年死过将军、仙长、宗主,也死过不少名震一方的剑修。小吏已经翻出一份拟好的单子,最上面写着一位战死统领的名讳。
阿木没有接那份单子。
他看向窗外。夜色里,北郊义地方向只有几点守夜灯。
“名册第一个,不按官位。”他说。
韩照问:“按什么?”
“按祭义。”阿木提笔蘸墨,声音还有些紧,却没有停,“此次新城祭,先祭无名无后者。第一个要刻的,是景和二十二年冬,北门外施粥棚里病死的老妇。她没有姓名,街坊只叫她陈阿婆。她死前把半碗热粥让给了一个逃荒孩子。”
小吏忍不住道:“可她只是普通人。”
阿木抬头看着他:“普通亡者,也是亡者。”
笔尖落下。
祭典名册上,第一个名字不是强者,而是“北门外施粥陈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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