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祭坛再现·诸神之怒

亥时的雨细得像针。

水埠第三艘空船泊在柳荫下，船篷破了一角，舱底积着半寸雨水。萧彻到时，孟红妆已蹲在船头，指尖按着一块湿木板。

她换了身黑衣，暗红长氅收进包袱，只余剑柄上一截旧红绳。

“迟了半息。”她抬眼。

“卖符纸的婆子跟了两条巷。”萧彻踏上船，“赵虎的旧识把人绊住了。”

“你在江南还有军镇旧识？”

“不是军镇，是船夫的儿子。”

孟红妆没有再问，竹篙一点，乌篷船无声滑入暗河。河道越走越窄，两岸院墙压得很低，灯笼被雨泡得昏黄。船行一刻钟，前方水汽里浮出一座水祠。

祠不大，青砖黑瓦，门前两盏白灯笼，灯上没有字，只画着半睁的眼。

井口就在祠后。

“水祠祭司姓顾，人称顾先生。”孟红妆把船缆系在石柱上，声音压得极低，“白天给人治病，夜里把人送进井里。本地河工失踪了七个，绣坊死了两个，都说触怒河神。”

“尸体呢？”

“没找到。”

萧彻摸了摸贴身的半块木牌。木牌冰冷，黑气比白日更活，像一根细针往腕骨里钻。

两人翻过低墙。

祠后院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全是暗红苔痕。井口四角各钉一枚铜钉，钉上缠着湿发。井沿刻满眼纹，纹路中间压着一层薄薄的符灰。

孟红妆蹲下，用剑尖挑起一缕头发，闻了闻。

“女人的，用皂角浸过。”

萧彻掌心的问天录发热。他低头翻开，空白纸页上浮出细密水珠，水珠没有落下，只在纸上排成两个歪斜的字。

阿绣。

紧接着，又有新的水痕叠上来。

陈二。李满仓。周杏娘……

一个接一个，共九个名字。写到第九个时，纸页边缘被水浸得发皱，像有人在井底哭。

“九个。”萧彻道。

“外头只传九个失踪，有两个被家里报成病故。”孟红妆看向紧闭的祠门，“生魂还在下面。”

井口没有辘轳，只有一道向下的石阶，被水淹了半截。孟红妆先走，长剑出鞘半寸，冷光贴着水面。萧彻随后下去，肋下断骨被潮气一逼，疼得呼吸发沉。

阶梯尽头是一间地下暗殿。

殿中没有神像，只有一口方形水池。池水黑得发黏，水面上浮着九盏白瓷灯，每盏灯里都蜷着一缕人影。灯芯不是火，是细细的金线，从人影心口穿出来，汇向池中央的青铜台。

台上站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头戴竹制莲花冠。他一手握木剑，一手托黄符，正是水祠祭司顾先生。

青铜台前摆着两只木盆。

一只盆里堆满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还别在布上。另一只盆里放着河工的短镐、草鞋和磨裂的肩垫。遗物被水泡着，像九张被堵住的嘴。

顾先生没有回头。

“客人来了，为何不走正门？”

孟红妆剑锋一抬：“正门也送命？”

“正门治病，后门登天。”顾先生将黄符贴上木剑，“凡人苦病，仙门不管，王朝不问。诸神垂怜，赐他们一条飞升路，你们偏要拦。”

萧彻看着池中九盏灯。

离他最近的灯里，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嘴唇一张一合。问天录在他掌中微震，亡者未了之言一行行浮出。

“帕子还没绣完……阿弟的药钱在柜底……”

另一个粗哑声音接上来。

“堤上石缝没填，三月春水会灌村……”

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骨。

萧彻合上问天录：“这不是飞升，是炼魂。”

顾先生终于转身。他眼珠泛着一层灰白，瞳仁深处像有细小水波转动。

“愚夫愚妇懂什么神恩？”他笑了笑，“魂入神谕，肉身解苦，家属得银，水祠得香火。各取所需。”

