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山道尽头露出一座边镇。
镇口土墙上刷着白灰,大半被雨水泡花。墙根坐着两个卖柴汉,脚边搁着短斧,眼睛却不看柴,只盯着来往行人。萧彻背着剑从他们面前走过,木牌在镇门边晃了一下,守卒连问都没问,只把手里的草绳挥了挥。
“先生,这里不查路引?”阿木压低声音。
“查也没用。”萧彻道,“真有匪,早从镇后水沟进来了。”
街上铺面关了三成。粮铺门前排着长队,每人只许买两升糙米。一个老妇攥着空布袋,站在门槛外反复求掌柜,掌柜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头也不抬。
阿木脚步慢下来。
萧彻没催,先在街边摊上要了两碗热汤。汤里只有几片野菜,盐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卖汤的老汉收了铜钱,小声说:“客官,今夜住店别靠西墙。西墙外是废仓,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老汉往左右看了看:“前日黑风岭的人下来,把河东村七户人家的儿女绑了。说是拿粮去换,日落前不送,就一个一个往山路上扔。”
阿木手里的木碗顿时顿住。
“报官了吗?”萧彻问。
“报了。镇里只有十二个弓手,夜里还要守粮仓。县军要等明日午时才到。”老汉叹气,“等他们到,人早没了。”
阿木放下碗就起身。
萧彻一把按住他的腕子:“去哪?”
“废仓。”
“知道几个人?几架弩?人质关在哪间屋?匪从哪条路撤?”
阿木被问得一怔:“再不去,日落就到了。”
“所以更不能乱去。”萧彻把一枚铜钱压在碗底,“你一剑冲进去,第一个死的不会是匪。”
阿木脸涨得发红,却没有挣开。
萧彻松开手,起身走向粮铺。他没有问掌柜,而是排在队尾,听前面的人低声说话。有人说西仓昨夜亮过灯,有人说镇北磨坊后多了两匹驮马,还有人说黑风岭只剩十来个匪,却抢了边军溃兵的两架旧弩。
半个时辰后,师徒绕到镇西。
废仓外是一片晒场,泥地被车辙碾出深沟。仓墙塌了一角,用木板草草钉住。屋顶伏着两个人,只露出半个脑袋。仓门两侧各有一处窄窗,窗缝里有弩机冷光,一左一右,正对着晒场。
阿木伏在断墙后,手心全是汗:“先生,我从正面引他们。”
“你一出去,弩先穿你肩膀。”
“那怎么办?”
萧彻拾起一粒石子,在地上划了三条线:“人质在仓后牛棚,不在正仓。正仓里摆着灯,是给送粮人看的。匪怕官兵堵路,真正退路在北边水沟。”
阿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水沟旁有半人高的芦苇,风一吹,苇梢晃动里夹着一道新磨的刀光。
“屋顶两个,窗后两个,门边三个,水沟至少四个。”萧彻道,“弩有两架。你走水沟,先救人,不要恋战。我去断弩。”
“他们要是发现我?”
“所以要让他们先看我。”
阿木咬牙:“我能快些。”
“快不是冲。”萧彻看着他,“剑递出去之前,先知道自己护住了谁。”
少年握紧背上的木剑,点头,贴着断墙退入芦苇。
日头往山后沉。晒场上拉出长长的黑影。
萧彻从另一条小巷走出,肩上扛着半袋从粮铺借来的糙米,脚步不快,像个被迫交粮的行脚客。仓门立刻开了一道缝,一个独眼匪探出刀尖。
“站住!”
萧彻把粮袋放下:“粮来了。人呢?”
“先开袋。”
“先看人。”
屋顶瓦片轻响。两架弩同时从窗缝里抬起,弩尖锁住他的胸口。萧彻垂着手,指节却已触到剑鞘。风从仓后吹来,带着牛棚里的干草味。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也数着芦苇里极轻的脚步。
阿木已经到了水沟边。
独眼匪冷笑一声,走出仓门,刀尖挑开粮袋。糙米漏出来,底下却压着两块石头。他脸色骤变:“宰了他!”
