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难不死分脏银

蜡丸碎成渣掉在青砖缝里，教靴底直接碾成了白泥。

屋檐外的冷雨直往下砸，落在石阶上，溅起两寸多高的浊水。

赵锋一把扯下死士脸上的黑布，露出几张泛青发灰的生面孔，嘴里毒囊全咬破了。

东厢房屋顶漏了个老大的窟窿，冷风夹着雨水直往里头扑。温浅缩在碎瓦堆旁边，两只手按着心口，粗布袄裙的下摆全沾满了泥浆黑灰。

她急促的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命差点没了…….真就差那么一丁点！！】

【萧景明这大冤种，自个儿马上要被削爵圈禁，手底下居然还养着这帮不要命的疯狗。】

【不对，江城水师的连环弩……那可是萧景安的命根子！这密信分明是借刀杀人，想把谢临渊跟萧景明绑一块儿咬死，萧景安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皇城里头水太深，我得赶紧攒够银子滚去江南买庄子，迟早有一天要被这帮皇子王爷害的死无全尸。】

谢临渊就站在两步远的外头，滴血的绣春刀随手推入鞘内，发出一声轻响。

听见她心里头那些飞快乱转的小算盘，男人脸上的煞气总算散了几分。

「起得来么？？」

谢临渊垂下眼，瞅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温浅吸了吸鼻子，眼眶红通通的，仰头看他。

「回…….回大人的话，臣女腿软的厉害，爬不动了。」

说话带点细微的颤音，她小脸煞白，活像个被吓破了胆的闺阁弱女。

谢临渊扯了下衣摆，扣住她手腕一把将人从泥水堆里拽了起来。

温浅被带的一个踉跄，鼻尖撞在男人的狐裘大氅前，直闻见一股极冲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沉香。

「去听风阁。」

谢临渊松开手撂下一句，转身就朝回廊深处走去。

温浅攥紧怀里那枚金质通宝密押，迈着碎步一溜小跑跟在他后头。

内室暖阁烧着银丝炭，铜炉里头火苗蹿的欢，屋里的寒气早教烘的干干净净。

赵锋带着几个卫士在廊下提着水桶冲刷血迹，铁甲摩擦的声响混着哗啦水声，在后半夜的雨声里传的老远。

谢临渊解开沾血的大氅随手扔在紫檀木衣架上，转到书案后头坐下。

温浅老老实实戳在炭盆旁，两只冻通红的手凑在火上烤着，袄裙下摆滴答滴答淌着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她连头都不敢乱抬，就低头盯着自个儿的绣鞋尖看。

【冻死我了…….不过这炭火真暖和，银丝炭没烟没味，一斤就得八十文钱，这活阎王平时过的真够奢侈的。】

【刚才那十二个死士，少说也是统领级的人物，身上揣的银票跟暗票肯定少不了。】

【玄甲卫抄家向来雁过拔毛，刚才赵锋搜身眼睛都直放光，绝对从韩豹怀里摸出了不少好东西！！】

【我刚才差一点命就搭进去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按道上的规矩怎么也得给我分润个两成吧？？】

