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守剑城·问天之后

五日后清晨，问天城残门下的血泥已经刮净，新土还带着潮味。

城门上的旧匾被卸在墙根，裂成两半。木匠蹲在旁边，拿凿子一点点刮去“问天”二字底下的金漆。赵虎披着没披正的甲，甲片缺了两枚，手里攥一卷军册。

“挂稳些。”他仰头喊。

两名军卒用麻绳吊着新匾，慢慢往上送。匾是昨夜赶出来的，木头还没干，只刻了三个字。

守剑城。

萧彻站在门下，仰头看那三个字。晨光照在新木上，没有金光，也没有神纹。无名孤剑挂在他腰间，剑鞘缠了三圈粗布，遮住裂口。

他脸色比五日前更白，唇上没有血色。风一吹，袖口下的腕骨凸得厉害。

孟红妆站在他身侧，目光从他扶剑的手扫过。那只手很稳，稳得过分。

“城里清点完了？”萧彻问。

赵虎翻开军册，嗓音哑：“军民死一千七百二十六，重伤六百一十三，轻伤没细数。剑宗弟子死四十一人，魔剑宗死三十七。军阵没垮，弩箭耗了七成，粮草还能撑二十日。”

他顿了顿，又道：“东河送来三车粟米，说是百姓凑的。车上还压着二十七块灵牌，都是家里找不着尸身的，让咱们给寻个地方搁。”

门前安静了一瞬。

木匠最后一凿落下，金漆碎末掉进土里。

萧彻低头看那些碎末：“百剑墙呢？”

“补了一半。”赵虎说，“剑还在，墙上的名掉了七十三块。能重刻的重刻，刻不全的，先空着。”

“空着也留位。”萧彻说，“别拿别人的名填上。”

赵虎点头，朝身后招手。

两个军卒抬来一只木箱。箱里全是断剑残片，有的只剩剑柄，有的刃上还凝着黑血。百剑墙在残门西侧，原本嵌满了战后归位的剑。如今墙塌了一角，剑宗和魔剑宗的弟子正在搬石。

一名剑宗少年抱着断剑，走到萧彻面前，单膝跪下。

“萧公子，城中父老让我问一句。”少年额头全是汗，“天门已开，神谕已破，往后城里……该不该奉您为城主？有人说，该叫守剑尊。”

旁边几个百姓也停下手里的活，望了过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眼里带着怕，也带着盼。

萧彻看着那少年。

“你叫什么？”

少年一愣：“弟子林砚，剑宗外门……”

“起来。”萧彻打断他，“名字不错，别跪我。”

林砚僵着没动。

“我不当城主，也不受尊号。”萧彻说，“城是军卒守的，梁是百姓抬的，剑是死者留下的。我站在门前问了一句话，不能把所有人的命都问到自己名下。”

妇人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一声。她连忙轻拍，却没走。

赵虎皱眉：“可城里总得有人主事。军阵归我，粮案归谁？仙门、魔剑宗、百姓挤在一处，没个名头，压不住。”

“你压军务。”萧彻看向他，“粮案让管仓的老人按册子分。仙门和魔剑宗若要留下，先交一份守墙名册，谁守哪段，写清楚。谁借名号抢粮，按城规办。”

孟红妆冷声道：“魔剑宗这边，我来压。”

“剑宗也照办。”不远处，一名带伤的剑宗执事开口，“只一条，名册房若设，须得两边都能进去看，不能由哪一方独占。”

“本来就不是给活人争功的地方。”萧彻说。

他抬手指向残门东侧。那里原是一间神谕签房，供着香案和铜签筒。五日前神像被百姓拖倒，摔成三截，屋顶烧穿了一个洞。

“把那里清出来。”萧彻道，“不设神座，不立长生牌。做名册房。”

赵虎问：“只放阵亡名册？”

“阵亡名，伤者名，失踪者名。”萧彻说，“还有亡者遗言。问天录上录过的，能抄多少抄多少。不会写字的，让识字的人代笔。家属想认，就去那里认。”

