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魔宗旧事·红妆之身

孟红妆先动了。

她没有拔剑，只抬手按住石缝里那柄剑，剑身微微一偏，清越冷音便被压下半截。山风掠过袖口，她臂上血痕已经干成暗色。

“眼睛若不好使，就回剑宗重新认路。”她看向为首修士，“魔渊是血修余党开的，阵是我们封的。守剑人在救人，不在受审。”

为首修士皱眉。他身后两名年轻弟子按剑欲前，被一道苍老声音喝住。

“退下。”

贺七从营地边走来。他年过四旬，左肩缠着新布，布下还有血渗出。这名孟红妆的忠心旧部看了那三柄清白剑穗一眼，抱拳，语气不冷不热。

“剑宗来便报山门，别踩着剑悬在别人头顶。魔渊边上风大，掉下去不好捞。”

为首修士面色微沉，还是收了飞剑落地。他的目光从贺七扫到孟红妆，又落回萧彻那里。

“在下剑宗传剑堂陆长庚，奉宗门令巡查北山剑鸣。”他顿了顿，“既非私启，还请守剑人给个交代。”

萧彻扶着无名孤剑站起。指骨错位处被风一吹，疼得钻心。他先看了一眼裂隙。

灰线已经封住黑石，只剩细密裂纹里偶尔冒出一缕暗红，很快又被剑气压灭。

“交代在渊底。”萧彻道，“血修余党借叛逃守剑人的错念炼凶剑，二十四柄缺剑被红丝牵住。现在剑已回冢，人还活着。要查，先救他。”

陆长庚一愣：“叛逃守剑人？”

阿木抱着抄本上前半步，少年脸上还沾着灰，声音却稳：“他叫魏沉，守过山阴十七座孤坟。他不是投敌，是信了血修能洗执念。渊边有铜牌，阵眼下有血幡残钉，你们可以看。”

说完，他把抄本往怀里紧了紧，没有递出去。

陆长庚的目光在抄本上停了一瞬，终究没伸手。他侧身让两名弟子去查验黑石，自己仍按着剑柄站在原地，像是还不肯全信。

孟红妆嗤了一声。

“剑宗的规矩，越活越回去了。”

陆长庚脸色一僵：“孟少主，魔渊毕竟是禁地。贵宗昨夜先到，又与守剑人同行，事后总该有文书。”

“文书？”孟红妆侧身让开路，指尖点了点地上成灰的血纹，“你先把这些舔干净，再问我要文书。”

那两名剑宗弟子脸都白了。

贺七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牵动肩上伤口，咬牙忍住。

这时营地那头有人抬来担架。两名魔剑宗女弟子把魏沉从白线边抬起。老人双目紧闭，胸前裹着撕开的黑袍，骨瘦如柴的手腕垂在架边，腕上还套着一枚磨亮的守冢木牌。

阿木快步跟过去，从怀里摸出半截断香，插在担架旁的土缝里。

“他听得到吗？”女弟子问。

“听得到。”阿木说，“只是太累了。”

陆长庚看着那枚木牌，神情终于变了。剑宗可以斥魔渊为邪地，却不能不认守冢木牌。山阴荒坟一路，多少无名尸骸是这些守墓人埋的。

他沉默片刻，收了按剑的手，朝萧彻一揖。

“是我来得急，误判了。”

萧彻没有受全礼，侧身避开。

“误判一句，伤不到人。”他说，“先把你们的剑穗收稳，百剑刚回冢，不要再添乱音。”

陆长庚耳根微红，点头称是。他留下一人协助封裂隙，自己带着另一名弟子沿渊边查验血幡残钉去了。

到傍晚，北山又起冷云。营地扎在背风处，三堆火都不旺，锅里煮着粗麦粥，热气刚升起就被风压低。

魏沉被安置在最里侧帐篷，有剑宗给的护脉丹，也有魔剑宗的凝伤膏。阿木守在旁边，把抄本摊在膝上，一笔一笔记下老人醒来说的每一句话。魏沉说几句便昏沉过去，醒来再补几句，断断续续，只够拼出血修余党的藏身处。

