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玄天反扑·祭坛将启

马蹄踏碎暮色。

雁回关关门大开，关山岳披甲当先，五十骑沿军道直扑东南。步卒、乡勇、剑宗弟子与魔剑宗剑士分作三队，床弩拆成散件由骡车拖运，木轮碾过石路，吱呀爆响密匝匝连成一片。

萧彻胯下是赵虎牵来的青鬃马。马背颠簸，胸口那枚执念骨一下下硌磨着血肉。昨夜神念反噬浸出的霜白还凝在鬓边，热汗一落，头皮便窜起冷意。

孟红妆与他并辔而行，黑剑横搁鞍前。身后十二名魔剑宗剑士皆着短甲，人人缄默，唯有剑穗在风里悠悠晃荡。

“祭坛若在黑鹰山，白日为何不启？”萧彻问。

孟红妆盯着远处黑焰：“血祭要等阴时。提前放火，是逼我们分兵。”

话音未落，军道两侧乱石坡陡然漫起白雾。

雾来得悄无声息，转瞬便漫过马蹄。最前一骑刚扎进去，战马便惨叫着倒蹿回来，前蹄咚地跪地。骑者滚鞍落马，指着雾里：“路没了！前面是崖！”

关山岳勒马，长枪横起：“停！”

方才还清晰可辨的军道在雾里断成截灰白影子，黑鹰山的黑焰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漏下一线暗红天光。雾中铃声细碎繁密，像有人贴在耳根摇铜铃。

“迷阵。”顾长庚按紧剑柄，剑宗弟子立刻背靠背结队。

苏道人的笑声从雾深处飘来，声音不高，却顺着耳骨往人脑子里钻。

“关将军走得好急。玄天坛开门待客，诸位何必都往山里送？”

关山岳厉声道：“苏道人！”

“贫道在。”雾中浮出一道灰影，宽袖垂落，手里捏着三枚黄符，“祭坛差些活祭，正愁雁回关城门紧闭。关将军把骑兵带出城，倒替我省了一桩事。”

萧彻心头一沉。

就在这一瞬，雁回关方向传来钟声。

不是聚将钟。

是敌袭钟。

一声叠着一声，急得像雨点砸在铁甲上。雾气被钟声震开一线缝隙，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雁回关城头火光大作，城内黑烟滚滚腾起。

关山岳脸色骤变：“他要的是边城！”

苏道人笑了笑，灰影往后退去：“黑鹰山那炷火，是给诸位看的。真正的门，在城里。”

十几名玄天宗弟子从雾后现身，灰袍襟口绣着金纹，人人手持黄符。脚下石面渗出血丝般的红线，辗转绕成圆环，雾里立时飘出哭号。

“爹——”

“娘，我疼……”

萧彻手指攥紧。那不是眼前人的哭声，是被符阵牵来的生魂，也可能已经是被押进城的百姓。

“不能追他。”孟红妆剑锋一指苏道人退走的方向，“雾阵一起，骑军进去就是死。”

关山岳额角青筋绷得凸起。边城的钟声还在急响，黑鹰山的黑焰还在翻腾，两头急事都像钢刀架在了脖颈上。

萧彻闭上眼。

无名孤剑在掌中微微震颤。哭声、铃声、符纸燃烧声在他耳中一层层剥离分明，他听见雾里有锁链拖地的声响，从东南一路拖向西北。西北，正是边城旧水渠。

他睁开眼：“城里有入口。苏道人怕我们查到，才先断军路。”

顾长庚急问：“如何确定？”

“魂声往西北走。”萧彻指向雾最薄处，“旧水渠连着城中废井，黑鹰山的火是明炉，城里才是暗灶。”

赵虎探路归来，浑身裹着泥水，从后方步队里挤上前来：“旧水渠我认得！二十年前塌方封过一段，后来流民在那里搭棚。要是玄天宗抓人，多半从废市下手！”

关山岳当即拔令。

“赵虎，带二十骑绕北坡林道回城。遇雾不追，只传我令，闭内城三门！”

“顾长庚，剑宗弟子随我破外阵，不求杀人，先把军道夺回来！”

“贺七——”

贺七抬眼望来。他是魔剑宗随行剑士首领，左脸斜拉着一道旧剑疤。

关山岳冷声道：“魔剑宗分六人给赵虎，余下随你守坡。敢退一步，军法不问你是哪宗！”