林砚抬头：“若没有遗言呢？”

“写死因，写遗物。”萧彻说，“一支箭，半块饼，一只没送出去的银簪，都写。实在没有，就写他守过哪段墙。”

风从新匾下穿过，麻绳轻轻磨着木梁。

那抱孩子的妇人忽然开口：“我男人也能写吗？他不是兵，是搬石头时被门柱砸死的。他只说……锅里还温着粥。”

萧彻看向她：“写。名字。”

妇人嘴唇抖了抖：“陈二牛。”

旁边一个老书生立刻从怀里摸出炭笔，在木板上记下。笔尖划过木板，声音很轻，却让不少人围了过来。

“我爹叫韩福，左臂少了两根指头。”

“我弟只有十四，给军卒送过水。”

“还有李家娘子，她是为了推孩子才被梁压住的。”

声音一个接一个。赵虎没有喝止，只让军卒把木箱先抬开，又命人搬来三张长案。

孟红妆没说话。她看着萧彻站在人群里，听一个又一个名字，偶尔点头。每听一个，他指节便轻轻缩一下。

到第七个名字时，他袖口下有血渗出来，很快被粗布吸成深色。

孟红妆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够了。”

萧彻侧头：“还没记完。”

“名册房不会因为你少站一刻就塌。”她声音不高，旁边的人却都听见了，“你若倒在这里，他们还得分人手抬你。”

萧彻沉默一息：“我能站。”

孟红妆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剑脊：“躺下。”

四周顿时一静。

林砚抱着断剑，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赵虎咳了一声，假装去点军册。贺七正带人搬木料，听见这两个字，肩膀一僵，立刻扭过头去吼两个弟子：“看什么看？梁不要了？”

萧彻也怔了一下。

孟红妆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扶着他的手臂往内侧走：“赵虎，借你一间干净屋子。”

赵虎立刻道：“有，原来巡城值房，门板刚换过。”

“不必……”

“闭嘴。”孟红妆道。

她这一次没有用商量的语气。萧彻被她按着腕脉，半身力气滞住，脚下竟真由不得自己。八十一骨燃尽后，新成的骨像烧红的铁嵌在血肉里，每走一步都刮着经脉。他不想当众露出来，可孟红妆的手稳得没有半点退让。

值房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只缺口水缸，墙角堆着旧甲。孟红妆抬脚把门勾上，外面的人声被隔远。

她松开手，把萧彻按到床边坐下，然后抽走他腰间的无名孤剑，连鞘放到桌上。

“外衣解开。”

萧彻抬头看她。

孟红妆面无表情：“要我动手？”

萧彻只得解下外袍。里衣已经被血粘在背上，布料一扯，他喉间闷哼一声。孟红妆拿木碗里的清水打湿布角，一点点揭开。

他背上新骨的痕迹还没退。八十一道暗红纹路从脊骨蔓延到肩胛，像八十一道烧裂的缝。有三处重新渗血，皮肉翻着，旁边泛着不正常的白。

孟红妆眼神沉了沉。

“几日换的药？”

“前日。”

“谁换的？”

“我自己。”

她把湿布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到缸沿：“你是嫌死得不够慢？”

“城里事多。”

“城里离了你，太阳照样升。”孟红妆从怀里取药。那是一只青瓷小瓶，瓶塞已经磨旧，“我祖母给的续骨膏，只剩半瓶。省着用。”

药膏落在伤处，凉意刚起，紧接着便是钻骨灼痛。萧彻脊背绷紧，指尖扣住床沿，木屑被他掐下一小块。

孟红妆手下没停：“疼就记住。下次再硬撑，我把你绑在床上。”

萧彻喘了口气，低声笑了一下：“你如今命令起人，比赵虎还顺。”

“赵虎命令的是兵。”她说，“我命令的是个不要命的。”