萧彻坐在火堆边，左手已被木板夹起。接骨的是贺七，下手硬，缠布时阿木在旁边看得直吸气。他自己反倒没出声，只在最后束紧布条时，额角滚下一滴汗。

二十四柄剑归冢，亡者的画面却没有立刻退干净。炒豆香、织机声、书声、汤饼热气，还时不时在耳边一闪。每闪一次，腕骨和经脉便像被细针刮过。他知道这不是伤药能立刻压下的东西，只能等执念归位，余音慢慢沉回剑冢。

贺七拎着半袋伤药过来，丢到萧彻脚边。

“每日两次，别省。”他说，“你若死在半路，少主还得替你收剑，麻烦。”

萧彻拾起药袋：“多谢。”

贺七没走，在火边蹲下，拿木棍拨了拨柴。

“谢就不必。我到现在也不信你。”他直白得很，“正道那些人嘴上诛邪，背地里剖骨炼魂的，我见过不少。你身边又有剑宗，又有仙门盟帖，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回头封我们的山。”

萧彻看着火：“我不炼气，也不替仙门作保。”

“我知道。”贺七抬起眼，“所以我才坐在这里。昨夜你若趁渊底乱阵抢那些缺剑，孟少主未必腾得出手拦你。可你先救魏老头，再放剑回冢。就这一点，你比许多喊斩妖除魔的东西像人。”

他说得生硬，像把一块不肯磨圆的石头丢进火里。

萧彻点了点头：“你承认这一点，够了。”

贺七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别得寸进尺。”

帐篷帘子被掀开，孟红妆走了出来。她已换下染血外袍，黑衣窄袖，长发用木簪束起。火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愈发锋利。只是她下阶时，右手指节极轻地颤了一下。

萧彻看见了。

“手。”他说。

孟红妆像没听见，径直走到锅边，自己盛了一碗粥。

贺七也站了起来：“少主，阵眼反噬不轻。今夜我守渊，你去后营。”

“不必。”

“剑宗的人在，弟子们也在。”贺七压低声音，“你若硬撑——”

孟红妆舀粥的手一顿。

“我若不站在阵眼，昨夜谁压？”她抬眸，“你吗？”

贺七喉头一哽。

“我不是质疑少主的剑。”他说，“可旧年你刚接掌剑宗时，就是这样一次次硬压，压到吐血也不肯让旁人看见。如今不是内乱那阵了，宗里有我们。”

孟红妆没接话。

阿木不知何时从帐篷里出来，怀里抱着抄本，站在火光边缘。他听得半懂，忍不住问：“旧年内乱？”

几个魔剑宗弟子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最后还是孟红妆端着粥坐下，声音平淡。

“我十四岁那年，宗里三位长老要把魔剑宗并入血修脉。”

阿木睁大眼睛。

“他们说血修生魂炼剑，进境快，又能报正道围剿之仇。”孟红妆用木勺搅着粥，“底下有七个堂主附和，绑了不肯听命的弟子，先抽了十六个人的血。”

火堆噼啪一响。

“我祖母那时闭关伤眼，不能出剑。”她继续道，“贺七把我从后山密道送出去，让我逃。我没逃，去了刑堂，拿了宗主令，又去剑炉请出旧主的三柄剑。”

贺七低声道：“少主只带了二十一个人。”

“够了。”孟红妆说，“叛的人多，愿意拿活人炼剑的却没那么多。第一夜，我在山门前斩了大长老。第二夜，三长老带人放火烧粮，我让贺七封山门，自己进火里把被绑的弟子拖出来。第三夜，七堂内乱，跪在血修坛前不肯走的，我全杀了。”

她说数字时没有起伏，像在报剑谱上的招式。

阿木握紧抄本：“杀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人。”孟红妆道，“其中有四个教过我握剑。”

火边无人说话。

她抬头看向阿木：“怕了？”

阿木喉结动了动，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怕。”他说，“可他们抽十六个弟子的血时，也该怕你。”

孟红妆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散了。

“记住，魔剑宗修的是杀意、执念、以剑破境，不是拿生魂喂自己的剑。”她用木勺指向魔渊方向，“血修邪脉吞魂炼血，把人当成药材、矿料、炉灰。谁把两者说成一路，不是蠢，就是想借正道的名把我们全埋了。”