贺七咧嘴：“关主放心，魔剑宗的剑不砍百姓，砍灰皮子倒顺手。”

将令一下，队伍立刻分流而动。骑兵拨转马头，床弩车就地转向，乡勇连忙把伤兵扶到石后。苏道人在雾里轻轻啧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回城。

萧彻却没有动。

他凝望着西北方，胸口执念骨灼烫得愈发明显。骨面上传来的那阵敲击感又来了，像有人沉在井深处叩剑。

孟红妆看懂他的神色：“你要进城找入口。”

“嗯。”

“我同去。”

关山岳皱眉：“你们两个无军令，进城后若撞上大队——”

“祭坛需要阵眼、祭司、时辰。”萧彻打断他，语速很快，“黑焰一起，阴时已经近了。大军破阵救人，找门只能走小路。苏道人认得军道，未必认得猎户翻山的路。”

赵虎立刻道：“北坡后有一条獾子道，能下到废市后墙。萧烈以前带我走过，窄，马过不去，人能行。”

关山岳看了他一息，摘下腰间一面铜牌丢给他：“见城防校尉，可调一队弩手。记住，只查入口，不许硬闯祭坛。”

萧彻接住铜牌，牌面还带着甲片上的体温。

“若入口开了呢？”

“举烟为号。”关山岳提枪转向雾阵，“我破外阵，便从正门压进去。”

萧彻翻身跃下青鬃马，把萧烈旧刀绑在背后，手持无名孤剑，跟着赵虎往北侧乱石坡钻。孟红妆只点了两名剑士随行，一个瘦高，叫陈九，一个左肩裹皮甲，叫鲁三。

四人离开军道，雾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坡上荆丛刮扯衣料，碎石松滑一踩就晃。赵虎走在前头，用枪杆拨开带刺枝条，压着声音骂：“这鬼路十几年没人走，没想到还能救城。”

“废市住了多少人？”萧彻问。

“少说三百户。”赵虎脚步一顿，“多是采石匠、脚夫、逃荒来的。若玄天宗拿他们当祭品……”

他没再往下说。

山下忽然传来哭喊。

几人伏低身子，透过灌木缝隙看去。边城西北的废市已被灰袍人封住，三条街口都钉了黑木牌，牌上挂着铜铃。百姓被麻绳串成一长列，老人、妇人、半大孩子都有，嘴里塞着破布，被玄天宗弟子往旧水渠方向拖。

人数不止三百。

萧彻数到第七排便数不下去。每排二十余人，黑压压跪了满地，地面摆了一圈白碗，碗里盛着黑红色的血。

陈九咬牙，手已按剑：“少主，冲下去能杀一排。”

“然后呢？”孟红妆低声道，“铃一摇，几百人一起断气，你赔？”

陈九额角跳动，终究低下头。

萧彻的目光掠过废市。百姓跪处布着血线，道道血线最后汇向一口塌了半边的石井。石井旁立着一尊无面铜像，像前站着四名祭司，脸上戴着木面，口中念念有词。苏道人不在，另有一名玄天宗执事持铜镜照人，每照到一个百姓，那人的影子便被铜镜抽走一线，贴地往井里钻。

“阵眼不止一个。”萧彻轻声说。

孟红妆顺着他的视线看：“铜镜抽影，铜铃锁步，白碗盛血。还有井下。”

“井下是主眼。”萧彻道，“毁铜镜只能救眼前人，祭司不死，换一面镜子还能继续。要断，得先找入口，看清下面供的是什么。”

赵虎指着废市后墙：“獾子道尽头是旧排水洞，枯水时能爬进去，出口就在石井二十步外。可洞口多半也有符。”

“符我来。”孟红妆从袖中取出一截断香。香身乌黑，被她用剑锋削成细签，“魔剑宗避魂香，遮不了多久，够过一道符。”

四人沿着坡脊继续挪。废市哭声越来越清楚，有个孩子的布鞋掉在地上，被灰袍弟子一脚踢开。孩子想弯腰去捡，牵着麻绳的灰袍人反手就是一鞭。

鲁三呼吸粗重。

萧彻胸口那枚执念骨烫得像火针。他按住胸口，喉间泛起铁锈味。无数念头往耳里挤，有采石匠想再见病榻上的老娘，有脚夫惦记家中半袋粟米，还有个年轻妇人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他咬住舌尖，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不能在这里拔剑。

