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砖上。
萧彻还剑入鞘,踩过塌墙下的碎瓦,往东南走去。阿木把石堆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赶紧跟上。
内城比北门更静。
街面被火烧过,屋墙塌成一排排黑齿。风从断梁间穿过,带出细碎呜咽。阿木走了几步,忍不住把木剑横抱在胸前。
“先生,这里也打过仗?”
“打过。”萧彻道,“北门破过一次,百姓退进内城,用砖石、门板、粮柜堵巷。”
“百姓也堵?”
“嗯。”
阿木看向两侧残墙。墙根还留着半截石磨,磨盘上有刀劈过的口子。再往前,一口倒扣的铁锅陷在土里,锅沿被砸得卷了边。
两人绕过一段女墙。
焦黑门闩横在巷口,足有手臂粗,中间被撞裂,两头还卡着石槽。门闩后堆着几层城砖,砖缝里塞过湿布,如今布已焦硬,像一片片黑树皮。
萧彻蹲下,拾起那缕红绳。
绳不长,原本系过什么东西,断口是被刀割开的,边缘齐整。他用指腹捻了捻,指尖沾到一点干涸的暗红。
阿木小声问:“这是女子的东西?”
“守城时,妇人多把发绳割开,用来系湿布、绑木叉。”萧彻把红绳放到门闩上,“也有人拿来系孩子的手。”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小风。
门闩旁的碎砖轻轻动了动。
萧彻抬头。
一个女子的影子从砖后立起。她二十岁上下,穿着烧破的短襦,头发用木簪草草挽住,衣袖卷到肘上,手臂全是灰黑擦痕。她双手抱着一块城砖,像还没来得及放下。
阿木后退半步,木剑险些落地。
女子没有看他。
她侧耳听着巷外,嘴唇干裂,声音却压得很稳。
“把锅扣上,别让火星滚进柴堆。”
“李家嫂嫂,你带两个孩子往井边退。”
“石头传过来,不要挤,一个一个递。”
她每说一句,巷中残影便多出几个人。妇人、老汉、半大孩子,弯着腰在残墙间传递砖石。没有哭声,只有脚步、喘息和石头碰地的闷响。
阿木看怔了。
影子里,那女子把一块砖塞进墙缝,又回头喊:“阿栓!”
无人应答。
她直起身,眼底第一次慌了。
“阿栓,别乱跑!”
风一卷,传砖的人影散了。只剩她抱着砖,在空巷里一遍遍转身。焦黑门闩被撞得发响,墙外有甲叶摩擦声,也有孩子哭。她往墙后冲,却被一双手死死拽住。
“门不能开!”有人喊。
“我弟弟在外面!”
“开了,巷里的人都得死!”
女子的手在门闩上抓出血痕。她没有拔开门闩,只把额头抵在焦木上,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阿栓,顺着墙根走,来找阿姐。”
“你戴着锁,阿姐认得。”
影子说到这里,砖从她怀里滑落。
她没有倒下,而是弯腰在废墟里翻找。手指扒过碎瓦,扒过焦梁,扒过一口枯井的井沿。指甲一片片翻开,血落在石缝里,很快被火烤成黑色。
阿木眼圈红了:“她没找到弟弟?”
萧彻没有回答。
他把问天录取出,翻到新的一页。纸页在风里微微发颤,却没有立刻显字。
女子残念停在井台旁,抬头看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根绷了许多年的线。
“外乡剑爷。”她说,“我不求你杀谁。”
萧彻握着笔:“你说。”
“若见着一个男孩,七岁,右耳后有颗小痣,戴半枚铜锁……”她声音低下去,“告诉他,阿姐没开门,不是不要他。”
问天录上,墨痕慢慢渗出。
阿姐没开门,不是不要他。
字迹刚成,萧彻胸口便像被一块冷石压住。那不是杀伐执念,没有锋刃冲喉,却绵长细密,缠着骨头往里勒。他指节泛白,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才继续写完。
咳意压上来,他偏头吐了口气,唾沫里带着一点血星。
阿木立刻扶住他:“先生!”
“无妨。”萧彻擦干嘴角,把问天录合上,“这种念不伤人,却最难散。”
“为什么?”
“她到死都怪自己。”
阿木看向井台。女子残念已经不见了,只有井沿上几道深深的扒痕,像干涸的黑色根系。
他走过去,在井边跪下:“先生,下面会有东西吗?”
“看了才知道。”
井早已枯了。井口被石板盖住一半,石板上压着烧焦的木架。萧彻与阿木合力挪开木架,石板磨着井沿,发出刺耳声响。
一股陈腐冷气从井底涌上来。
阿木抱起一块碎砖,正要往井里照,脚下忽然踢到什么硬物。叮的一声,那东西滚到砖缝边。
他俯身捡起来。
是半枚铜锁。
铜锁只有半边,断口崭新似的旧痕被泥裹住,正面刻着一个“长”字,背面有细细的水波纹。锁眼旁还缠着半截红绳,绳结小而紧,是怕孩子挣脱,特意打的双环结。
“先生!”阿木双手捧过去,“是这个吗?”