阿木认真点头，翻开抄本记下。

贺七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皱起：“小守墓的，这种话也记？”

“要记。”阿木头也不抬，“以后有人问起，我不能说错。”

贺七一时无言。

孟红妆喝了两口粥，忽然把碗放下。她右手指背青筋浮起，一缕极细的血丝沿着腕间经脉往上爬，又被她强行压回袖中。

萧彻伸手：“给我看。”

“看什么？”

“剑气反噬。”

“死不了。”

“我没问你死不死。”

两人对视片刻。孟红妆忽而笑了，笑意却冷：“萧彻，你自己左手吊着，寿元折得像漏沙，倒有心思管我？”

“有。”

她被这个字堵了一下。

贺七识趣地起身，挥手带众弟子退开些，只留下火堆烧得更响。

孟红妆终究把右手伸了出来。袖口滑下，腕间一道青黑剑痕横在骨上，周围皮肤冰冷。那不是外伤，是十二名弟子的剑气与魔渊凶意反冲，沿着阵眼钻进她经络留下的痕。

萧彻用没受伤的两指搭上去。没有灵力可渡，只以守冢人辨念的法子，听那股乱意往哪里走。

片刻后，他收回手。

“三日不要动杀剑。”

“不行。”

“那就别让它再入阵眼。”

“也不行。”

萧彻看着她。

孟红妆把袖口拉下，语气没有商量：“血修余党还没死尽，魏沉说的藏身处要查。剑宗新老两脉正乱，正道里有人巴不得魔剑宗背下私启魔渊的罪名。我退到后方，跟来的这些人怎么办？”

“贺七能守。”

“他能守，不代表我该躲。”孟红妆看着火，“我接剑宗那日就明白，少主不是站在最高处受拜的人。是刀架到山门时，第一个不能退的人。”

萧彻沉默。

这话他懂。雁回关城墙上，关山岳也是这样站着。那些守孤城的人，明知道下一轮箭雨会落下来，仍不能把身后的门让出去。

他从药袋里挑出一瓶黑膏，丢给她。

“外敷，别内服。六个时辰一次。夜里若剑气再冲腕骨，让贺七扎三针，别硬压。”

孟红妆接住药瓶，挑眉：“你倒会使唤我的人。”

“他若不肯，我告诉阿木去。”

不远处的阿木猛地抬头：“师父，我在。”

孟红妆看了少年一眼，终于笑出声。这一笑牵动胸口，她咳了两下，指缝里隐约有血色，又很快被她抹去。

萧彻装作没看见。

天色彻底沉下去。魔渊方向，剑宗留下的清白剑穗在风里轻晃，灰线封死的裂隙没有再亮。营地外有脚步声靠近，陆长庚查验回来，手里捧着半截黑钉。

他走到火边，先向孟红妆行礼，又对萧彻道：“确是血修锁魂钉。渊下还有一条暗道，被碎石塌死了。我们会传书宗门，追查余党。”

孟红妆淡淡道：“最好别写成魔渊作乱、魔道勾结。”

陆长庚脸一热：“我据实写。”

“据实还不够。”萧彻道，“把魏沉的名字也写上。他有错，但他守住了最后一线。”

陆长庚握紧黑钉，点头：“好。”

他没有多留，带人去另一侧营地写传书。夜色落下后，三堆火渐渐烧成炭火。阿木被萧彻赶去睡，少年抱着木剑和抄本钻进帐篷，没多久便传出压低的呼吸声。

贺七带弟子轮值，路过火堆时，朝萧彻略一点头。那点头仍不热络，却比白日少了许多锋芒。

四周终于静下来。

孟红妆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丢到萧彻膝上。

信封很窄，火漆上压着一柄断开又重续的剑纹。边角有长途跋涉留下的折痕，显然已经在路上走了些日子。

萧彻抬头：“什么？”

“剑宗密信。”孟红妆按住右手腕，声音被夜风吹得很低，“三日前到我手里。他们新旧两脉争了半年，总算推出一个新主。”

萧彻拆开火漆。

里面只有一页薄纸，字迹端正锋利。

“恭请守剑人萧彻，七日后至洗剑峰，观新主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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