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魔盟压境·万灵成山

三十里烽燧刚燃尽夜色，万灵城南墙已经站满了人。

萧彻踩着湿冷石阶登城，靴底沾了一层黑泥。无名孤剑悬在腰侧，剑鞘里不断有细碎鸣声，像许多人贴着铁片低语。他扶着新补的女墙往外看。

雪线尽头，先是一片黑。随后，黑潮动了。

鼓声从三里外压来，震得墙缝里的灰簌簌往下落。黑旗、骨幡、铁甲、妖皮盾从枯林后漫出，分成三股，沿官道、荒田和冻河推进。旗上没有字号，只用血画着交错獠牙。

更近一些，城上的人声忽然低了。

魔盟阵前不是刀盾兵，是百姓。

数百名男女被长绳串成一串，衣上结冰，鞋掉了大半。有人抱孩子，有人背老人，走慢一步，后头魔兵便用枪杆戳。雪地拖出暗红血痕，一直延到射程外。

一名披骨甲的血修驱马出阵，声音裹着血气扩开：“城中人听着！灵坛交出来，主坛令交出来，萧彻自己绑下城！否则，这些人先死给你们看！”

墙下百姓哭喊：“救命——”

喊声刚起，旁边魔兵一刀背砸下。那老汉扑倒在雪里，挣扎两下没爬起来。

城上一片咬牙声。

韩照半跪在弩位后，手指按着机括，额角青筋绷起：“他们在三百步外，弩阵够得着，可前头全是人。”

周九川提剑上来，甲叶上还挂着热粥白雾：“不开弩，他们就推人撞门。开弩，先死百姓。”

沈砚按剑站在东侧，剑宗弟子列成两排，脸色都难看。青岭来的少年药农攥着弓，指节发白。城防队里有人低声骂，骂完又不敢看那些被绑来的人。

萧彻的目光落在人群脚下。

那里有一条冻住的旧灌渠，渠面覆雪，从南面荒田斜斜绕向城根。昨夜修暗哨时，青岭人提过，城外渠网连着两口枯井。

“韩照。”他开口，声音不高，“弩阵瞄旗，不瞄人。他们再近，先射骨甲督战的。”

韩照立刻明白：“你要救人？”

“渠能开。”

萧彻指向西侧雪坡：“旧灌渠离第一道拒马只有七十步。找会土遁的妖邻和青岭挖窖人，从枯井下去，横向掏洞。不要大开，只割绳、拖人。城上备绳筐和热布，救上来一个往内墙送一个。”

青岭长者披着兽皮，应声极快：“窖里的活，我们来。冻土硬，可旧渠底下松，半刻能掏三个口。”

一名背龟甲的河妖从人群里挤出，嗓音沙哑：“水脉冻了，泥还在。我带三个能闭气的下去，撑住洞壁。”

韩照当即点人：“弩手分三组，一组压血修，二组打魔旗，三组护渠口。没有我号令，谁也不许把弩箭落进百姓堆里。”

周九川接道：“我带城防队下瓮城，门不开整扇，只起闸板。人进来就走夹道，不许在门洞聚。”

骨甲血修见城头迟迟不答，抬手一挥。

魔兵推着百姓往前压。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人群里有妇人摔了，怀里孩子滚到雪里。她刚要扑回去，长绳勒住脖颈，脸憋得青紫。一名魔兵举刀，城上无数人同时屏住气。

咚！

守城弩终于响了。

粗如短枪的弩箭擦着妇人肩头掠过，将那魔兵钉进雪地。第二箭贯穿骨甲血修马前的旗杆，黑旗歪倒，马惊得人立而起。

“射督战队！”韩照吼声盖过鼓音。

弩箭一拨拨越过百姓头顶，扎入后排。魔盟阵脚乱了半寸，前头百姓趁势伏倒，哭声、喊声挤成一片。

西墙根下，雪忽然塌了一小块。

一只沾泥的手从洞里探出，飞快抓住最外侧老汉的脚踝，把人拖进雪下。旁边魔兵察觉，刚低头，墙头上青岭药农的短箭已经扎入他咽喉。

“洞开了！”

“别喊，低头！”

