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把窄纸折好,塞进怀里。
“备马。”
阿木没多问,进屋卷起两床旧被,把木剑、镇魂碑印和残笔记绑上背。驿卒蹲在院门口,捧着老邻端来的热粥,手抖得几乎送不到嘴边。萧彻进屋取下落灰的布包,猎户弓与旧猎刀重新裹紧,横在马侧。
岭上雾还没散,老邻追到篱笆外,往阿木怀里塞了六个杂面饼,又塞一小袋炒粟。
“路上吃。城里若要搬什么,捎个信回岭。”
萧彻翻身上马,抱了抱拳。
两匹马沿雁回岭冻土南下。第一日跑过边军旧驿,第二日在黑河渡口换船,冰面薄,船工用长篙探了半个时辰才肯离岸。后面六日,他们白日赶路,夜里只在驿棚或废亭眯一阵。阿木膝盖磨破,血粘在裤料上,仍咬牙不吭声。
第八日黄昏,万灵城的灰色城墙出现在残阳里。
城门口比八日前更热闹。牛车排成长队,装着新伐的木梁、青砖瓦料。守门军卒挨个验木牌,旁边两名灰袍修士嫌车慢,袖一挥,将最前一辆牛车旁的石墩挪开半尺。
赶车老匠跳下车,心疼地摸了摸石墩边新磕的豁口。
“这墩子挡了新街放线。”灰袍修士道,“明日叫人抬走。”
老匠道:“这是旧祠门前的上马墩,上头还刻着战死弟兄的姓。”
“旧祠都要议拆了,还留墩子做什么?”修士不耐烦,“太平年月,街道宽些,坊市多些,才是正事。”
老匠还要争,城门里走出一名军卒,甲片旧得发白,肩背却挺得直。他抬手按住车辕。
“石墩今天不能动。”
修士冷笑:“周、韩两位主事要开南街,你一个守门的也敢拦?”
军卒道:“我守的是门,也是规矩。动碑刻,先过城中公议。”
两边话音顶在一起,后面车队顿时堵住。萧彻勒马停在外侧,没有立刻出声。
阿木低声道:“师父,他们说拆旧祠。”
“先听。”
灰袍修士声音更高:“魔渊那边有孟宗主的人守着,北境残军也清得差不多了。你们天天抱着破祠烂碑,难道要万灵城靠死人吃饭?年轻匠人要活,商队要路,逃难来的人要屋。拆三间旧祠,能容二十户。”
老匠把豁口上的石粉捻掉:“谁不让活人盖屋?城外西坡有地,东市也能扩。偏要从旧祠起?”
“那里近水井,近十字街,地最值钱。”修士道,“再说,旧祠里供的许多牌位连后人都没有。守剑人今天补一剑,明天添一名,难道一条街永远给无主孤坟让路?”
军卒额角青筋跳起:“没有那些无主的人,你今日能穿着干净袍子站在这里谈地价?”
“功劳已经记过,祭也祭过。”灰袍修士道,“难道要记一辈子?守到何时?”
门口静了一瞬。
萧彻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去。有人认出他,人群里低低响起“萧先生”。灰袍修士脸色微变,后退半步,仍强撑着拱手:“萧先生,我等只是奉坊市司画线,并非与守剑一脉为难。”
萧彻看那石墩。墩面被人摸得发亮,侧面刻着七个姓,最下一个姓被刀痕劈去半边,只剩一个“陈”。旁边还有新凿小字:景和十九年,守门七人。
“谁要拆旧祠?”
“不是拆,是迁。”灰袍修士道,“新街要从旧祠前过,有人提议把牌位、残剑都迁到北坡义祠,地方更清静。”
老匠立刻道:“北坡背阴,开春就泡水。义祠屋顶漏了半年,谁修?”
修士反问:“照你这么说,城也不必修了?仗刚停,木料石料都紧。把钱耗在旧屋上,新来的人住哪里?”
阿木忍不住开口:“可以先修义祠,再迁。”
修士瞥他一眼:“小师父背着木剑,说话自然轻。修屋要钱,迁碑要钱,守香火也要人。万灵城每日要粮、要炭、要药,难道靠几块碑变出来?”