屋外传来锤木声，一声接一声。药膏一路压下，萧彻背上的灼痛慢慢缓了些，神魂深处那些亡魂的哭喊却仍没散。五日前天门风刮过，他像被无数只手从内里翻了一遍，有时听见人喊，便分不清是在城中，还是在自己骨里。

孟红妆看见他眼神有一瞬发散，伸手按住他的肩：“萧彻。”

“我在。”

“看见什么？”

“名册房。”他闭了闭眼，“很多人排队。”

“活人排队，不是鬼。”

“嗯。”

她把最后一道伤包扎好，扯直绷带：“记住。你若被那些声音拖走，我不会替你哭。我会把你从门里拽出来，再揍一顿。”

萧彻偏头看她。窗外的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眉锋利落，眼底却有淡淡青色。他这才注意到，她袖口也缠着布，虎口裂了未愈。

“你也有伤。”他说。

“我的伤没烂。”

“红妆。”

她动作一顿。

萧彻很少这样叫她，多数时候连名带姓，像在阵前递话。

“多谢。”

孟红妆把瓶塞塞回去，声音仍硬：“要谢，就活着。别让我守完城，还要给你刻名。”

她说完拿起外袍丢给他：“躺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名册房还有你要听的名字。”

萧彻这次没有拒绝。

他躺到木板床上，背伤被托住，痛意仍在，却比站着时轻了些。孟红妆坐在桌边擦剑，剑布细细掠过剑身，屋里只剩那点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轻敲房门。

“孟姑娘。”贺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名册房清好了。陈老书生问，牌位怎么摆？”

孟红妆看了床上一眼。萧彻呼吸已沉下去，眉头却仍皱着。她提剑起身，出门后轻轻合上门。

名册房在残门东侧，香案已经撤去，地上铺了新沙。三排长案摆开，墙上钉着一排排空白木牌。木牌前放着笔、墨、炭条和粗纸。

陈老书生捧着一沓抄页迎上来：“姑娘，这是从天门前抄下来的。萧公子说过，要按死者所在街巷、军伍分册。只是旧神残部和苏道人残党那一卷，要不要另封？老朽怕百姓看了生事。”

孟红妆翻了两页。纸上字迹不一，有的端正，有的歪斜。她抽出其中一卷，封皮上写着旧神残部名录，里面记着青面交出的三条水脉、七座残庙，以及几个被神廷除名的使者代号。

“封进木柜。”她说，“钥匙赵虎一把，剑宗一把，魔剑宗一把。要查，三人同开。”

陈老书生点头：“好，好。”

黄昏前，名册房收了三百多个名字。百姓排到城外，没人喧哗。有人写完遗言，对着空墙磕了个头；有人站在木牌前，伸手摸了摸名字，什么也没说。

夜里，城墙上点起火盆。萧彻醒时，屋里已经暗了。他披衣坐起，背伤黏着里衣，痛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桌上放着半碗冷粥，粥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孟红妆的字，锋利得像剑。

再乱跑，打断腿。

萧彻看了片刻，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端起冷粥喝完。

外面巡夜梆子敲过三下。他推开门，夜风带着新木和灰土的气味。残门下，百剑墙前还有几个人影在修最后一块石。

他沿墙走向名册房。

名册房没有上锁，只在门把上系了一根红绳。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灯芯结了黑花。三百多块木牌在墙上投出细碎影子，像一排排沉默的人。

萧彻站在门口，听了听。

没有哭声，也没有低语。

他正要退开，忽听屋里传来“哗”的一声。

像有人翻过一页纸。

萧彻目光一沉，推门入内。

长案上的三排名册都压着铜尺，动也不动。最里面那只上锁的木柜却开了一条缝，封好的旧神残部名录摊在柜面上。

窗纸完好，地上新沙没有脚印。

油灯晃了一下。

纸页又自行翻过一张，最后停住。

页角上，朱砂圈着一个名字。

渡厄神使，裴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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