夹在人群里的青岭人也动了。他们本是被掳的运粮民夫，腰间藏着薄刃。三柄削竹刀同时探出，割断手上缚索，被救的人不往城门跑，反而按指示滚向雪面凹处。

一个，两个，十个。

雪下暗渠像张开的窄口，把人一个个吞进去。

骨甲血修终于察觉，厉声长啸：“地下有人！放火烧渠！”

十余名血修从侧翼冲出，袖中甩出赤黑火团。火落在雪上不熄，钻出腥臭黑烟，直往塌陷处钻。龟甲河妖在洞里闷哼一声，半边背甲被灼得裂开，仍死死撑住湿泥。

萧彻握住无名孤剑的剑柄。

剑未出鞘，城下亡者的声音已经涌来。有昨夜被杀的村人，有冻在渠边的老卒，也有魔盟驱来时死在半路的民夫。念头杂乱，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别让火进去……”

“我娃还在里面。”

“砍那黑幡，别砍我家汉子。”

萧彻闭眼一瞬，又睁开：“沈砚，东侧血修火团交给剑宗。贺七，跟我下墙。”

贺七咧嘴，铁剑出鞘：“早等着了。”

孟红妆不知何时已到阶口，黑氅被风卷起。她身后二十名魔剑士没有披甲，衣摆却都压着细剑。她看了一眼被火逼退的渠口：“正面救人是你的事。侧翼魔阵，我来拆。”

萧彻点头：“别追远。”

“你也是。”

孟红妆转身下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城门内侧只开了一道一人高的闸缝。她侧身掠出，二十道剑光紧随其后，像一把黑刃贴着雪地切向魔盟左翼。那边三十余名旧魔暗影正结阵，脚下血纹刚亮，想以阴雷从侧面轰塌暗渠。

孟红妆人在半途，剑已出鞘。

第一剑斩在血纹边缘，冰泥翻起三尺。第二剑顺着裂缝刺入，阵中一名旧魔喉间喷血，倒地时还攥着半张符。魔剑士两两穿插，不与妖兵缠斗，专挑执符者和阵脚下手。

“少主，左三！”贺七在城头提醒已经晚了。

孟红妆脚下一滑，整个人贴着阴雷穿过，雷光削断她鬓边一缕红发。她反手出剑，剑锋从那旧魔眼窝刺入，又在落地瞬间踢起尸体挡下第二道雷。

“结小阵，别恋战！”她冷声道。

魔盟左翼的血纹顿时缺了一角。

正面，骨甲血修怒吼着亲自催阵。魔兵舍弃百姓，扛起粗木撞上外门。每一撞，门洞内尘土如雨。周九川带人死顶横木，枪从闸缝里轮番刺出，刺完即收。

百姓还在被往渠口送。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坐在雪地里哭，身旁母亲已经昏死。两名魔兵发现暗渠，提刀朝孩子脚下劈去。

萧彻翻上女墙。

“城主！”韩照伸手没抓住。

他从三丈城头跃下，无名孤剑在半空出鞘。没有灵光绕体，只有一道灰白色剑意贴着剑锋展开。剑落下，雪地似有无数双手抬起，将那两名魔兵的刀势硬生生拽偏。

铛！

火星溅在孩子眼前。

萧彻左脚落地，膝头一沉，雪面陷出坑。剑锋横抹，第一名魔兵喉咙裂开；第二名魔兵的战斧已经劈到他肩前。他不后退，剑柄一沉，用魔兵尸体挡了半步，短刃从尸侧穿出，刺入对方心口。

孩子哭得更响。

萧彻一把将他抱起，塞向刚露出的洞口：“接稳。”

洞里的青岭人接过孩子，连滚带爬退入暗渠。

骨甲血修认出了他，拍马冲来，手中血色长刀拖出一道腥臭血痕：“萧彻！”

萧彻转身，孤剑垂下。

这人有炼气根基，血气绕体，至少在筑基后期。四周刚死的魔兵怨念浑浊，被杀的百姓却多是求生之念，不敢近前。他若强行借尽，剑能快一瞬，心神也会被血气撕开一道口子。

血刀劈下。

萧彻侧身避过要害，肩头仍被刀风划开，血立刻渗进黑衣。他踏前半步，无名孤剑贴着刀背滑上，斩向骨甲缝隙。骨甲血修收刀极快，手肘撞在他胸口。

咔。

萧彻听见自己肋下一声细响。

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他借势后退，脚尖挑起孩子母亲的身体，洞里两只手立刻把昏死妇人拖了进去。