阿木脸涨红,却没有拔剑。他走到石墩旁,伸手摸了摸那七个姓。
“我以前也以为,守剑就是守冢、守碑、守旧屋子。”
灰袍修士嗤了一声:“那你现在守出什么道理?”
阿木抬头:“八日前,我在雁回岭看见一块乡勇碑。碑是新立的,石也不贵。立碑的人里,有战死乡勇的儿子,也有被他们救过的外乡人。石匠不识几个字,请我师父校字。若没有那块碑,再过二十年,孩子们只会以为岭上的路本来就通,夜里本来就没有马匪。”
他顿了顿:“我还见过一个驿卒,夜半抱信出城,换了三匹马。他守的也不是旧物,是有人把消息当命。守剑若只是抱着旧屋不许人碰,那确实没用。”
老匠紧绷的肩松了些。
“可若街一宽,牌位一丢,后来的人就会问,凭什么要守这座城?凭什么外乡来的人也能分到屋?到那时,守城的人寒心,送信的人寒心,下一次再有刀兵,谁还肯站到门前?”
军卒重重点头:“这话在理。”
灰袍修士皱眉:“强词夺理。记恩记在心里便是,非要立石占街?”
“人会老,心会糊涂,嘴也会变。”阿木道,“石不会自己改口。”
萧彻看了弟子一眼。这少年手掌还有磨破的血痂,站在人群里仍显单薄,说话时却没有躲。
城门内忽有马蹄声。周九川——万灵城主事之一——带着两名书吏快步赶来,眼下青黑,衣衫却整齐。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灰袍修士立刻行礼:“周主事,南街画线被阻。”
周九川看见萧彻,神色一松,随即压低声音:“先生总算到了。城中正在署衙议事,就等你。”
“我先听这里。”
周九川转身对众人道:“旧祠迁不迁,今晚公议。坊市司只准量地,不准动一石一木。谁再私自挪墩,按坏城防旧刻论。”
灰袍修士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了一把,只得闭嘴。
牛车重新动起来。老匠向萧彻行了一礼,赶车进城。那名旧甲军卒走到萧彻面前,抱拳,甲片相撞,发出沙哑声响。
“萧先生,我叫陈石。”他指了指石墩上的“陈”字,“那是我爹。”
萧彻回礼:“他守过门?”
“守过。城破半边那晚,他和另外六个人堵在门洞,尸体烧得认不出,只寻回半截腰牌。”
阿木轻声问:“所以你也守门?”
陈石笑了一下,笑容很硬:“总得有人认得出他姓陈。”
萧彻牵马入城。
南街断墙已经清走,新搭的棚屋一间挨一间,卖热汤的、修靴的、打农具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几个孩子举着木枝追跑,被铺主笑骂着赶开。太平像一块新布,仓促盖在战后的伤口上。
可走到旧祠附近,争执声又起。
祠前空地上围了百余人。匠户、军卒、修士、商贩、背着包袱的新迁户各站一边。韩照——守剑一脉在城中的主事——站在石阶上,面前摆着城图,朱线笔直,正从旧祠院墙切过。
看见萧彻,韩照从石阶上下来。
“七处无鸣的地方,旧祠占两处。偏在这节骨眼,坊市司催着定线。”
萧彻问:“冢中什么动静?”
“剑还在,只是不应。像有人把声音捂住了。守冢人昨夜点灯,灯油结黑花,花瓣有七瓣。”
阿木猛地抬头。
黑花。
萧彻眼神沉下去。
周九川道:“先把今晚的会按住,别让城中乱猜。”
萧彻点头,走上石阶。人声渐渐低下去。
一个年轻匠人先开口,袖口沾着木屑:“萧先生,我们不是忘恩。我爹也死在守城那夜。可我弟弟今年十五,要学手艺,要娶媳妇。城里地少,旧祠占着最好的街口。若迁到北坡,我们逢年过节也会去烧香。”
一名新迁妇抱着孩子,怯怯道:“我们不要占谁的恩情。只是西棚漏雪,孩子昨夜烧了一宿。若能拆祠盖屋,给我们一处干房,我们记城里的好。”
几名军卒立刻怒道:“记好?牌位往哪里放?”
