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后,清晨。
问天城的木架还没拆干净,中原方向便来了三辆青篷车,停在半里外的柳林边。车上下来的人穿儒衫、僧衣或道袍,没有带兵刃,只捧着帖子。
赵虎接了帖子,指腹在封泥上捻了捻,回头看向萧彻。
“中原论道大会,请你去辩。”
萧彻正蹲在城门边擦无名孤剑上的土,右肋仍疼,吸气时像有细针顶骨。他抬头:“地点?”
“颍川,白鹿台。玄清宗做的东。来的人叫清禾,玄天宗信使,说只论道理,不动法器。”
“你信?”
“不信。”赵虎哼了一声,“可帖子上盖了七家书院、两座禅寺的印。你若不去,明日江北就会传问天城心虚,不敢谈神。”
萧彻接过帖子。末尾一行写得清楚:亡魂入城,是否逆天;私立城规,是否蔑神。
他把帖子折好塞入怀中。
“备马。”
白鹿台在颍水北岸。三人三马跑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远处出现一座白石高台。台分三层,四周垂着青幡,只写“论道”二字。台下已有上千人,儒生、僧人、道士、背剑的江湖客和附近农户挤在一起。
高台左侧是玄清宗席位。七名弟子白衣束剑,主位上坐着个四十余岁的道士,面颊瘦长,眼皮微垂,正是玄清宗传法长老玄都。
高台正中,一名灰须大儒坐在案后,青布儒袍洗得发白,手边只有一卷书、一盏茶。赵虎低声道:“那是顾临川,白鹿书院山长,门生遍布中原,三十年不依附仙门。”
萧彻点头登台。他一身旧黑衣,靴上沾着城基黄泥,腰间无名孤剑没有剑穗,剑鞘裂过两处,用细铁丝缠着。台下立刻起了低低的议论。
“这就是萧彻?”
“丹田枯竭,也敢登论道台?”
萧彻停在台心,先向顾临川行了一礼。
顾临川起身还了半礼:“老夫顾临川,今日只主辩,不主杀。玄清宗问你三事,你可答,也可反问。不得以境界压人。”
玄都拂袖起身:“第一,诸神立世,赐雨、赐火、赐修行法,凡人受神恩而活。你问天城不拜天,不祭神,可是忘恩?”
台下立刻有人点头。
萧彻站着没动:“雨从云来,火自木生。农夫耕田,匠人铸铁,边关士卒拿命挡马匪。哪一粒粮是神替他们种的?”
玄都笑意淡了些:“天地灵气,神所掌也。”
“雁回岭雪夜断粮,神掌过一碗热粥吗?大漠商路水源被截,向导死在风蚀碑下。神若掌水,为何水在玄清宗账牌上,一斗换三条人命?”
玄清宗一名年轻弟子脸色骤变,手按住剑柄。玄都抬袖止住他,冷声道:“牙尖嘴利。邪修亵渎神明,你不是第一个。”
顾临川看向萧彻:“小友可有实证?”
萧彻取出那块账牌,放在案上。木牌边缘被风沙磨得发白,背面刻痕细密,日期、数目、人命、马匪记号都在。
顾临川传给左右儒生,片刻后眉头压了下去。
玄都看也不看:“一块伪牌,也能作证?”
“能不能作证,问死的人。”
萧彻取出问天录,放在台前小案上。册子陈旧,封皮被汗和血浸得发黑。
“我不替死者说话。他们自己说。”
纸页翻开,停在大漠那几页。名字一点点浮出,随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册中传出,带着风沙刮喉的钝响。
“我叫阿勒帖,给商队带路。沙暴起时,他们砍了我的水囊,说老人轻,马跑得快。”
台下一个戴毡帽的商人猛地抬头。
“我没怨他们先逃。我怨第三日,玄清仙师在井边挂牌。水给马匪,不给向导。说凡人命贱,死后魂轻,正好祭井神。”
玄都厉声道:“妖册惑众!”
他袖中一道符光飞出,直落小案。符纸还没碰到问天录,萧彻已按上剑柄,连鞘往前一横。
铛。
符光撞在剑鞘上,碎成几点白烟。反噬仍从右肋窜起,像旧裂口被人掰开。萧彻喉间一甜,把血咽了回去。
顾临川重重拍案:“说好了不以法器压人!玄都道长,你这是问理,还是灭口?”
四周儒生纷纷起身,两名老僧也睁开眼,目光落在玄都袖边。
玄都收回手:“此物能模拟人声,怎知不是魔道伎俩?”
“那再听一个。”
萧彻翻到另一页。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孩子。
“我是青石镇人。神使说,献一对童男童女,河神就不发水。我儿六岁,夜里还问我,仙师是不是带他去吃糖。”
台下有个老妇捂住嘴,眼泪滚了出来。
“水没退。堤是男人们背土堵上的。我儿没回来。我不要庙,不要神仙赔罪。我只想问——谁吃了我儿的糖?”
白鹿台四周没人说话。
玄清宗席位后,一个年轻道人忽然站起:“青石镇那年供的是河神,与我玄清宗无关!”