“你救得完吗？”骨甲血修狂笑，“十万魔盟在后头，今日先拿这些贱民填城！”

话音未落，城头弩箭尖啸。

韩照亲自扳动床弩，三箭并排，逼得骨甲血修抬刀格挡。趁这一息，萧彻已退回闸缝。周九川伸手把他拽入门洞，横木立刻重新顶死。

“肋骨？”周九川问。

“没断透。”萧彻扶着墙喘气，“继续送人。”

墙外鼓声更急。

魔盟第二波攻势上来了。妖兵披着厚皮，推土袋填壕；旧魔在后方掷出阴雷，炸得碎冰四溅。城上也不轻松，一名青岭弓手背中血刺，闷声倒下，旁边人拖下去时，他还攥着弓弦喊再给一箭。

妖邻没有退。

背木甲的山妖把巨木扛到门后，顶住第二道横栓；狐妖少女在鼓噪声里听地辨位，尖声报出每一处挖地道的位置。城防队按她所指，把滚油从小孔浇下，地下立刻传来惨叫。

凡俗军士也没有退。

热粥担子停在马道后面，伤兵喝完半碗就又爬回弩位。钱柏年带来的衙役起初脸白如纸，后来见青岭少年背着中箭百姓往下跑，也咬着牙去搬箭匣。一个老衙役被血溅了满脸，手抖着把弩箭递错方向，被韩照骂了一句，又立刻重递。

沈砚率剑宗弟子守东墙。剑光不追华丽，只在血修火团落下前截开。有弟子被血气震得虎口开裂，仍咬牙换位。魔剑士从侧翼撤回时，一名魔剑士腿骨折断，剑宗弟子犹豫一瞬，伸手把人拖上了城。

贺七看见，哼了一声，却把自己腰间水囊扔了过去。

第一道外壕被土袋填平半截，魔兵终于冲到门下。数十条钩索抛上女墙，带着倒刺扎进木梁。城头军民同时扑上，斧头、枪杆、木杖、剑刃一起落下，钩索一根根断开。

有个魔兵爬上半墙，被背木甲的山妖一肩膀撞下去。山妖自己也被长枪刺中肩口，吼着退回，仍用没伤的手死死顶住门闩。

城门震了第七下。

木屑崩开，门却没破。

萧彻重新登城时，暗渠已救走两百余人。剩下百姓被魔盟往后拖，骨甲血修显然发现驱人破城失败，开始重整妖兵。城上无人欢呼，只抓紧每一口气补水囊、裹伤、重新上弦。

韩照脸上全是烟灰，声音哑得厉害：“第一波，守住了。”

万灵城像一座由血肉、木石和不肯退的念头堆起来的山，立在黑潮前。

孟红妆从侧门入城，肩头有血，剑刃滴着黑血。她走上南墙，停在萧彻身边，没有问他的伤，只望向敌阵后方。

鼓声忽然停了。

黑潮向两侧分开。

魔盟后阵，数百名血修赤脚踩进雪地，抬着一座九层高的黑坛。坛骨不知由多少兵器拼成，每一层都挂着铜铃。铃不随风响，却在战死者被拖过时，齐齐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声音。

黑坛竖起的一刻，城外雪地上的尸体猛地一颤。

那些刚断气的魔兵、妖卒，还有来不及救回的百姓，眉心都浮出细细黑线。残魂被硬生生从血里拽出，拖着半透明的身影往坛上升。

城上刚被救醒的老汉看见自己儿子的影子也在其中，扑到女墙边嘶喊：“狗剩——”

那少年残魂回过头，嘴张着，却没有声音。

黑坛第九层上，一名戴白骨面具的血修举起幡杖，向下一压。

数百残魂同时被扯成弯弧，像要被塞进坛心。

萧彻手中的无名孤剑剧烈震动，剑鞘上裂开一道新纹。他胸口肋伤火辣辣地疼，耳边所有哭声在一瞬间叠成同一句。

“别让他们拿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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