“北坡!”有人喊。
“北坡泡水!”
“那就修!”
“钱从哪里来?”
人群又吵成一团。修士说仙门可助迁魂,被老匠当场啐了一口,说前些年仙门的符阵还困过守城人。军卒要拔兵刃,被韩照一眼压下。商贩拍着账本,说南街晚开一月,粮价就要涨。
萧彻站在台阶上,等他们吵。直到有人喊破了嗓子,场中才慢慢安静。
“屋要盖。”
新迁妇抬起头。
“碑也不能丢。”
军卒们握紧的手没有松。
萧彻拿起城图,摊在石阶上,手指沿朱线划过去:“旧祠不必拆,街从西侧绕。歪十二步,占两座废仓。仓柱还能用,省一半木料。新屋先给伤病军属和带孩子的人家,再给匠户,名册贴在祠门,谁都能查。”
坊市司小吏急道:“可绕路后少十二间铺面!”
“少的是炒地的铺面,不是住人的屋。”
周九川立刻叫书吏记下。
萧彻又指向北坡:“义祠修。钱不从军饷出,也不全摊给百姓。坊市新开,每间铺面第一年抽半成利,刻在石上,只准修祠、养孤老、补墓碑。韩照派人查账,三月一贴。”
韩照点头:“可以。”
年轻匠人怔怔看着图:“街歪十二步,也能走车。”
“能。”萧彻道,“只是没那么直。”
阿木接话:“人间的路,本来就不是只拿尺子量出来的。”
那灰袍修士站在人群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再反驳。
陈石抱拳道:“军卒这边,愿意轮班修义祠,不占工钱。”
老匠也道:“匠户出二十人,修三十日。祠里牌位我们搬,一块也不碰坏。”
新迁妇抱紧孩子,小声道:“我们能和泥。”
一场快烧起来的争执,被这十二步歪路压了下去。周九川趁热宣布,三日后在旧祠前张榜,任何人有异议,都可按手印上书。人群散开时,仍有人嘀咕路不够直,声音却已经弱了。
夜色落下,祠前挂起两盏风灯。
萧彻独自走进旧祠。殿中残剑挂在木架上,牌位密密麻麻,有些漆面新,有些已裂。他闭目听了片刻,冢意隔着城墙传来,低沉、迟滞,像七处伤口被湿布捂住。
阿木站在门边,握着镇魂碑印:“师父,是黑花又来了吗?”
“还不能断。”
他的指尖按在胸口,经脉里旧伤隐隐灼痛。八百里赶路没让他退,此刻那七处无声却像细针,一下下扎进骨缝。
这时,祠外传来怯怯的脚步声。
一名老妇人扶着门框进来。她头发花白,背很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口补了两块不同色的补丁。万灵城战后人家多,萧彻未曾见过她。
韩照跟在后面,低声道:“她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说要见守剑人。”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牌。木牌磨得很旧,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圆滑,上头刻着一个男人的名字,没有官职,也没有门派。她双手捧着,走到萧彻面前。
“先生,”老妇人声音很轻,“我听说,城里能替亡人了愿,剑冢也能收无主的剑。”
萧彻接过木牌,没有急着听剑意。他问:“他是您什么人?”
“亡夫。年轻时给商队护货,也会两下剑。城乱那年,他为救一车孩子,死在南门外。连尸身都没找全,只寻回这牌子。”
阿木眼眶微红,握紧木剑,以为她要请剑冢收留亡夫。
萧彻却把木牌双手送回去:“您要我替他了什么愿?”
老妇人没有接。
她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架上那些残剑,又看了看门外正在散去的人群,喉咙动了动。
“我不是来叫他再执剑的。”
风灯火苗轻轻一晃。
老妇人把手按在木牌上,一字一句道:“他死前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先生若真听得见亡人,就替我问问他——太平都来了,他怎么还不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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