弩弦震响。
萧彻侧身,第一支弩箭擦着肩头钉入墙土。第二支来得更低,他拔剑出鞘,无名孤剑斜斜一压,箭杆断成两截。仓里的亡者旧念顺着剑身涌上来,不是杀招,只是一名老弩手临终前留下的辨位直觉。
他左肩仍被箭锋划开一道血口,火烧似的疼。
“左边!”萧彻喝了一声。
芦苇里,阿木猛地撞开牛棚薄门。里面捆着五个村民,三小两老,嘴里塞着破布。守棚的匪刚回头,木剑已砸在他腕骨上。短刀落地,阿木第二剑横在对方喉前,却没有劈下去。
“走!”他割开绳索,把最小的孩子推向水沟。
正仓后的匪发现中计,提刀追来。阿木挡在棚门口,木剑连挡三下,虎口被震得发麻。对方第四刀斜劈他面门,他想起废亭里那名青袍剑修,剑锋偏了半寸,以剑脊砸在匪膝弯。
匪跪倒在地。
可另一边,两个匪已经越过芦苇,抓住了最后一名老妇。老妇惊叫出声,刀锋架上她脖子。阿木眼神一变,正要追,脚下却停住。
水沟尽头还有一处弩影。
他若冲,老妇先死。
“先生!”
萧彻已经逼退窗边弩手。听见喊声,他没有回头,只把无名孤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微鸣,晒场边一块旧马骨裂开,埋骨的驮夫残念贴着地面窜出,绊住两名匪的脚踝。那念头只存了一息,随即散尽。
一息够了。
阿木矮身扑出,木剑先挑老妇身前刀刃,再用肩把她撞进芦苇。匪的刀落空,反手要砍,萧彻已从晒场掠至,剑鞘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上。
匪软倒。
屋顶两人见势不对,吹了声短哨。仓门后的独眼匪拖起一个孩子,往北边退:“让路!再追我割了他!”
孩子不过七八岁,吓得脸白,却死死咬着唇不哭。
阿木握剑的手发抖。
萧彻站在晒场中央,没有逼近。他看见独眼匪身后的水沟边有一根朽木桩,桩上缠着半截断绳。前日雨大水急,那段沟岸已经空了。
“你可以走。”萧彻道,“把孩子放下。”
“放个屁!”
独眼匪拖着孩子再退一步。脚下泥土一松,他整个人往后一歪。阿木几乎同时动了,木剑不刺匪,只贴着孩子身前一隔,把人从刀下卷了出来。独眼匪跌进沟里,泥水翻涌,剩下的匪刚要散,镇外忽然传来铜锣声。
十二个弓手举着火把赶到,墙头也有人放箭。匪没了弩位,被逼回晒场。片刻后,能绑的都被绑了,两个中箭的倒在仓门边哼哼。
阿木抱着那个孩子坐在地上,满身泥水,胸口起伏得厉害。
萧彻收剑入鞘。剑入鞘的一瞬,他左臂经脉猛地抽紧,肩骨像被细钉一颗颗凿开。方才借来的辨位与绊足之念都不凶,反噬却仍沿着旧伤往上钻。他按住左肋,喉间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先生。”阿木抬头,“我刚才差点追出去。”
“追出去会怎样?”
“老妇会死,孩子也未必救得下。”
“记住这一下。”萧彻道,“剑往前去容易,把人从剑下带回来,难。”
阿木低头看自己的木剑。剑身上全是泥,却没有一滴血。
被救的村民陆续围上来。那个老妇拉着阿木的手,非要把怀里半块干饼塞给他。最小的孩子躲在她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剑。
弓手头目清点完人数,冲萧彻抱了抱拳:“多亏二位。县军明日才到,若让他们进了黑风岭,再找人就难了。”
“这批匪常走哪条路?”萧彻问。
“老巢在黑风岭废矿,近几日却像在替别人运东西。”弓手头目踢了踢独眼匪的腿,“他们抢粮不多,专挑会打铁、认得山路的人绑。问他给谁,他只说戴黑玉扳指的主顾。”
萧彻皱眉:“扳指上有什么?”
“没看清。”
这时,那名被阿木从刀下救出的老妇忽然开口:“我见过。”
众人都看向她。
老妇脸上还带着泥,声音发颤,却说得很清楚:“三日前,有个女子追着这批匪到过河东村。她穿黑衣,背一柄细长剑,剑鞘上垂着红绳。村里男人怕她是魔修,不敢开门。她就在村外老槐下坐了半夜,第二天匪一走,她也往黑风岭去了。”
阿木猛地看向萧彻。
老妇继续道:“她问我们匪往哪运人,还说若官兵先到,让我们千万别碰匪身上的黑玉扳指。那东西沾血会叫。”
火把噼啪一声炸开。
萧彻抬手,按住腰间剑鞘。夜风从废仓方向吹来,他闻见一丝极淡的冷香。
和废亭里那枚黑色剑印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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