问天录又翻过一页,传出一个老和尚般迟缓的声音:“贫僧净愚,曾在青石镇外挂单。神坛符木上有玄清北堂印记。贫僧想带走孩子,被推下堤。水很冷,孩子的鞋漂在我手边。”
僧人席中,一位白眉老僧合掌低念佛号。
玄都盯着萧彻,眼底再无笑意:“亡魂有怨,便该入轮回。你将其声留下,扰活人之心,不是善,是逆天之私。”
萧彻抬起眼:“谁拦他们入轮回?”
玄都一噎。
“是杀他们的人,是借神名收祭品的坛,是拿往生二字堵活人口的仙门。”萧彻伸手点在问天录上,“他们不是我留下的。是冤没散,土不敢埋。”
顾临川缓缓坐直:“好一个土不敢埋。道长第二问,也该换了。”
玄都拂袖:“第二,仙门镇妖除邪,护九州千年。你以魔剑宗粮铁筑城,与魔道为伍。若他日魔剑屠戮中原,你担得起吗?”
萧彻看向人群后方。那里停着一辆黑篷车,车帘垂着,只露出半截赤色剑穗。孟红妆没有现身,却把魔剑宗的车停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粮铁入了城,养的是流民,铸的是门闩和锄头。魔剑宗若害人,按城规办。仙门若害人,也按城规办。”
玄都冷笑:“你凭什么办仙门?”
“凭受害者的名字。”
“名字能杀人?”
“不能。但能让想装神的人,睡不安稳。”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住。
玄都脸上青气一闪:“第三问。诸神在上,飞升有路。修士一生苦修,登天门而超脱,此乃天地至公。你散布邪说,说飞升是收割,乱天下道心。萧彻,你可敢当着诸宗承认,神是恶的?”
满台目光都钉在萧彻身上,连顾临川也沉默了。
萧彻低头看着问天录。纸页轻轻颤动,许多名字挤在一起。他想起雪山上的残殿,祭司之魂说旧神并非一体;也想起神愿玉在怀里冷得像一块冰。
他不能把所有神一句话判尽,可他更不能让收割二字被“至公”盖住。
“我不知诸神是否皆恶。”
玄都立刻接口:“那你便是污蔑!”
“但我知道,以万民性命铺成的飞升路,不配叫公。”萧彻抬声,“若神要苍生敬它,先让苍生活得像人。若天门只收气运、吞性命,那这门不开也罢。”
玄都厉声:“狂妄!”
他身后七名玄清弟子同时起身,剑鞘撞在案上,响声整齐。高台下,数十道气息随之波动,僧人念佛,儒生怒斥,江湖客按住兵器。顾临川站起身,挡在案前。
“白鹿台论道,只辩理!”
玄都胸口起伏,死死盯着萧彻,片刻后猛地甩袖。
“竖子不足与论。”
他转身就走,七名弟子紧随其后。几名来旁听的道人犹豫片刻,也离了席位。
顾临川没有拦,等玄都一行人下了高台,才转向萧彻,郑重一揖。
“小友,老夫仍不信你说的每一句。但今日这些话,白鹿书院会记下。账牌也要留下抄录三份,分送嵩阳、岳麓和江东学社。”
萧彻侧身避开全礼:“可以。抄本不得改死者原话。”
“一字不改。”
白眉老僧也起身:“净愚师父之名,贫僧会查。若青石镇之事属实,禅寺不会替玄清宗遮丑。”
台下人群慢慢散开。有人仍骂萧彻狂妄,有人低头沉思,还有几个年轻儒生挤到台前,被顾临川的弟子拦住。
日头落到颍水后面,白石台被照出一层暗红。
萧彻收起问天录,指节刚碰到封皮,肋下便是一阵抽痛。他低头闷咳,掌心多了一点血,被他不动声色擦在剑鞘内侧。
赵虎上台,看见他的脸色,皱紧眉:“走。”
两人沿石阶往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路。萧彻走得不快,每下一步,右肋都像被钝刀磨。问天录安静伏在怀里,纸页上的名字渐渐隐去。
黑篷车仍停在柳道边。经过车旁时,里面传来孟红妆的声音,低而短:“玄都不会认账。”
“我知道。”
“顾临川的抄本,比你的剑有用。”
“也比我容易被烧。”
车帘后静了一息。孟红妆道:“谁敢烧书院,我烧他的坛。”
萧彻没有接话,只伸手在车板上轻轻叩了一下,继续往前。赵虎已经牵马等在路口。
暮色合拢,论道台的青幡一盏盏被人摘下。
人群最外,玄天宗信使清禾没有随众离去。他背着一只长匣,面容白净,胸前悬着传讯木牌,站在卖茶的凉棚阴影里,垂着眼,像在等人。
他袖中滑出一张窄黄符纸,指尖蘸墨,飞快写下几行小字。
玄清辩败。
问天录可召亡者原声,非幻术。
萧彻未拔剑,剑意先压符器。剑路沉、短、直,借众名而不引骨,似有顾忌。
写到最后,他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神愿玉在怀,雪线旧气,疑与北坛有关。
黄符无火自燃,缩成一缕细烟,钻入他胸前木牌。
清禾抬起头,隔着渐散的人群,望向正扶鞍上马的萧彻。
萧彻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
凉棚下只剩空凳。
半片黄符灰落在凳脚,被夜风一吹,贴着地滚向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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