“谁给你的银？”孟红妆问。

“玄清宗护道，旧神赐法。”顾先生木剑斜指，“你们问得太多，神不爱听。”

他一剑刺入青铜台。

九盏白瓷灯同时摇晃，池面金线绷直。灯中人影痛苦蜷缩，绣娘的帕子、河工的肩垫被一股吸力拖向池心。顾先生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吟，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

很大。

一只眼。

黑白不分的眼珠隔着池水向上看来，暗殿里的水瞬间结冰似的，墙面渗出黑痕。萧彻耳中轰然一响，无数哭声被压成一线，直刺颅顶。

孟红妆先动。

她足尖点在池沿，黑衣贴着水面掠过，长剑出鞘，剑光不碰九盏灯，只斩向青铜台前那束最粗的金线。

叮。

金线上火星炸开。

顾先生木剑横挡，剑锋与木剑相撞，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竹冠裂开。孟红妆落在台前，手腕一沉，第二剑已压下去。

“魔剑宗？”顾先生脸色变了。

“认得剑，就该认得死。”

她剑势骤快，三剑连斩，逼得顾先生袖口黄符尽碎。第四剑落下，木剑从中断成两截。顾先生惨叫一声，右手两指飞起，血刚洒出，就被池中金线吸走。

萧彻没有看战团。

他走到池边，单膝跪下，把半块焦黑木牌按在湿冷石面上。

木牌一接触池水，立刻浮出半枚神眼纹。水底那只巨眼微微转动，目光落在他身上。寒意顺着膝盖冲入背脊，断裂的肋骨像被铁钩往外掰，他喉间一甜，血涌上舌根。

“萧彻！”孟红妆喝道。

“灯不能毁。”萧彻吐出一口血，伸手握住最近一盏白瓷灯。

灯壁冰冷。绣娘的生魂在里面撞了一下，问天录自行翻开。

他听见针穿过布的声音，听见少年在床铺上咳嗽，听见绣坊掌柜压价，听见两个穿玄清道袍的人笑着说，献一魂，免一家河税。

萧彻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点在灯芯金线上。

执念骨在胸腔里轻轻一响。

不是新增的骨。他不能把未断的生魂炼成剑招。他只能借六十余骨中那些船夫、绣娘、戍卒残留的余温，将这根金线一寸寸逼出灯盏。

指骨皮肉被金线割开，血沿灯壁往下淌。

“阿绣。”他低声道，“你弟的药钱，我会送到柜底。”

灯中姑娘抬起头。

金线松了一寸。

问天录纸页翻动，把她未了之言吞下。白瓷灯里的人影不再蜷曲，像一根快断的丝线，轻轻飘出灯盏，在萧彻掌心停了一息，随即散成细雨。

第一盏灯灭了。

水底巨眼猛地收缩。

轰的一声，暗殿墙面裂开，池水掀起半人高。顾先生趁孟红妆侧身避浪，张口喷出一道黑符。黑符贴着水面滑行，直取萧彻眉心。

孟红妆旋身出剑。

长剑贯穿黑符，符纸碎成泥点。她借势前冲，一剑压住顾先生肩头，把他钉在青铜台上。

“另一半牌！”她道。

顾先生满脸是水，灰白眼珠死死盯着萧彻，忽然笑了。

“在神眼里。”

他断指的右手往池心一抓。池水旋转，半块木牌从水底升起，与萧彻掌中的半块同时震动。两块木牌隔着水池互相吸引，神眼纹一点点拼合。

九盏灯已灭了三盏。

剩下六缕生魂被木牌牵动，惨叫着撞向灯壁。萧彻胸口的骨头像被石磨碾过，旧伤从肋下一路烧到脊椎。他知道自己若强行拔剑，或许能斩开青铜台，也可能把六缕生魂连同池底怨水一起绞碎。