萧彻接过铜锁。
冷意贴上掌心的一瞬,井边风声骤然一紧。他眼前闪过一个矮小身影,男孩扒着墙根跑,脸上全是灰,右耳后一颗小痣被泥遮住。他哭着喊阿姐,腰间铜锁撞在砖上。
几个穿水靠的汉子从侧巷钻出来,肩上有青蛟寨的水纹标记。其中一人捂住男孩的嘴,把人拖向暗处。男孩伸手乱抓,铜锁撞在刀背上,啪地裂开。
半枚落进地沟。
另半枚被男孩死死攥在掌心。
画面只闪了三下便碎开。
萧彻喉间一甜,强行咽回去。掌心骨头像被细针穿刺,连那半枚铜锁都变得沉重。守城女子的念不重杀,却把失散那一刻的惊慌全压进了遗物里。
阿木见他脸色不对,急道:“先生,你别说没事,你嘴唇都白了。”
“这次不是剑伤。”萧彻缓了两息,“是她没赶上。”
“她弟弟被青蛟寨的人抓走了?”
“嗯。”
“为什么仙门打仗,匪寨会在这里?”
萧彻翻过铜锁,指尖停在水波纹上:“匪寨要趁乱抢人、抢粮。仙门要堵城门,有人要百姓死,也有人要活人卖钱。乱世里,吃人的不止一张嘴。”
阿木攥紧木剑:“那男孩后来呢?”
“锁只告诉我这一段。”
“那怎么办?”
萧彻看向井底:“找另外半枚。”
他从巷边拖来一根尚未烧透的木梁,横在井口,又解下布带系住。阿木立刻道:“我下去。”
“井壁松。”
“我轻。”阿木把木剑背好,跪到井沿,“先生手臂还裂着,不能再挣。我下去找,找到就摇绳子。”
萧彻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上还有未褪的慌,手却已经把绳结系好。他学着萧彻平日的样子,绕腕两圈,又用力扯了扯。
“记住脚蹬砖缝,不要踩虚。”萧彻道,“听见水声,或者看见白骨,先退。”
“这不是枯井吗?”
“孤城的井,当年被人填过。”
阿木咽了口唾沫,抓住布带,踩着井壁慢慢下去。井口的光一点点落在他头顶,又被黑暗吞掉。
萧彻半跪井沿,右手缠着布带,左臂无力地垂着。骨裂处一阵阵抽痛,冷意顺着肩背钻进胸腔。他没有运灵气可压,只能等那阵疼自己过去。
井底传来阿木压抑的喘息。
“先生,下面有碎砖。”
“慢些摸。”
“还有骨头……不是人的,像鸡骨。”
“继续找铜。”
下面安静了片刻。
阿木忽然道:“这里有红绳!”
布带轻轻晃了一下。片刻后,少年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压不住的喜意:“找到了!卡在砖缝里!”
“先退。”
“我能拿到。”
井底传来刮擦声。阿木闷哼一下,像膝盖撞到了砖。萧彻五指收紧,布带勒进掌心裂口。
“阿木。”
“拿到了!”
萧彻把人往上拉。他不敢用右臂,只能侧身以左肩和腕骨吃力承力,布带磨过旧伤,疼得眼前发黑。等阿木冒出井口时,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阿木爬出来,摊开手。
另半枚铜锁躺在他掌心,正面刻着一个“命”字,背面同样有青蛟寨的水纹。两半断口相对,纹路严丝合缝。
萧彻把自己那半递过去。
阿木双手捧着,一点点合拢。
铜锁相合的一瞬,井台边的碎砖无风自移。那个守城女子的残念再次出现。她仍旧抱着砖,脸上却没了方才的焦灼,只是定定看着那枚完整的长命锁。
“阿栓……”
她伸出手。
铜锁没有落到她掌心,却有红绳从两半断口间生出,细细一根,绕过锁身,打成一个旧旧的双环结。
女子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火灭前亮起的一点光。
问天录在萧彻怀中自行翻开,纸上先前那句墨字旁,又慢慢浮出第二行字。
锁若合,莫告诉他阿姐哭了。只说粥热,门后有人等他回家。
字迹一成,女子残念化作一线灰白剑意,钻入无名孤剑的布鞘。布鞘震动,却没有杀声,只有井水轻晃似的低鸣。
萧彻撑着井台,指骨抵在石面上,半晌没起身。这道执念入剑并不锋利,反倒沿着他的经脉一点点冷下去,像有人把一只冻僵的小手塞进他骨缝。他的左臂不受控制地颤,牙关咬紧,才没让咳声惊动阿木。
可阿木还是看见了。
“先生,她弟弟还活着吗?”
萧彻低头看向那枚长命锁。
青蛟寨的水纹在合起的锁背上连成一线,纹路尽头不是浪头,而是一个极小的“九”字。
“至少被带走时,还活着。”他说。
“那我们去找他?”
“先查青蛟寨。”
阿木把长命锁捧到萧彻面前,像捧着一盏不能熄的火:“可他若已经不在了呢?”
萧彻把锁收入怀中,贴着问天录放好。
“那就把话送到能听见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井底深处忽然咚的一声。
像有一块砖,落进了看不见底的水里。
阿木猛地转头。
咚。
第二声。
井沿碎石轻轻发颤。萧彻抬手按住布鞘,鞘中两道新旧残剑同时低鸣,一北一南,在黑暗里交错。
阿木屏住呼吸,爬到井口往下看。
第三声剑鸣,从井底最深处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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