不拔则已，拔剑就要救活人。

后墙根到了。赵虎搬开两块塌砖，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排水洞，洞里污水早干，只剩黑泥。洞口果然贴着一张黄符，符上朱砂像刚描过，隐隐跳动。

孟红妆把避魂香插在泥里，剑尖轻轻一点。

一缕黑烟无声散开，黄符上的朱砂瞬间褪成灰白。

四人依次钻进去。洞道狭窄，膝盖压过碎石，萧彻背后的旧刀几次撞上洞顶。无名孤剑被他横抱在胸前，剑鞘冰凉，细微震鸣顺着掌心往骨里走。

爬出二十步，前方出现一线微光。

赵虎先停，侧耳听了听，才慢慢推开堵口的破木板。

外面是废井后侧的一间塌棚。棚顶漏着暗红色天光，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浓重血腥味。四人贴在墙后，可以清楚看见石井。

无面铜像比远处看更高大，头上顶着一只黑陶盆。盆中没有火，只有三根镇魂香，香烟不往上飘，反而一缕缕往井里坠。

四名木面祭司围着井口转圈。每转一圈，井壁上的血纹便亮一寸。被押来的百姓开始发抖，有人眼睛翻白，影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孟红妆用气声道：“子时前，井门必开。”

萧彻看了眼天。乌云后月色被遮，只能凭城中更鼓判断。刚才一路过来，远处更鼓停了，像打更人也被抓了。

他捡起一块碎瓦，在地上画出石井、水渠和三条街口。

“陈九，从后墙回去找关主。告诉他，主眼在井下，铜镜、铜铃、白碗是外三眼。破外眼前，弩手先射四名祭司，不要射铜像。”

陈九点头：“少主呢？”

“我留下找门轴。”孟红妆道。

陈九没有多话，转身钻回排水洞。

萧彻又对赵虎道：“赵叔，你认水渠旧道，带鲁三去左侧街口，看能不能割断百姓身上的麻绳。别碰铜铃。”

赵虎压低嗓子：“那你呢？”

“我听井。”

赵虎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一把短匕塞给他：“你爹当年用它剥过狼皮。别逞强。”

两人贴着塌棚阴影离开。

废市里只剩萧彻和孟红妆。她靠在另一侧墙后，黑剑出鞘一寸，冷光映着眼睛。

“听见什么了？”

萧彻闭眼。

井下很深。哭声到了那里，不再像人的声音，倒像一片片湿布贴在石壁上。更深处，有锁链摩擦，有水声，还有人用极轻的声音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六时，停一下。

再从头数。

“有三十六盏灯。”萧彻睁眼，“不，三百六十盏。”

孟红妆神色一凛：“魂灯？”

“每一盏绑一个活人。灯灭，人就成祭品。”

他走到塌棚最里侧，蹲下拨开黑泥。泥下有一块石板，石板边缘刻着玄天宗的云纹，旁边有三道细槽，槽中残血还未干。

这不是排水口。

是另一扇门。

萧彻把无名孤剑的剑尖探入细槽。剑刚碰到血痕，井下数数声骤然停了。

风也停了。

四名祭司同时转头，木面齐刷刷对准塌棚。

孟红妆一剑劈出，剑气削翻棚前木架，挡住祭司视线，低喝道：“走！”

萧彻没有退。

他胸口那枚执念骨猛地一震，石板下传来“笃”的一声，像有人在门内叩剑回应。他五指压住石板，借力往上一掀。

石板没有想象中沉。

或者说，井下有什么东西，也在往上推。

黑泥簌簌落下，一道向下石阶露出来。阴风扑面，带着镇魂香、血和冻土的气味。台阶尽头黑得看不见底，只有一双双悬在暗处的灯火，密密麻麻，豆大如萤。

那些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随即，从最深处开始熄灭。

一灯灭，废市便有一个百姓软倒。

十灯灭，街口铜铃无风自响。

百灯灭，无面铜像头顶的黑陶盆裂开一道缝。

萧彻握紧无名孤剑，脚下石阶渗出鲜血。

地下入口开启的一瞬，边城之中，数百盏魂灯同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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