他没有拔无名孤剑。

他把问天录按在池边，又取出矿工留下的旧铁牌、船夫的半截竹篙钉、绣坊阿绣的银针，一件件摆开。

“能听见我的，都慢些走。”他说。

器物沾血，微光浮起。

问天录一页页翻过，六盏灯里的哭声不再散乱。河工说堤，绣娘说家，卖鱼的老妇说孙子周岁，挑夫说欠别人三百文。都是小事，细得像雨，却把金线里那股宏大冰冷的神谕一点点挤开。

萧彻每救一魂，指骨便多裂一道。

到第六盏时，他左耳听不见了，眼前也阵阵发黑。池水映出他苍白的脸，眉心竟浮出一丝灰白霜气，寿元被神眼寒意削去，断发落在水面，转眼枯成黄草。

孟红妆看见了，剑锋往下压了一分。

“快些！”

顾先生肩骨被压碎，却还在笑：“怒了……神怒了……你们都得填河……”

池底巨眼骤然睁到最大。

水面鼓起，像有一张看不见的脸贴在下方。暗殿里所有铜钉同时震鸣，九缕湿发无风乱舞。一道威严、冰冷、不含人味的意志压入两人脑中。

蝼蚁。

两个字，不像声音，更像天地直接下判。

孟红妆唇角溢血，剑身被压弯半寸。萧彻膝盖一沉，石面裂开蛛网纹，断裂肋骨互相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那意志只压了一息，便猛地回缩。

青铜台上的神眼纹只拼合了一半，阵眼缺了三盏灯，池水又被生魂遗愿搅乱。巨眼在水下怒视，黑浪撞墙，却始终没能真正穿过水面。

“阵眼不全，你下来啊。”孟红妆忽然笑了，眼里全是血光。

她猛地抽剑，一脚踢翻青铜台。

顾先生扑向另一半木牌，萧彻先一步抬手，无名孤剑的剑鞘重重砸在他腕上。骨碎声混着惨叫，半块木牌飞起，被孟红妆剑尖挑住。

两块木牌合在一处，神眼纹完整的刹那，池底传出一声震怒的低吼。

水祠开始塌。

不是从上往下，是四周青砖先向内鼓起。梁木发出濒死般的**，河水倒灌，九盏白瓷灯被浪头卷碎。最后三缕生魂自行飘出，在萧彻身周转了一圈，随问天录上的名字一起散去。

“走！”

孟红妆抓住萧彻手臂。

萧彻反手拖起昏死的顾先生。三人沿石阶往上冲，身后池水追着脚跟翻涌。刚出井口，后院地面便陷下一个大洞，白灯笼坠进去，被黑水一口吞没。

雨还在下。

水祠正门里传出尖叫，几个借宿的香客连滚带爬逃出来。孟红妆把顾先生丢进泥里，剑尖抵住他喉咙。

“总坛在哪？”

顾先生满脸血泥，灰白眼珠已经恢复常人颜色，只剩恐惧。他望着塌陷的井口，牙齿打战。

“中原……邙山脚下……问天城往北三百里，有座白蛟观。玄清宗的人在那里开坛，木牌、神印、祭品都从那儿发出来……”

他忽然抓住萧彻裤脚。

“别让我死，神会罚我，我知道名册，我知道谁送过人——”

井口黑水猛地跃起，像一只湿手，缠住他的脚踝。

孟红妆出剑斩落，仍慢了半寸。顾先生惨叫着被拖进地缝，只剩半句话夹在泥水和雨声里。

“屠生……”

地面重重一合。

水祠塌尽，青砖碎瓦堆成一座湿坟。雨打在废墟上，冲开浮泥。一根粗大的梁木斜斜翘起，原本被烟火熏黑的断面被水洗净，木纹深处缓缓浮出一柄古老剑形。

剑形无格，剑身狭长，周围刻着九道闭合的人眼。

萧彻盯着那木纹，掌心问天录无风自合。肋下断骨、裂指和被寒意削过的经脉一齐作痛，他喉间又涌上一口血，却被他咬牙咽了回去。

孟红妆站到他身侧，长剑低垂，剑尖一滴血落进泥水。

“白蛟观。”她说。

萧彻点头，视线没有离开梁木上的剑形。

那剑形像在雨里慢慢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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