温浅在心底打着算盘，面上偏是一副受惊未定的凄楚样，眼尾泛红，小声抽搭了一下。

谢临渊拎起案上的白玉茶盏，倒了杯滚烫的热茶，推到书案边沿。

「喝了。」

温浅小碎步挪过去，两手捧起茶盏，热气扑在脸上，烫的她手指微微发颤。

「谢大人体恤，臣女刚才…….刚才真以为再也见不着大人了呢。」

她低垂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委屈得像只淋透了的麻雀。

【快点进正题吧，大半夜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银子呢？！搜出来的银票呢？！】

【韩豹都能调动江城水师的线，身上没揣个万八千两的活钱谁信啊？！】

【见者有份，要不是我那一嗓子喊破了机关，现在死的就是你手底下的副指挥使！！】

谢临渊听着脑海里翻江倒海的心声，指尖在桌案上扣了两下。

这女人方才在床底下吓得像只土拨鼠，抱住他的腿哭天抢地，如今进了暖阁喘匀了气，满脑子打转的全成了银子。

连他手底下摸了多少油水，都教她算得一清二楚。

「韩豹尸首上，搜出通州三家地下钱庄的票根，一共十二万两。」谢临渊端起另一杯茶，语气平淡的听不出半点起伏。

温浅捧着茶盏的手猛的一抖，滚水险些泼出来。

十二万两！！

【我的亲娘哎…….十二万两？？？！！！】

【通州那帮狗官到底刮了多少地皮啊！十二万两能买下多少顷良田！够修三个带引泉水池的大庄子了！！】

【分我一点…….哪怕分我个零头，两千两…….不，一千两也成啊！！求求了活阎王，看在我刚才提醒你死穴的份上，手指头缝里漏一点赏我吧！！】

温浅在心底嗷嗷直叫唤，嘴上却半个字不提银子，脑袋快埋进前胸里了。

「大人明察秋毫，这些逆贼私吞国帑，理该全数充公，给圣上分忧，为大人添光。」

她抽了抽鼻子，硬生生从眼角挤出来一滴清泪，顺着白生生的脸颊滑下来。

谢临渊看她这副装模作样的架势，唇角微不可察的扯动了一下。

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盖着朱红印信的银票拍在桌案上，往前推了半寸。

川蜀特制的金线竹纸在烛火下隐隐透着暗纹，正上方赫然印着江南苏家商行的朱砂大印。

一千两。

「今夜的事要是传出去半句，按玄甲卫的老规矩，拔舌，断指。」谢临渊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封口费，拿着。」

温浅盯着那张盖着朱印的飞票，眼角的泪珠还没干呢，眸子里的亮光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苏记的朱砂通宝飞票！！

见票即兑，走遍全国都能通兑！！

整整一千两！！

算上肚兜里原先缝着的二百四十两私房体己，如今自个儿的身家可就突破一千二百两白银了！！

在京郊买个带水井的小庄子，早八辈子绰绰有余了！！

温浅嘴角本能的直往上咧，甚至快要咧到了耳根处，猛地想起面前坐着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她又死命咬住下唇，把那股狂喜生生憋了回去。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表情看着怪异极了。

【发财了发财了…….活阎王今儿个居然当了回善财童子！！】

【一千两！今晚这顿惊吓受的太值了！！再来两拨死士我也能钻床底！！】

【大腿抱的真粗，保命不说，居然还能爆金币！！】

「大人厚赐，臣女…….臣女万死难报！！」

温浅放下茶盏，手脚飞快的把那张飞票抓进手心，顺势就塞进了自个儿袄裙衣襟深处，贴着皮肉掖得严严实实。

那动作熟练得活像演练过上千遍，连谢临渊都没瞧清她到底塞进了哪层衬裤里头。

赵锋推门进来这当口，正巧看到温浅在拍打前襟。

这位身材魁梧的副指挥使脸上全是雨水，抱拳沉声道：

「大人，尸首跟残局都收拾妥当了。另外…….刚才大皇子府那边递了消息出来。」

谢临渊靠在椅背处，指节转着扳指：「韩诚去了？？」

「是。」赵锋压低嗓音，「韩侍郎连夜进了皇子府，在偏院书房外头跪着负荆请罪呢。大皇子府的灯亮了后半宿，咱们暗桩递出话来，韩诚打算把通州私盐和大运河改道的罪名，全扣在温侍郎跟温家二房头上。」

「弃车保帅。」谢临渊冷笑了一声。

温浅坐在旁边的圆木凳上，捧着个空茶盏，耳朵竖得老高。

【果然是这一手烂棋…….】

【韩诚在大理寺跟内阁全有门生，只要把温侍郎推出去顶缸，硬咬定私盐引子全是温府暗中签发的，大皇子顶多担个失察的罪名。】

【温侍郎那个老糊涂，自以为攀上了大皇子的高枝，整天在府里对下人耀武扬威的，闹到最后连当弃子的资格都没有，充其量就是块擦屁股的破抹布。】

【不过温侍郎这一倒台，温府被抄，温宝珠那个蠢货可就彻底没指望了。】

【前些日子还特意跑我跟前炫耀大皇子赏的金丝步摇，吹嘘着下个月就要入皇子府做侧妃呢…….啧啧，大难临头各自飞，萧景明这会儿自身难保，哪可能留着她这么个活靶子在眼前晃悠？？】

谢临渊侧过头扫了她一眼。

「你在温府，同温侍郎感情如何？？」

温浅赶紧抬起头，换上一副怯弱的茫然神色：「回大人的话，父亲公务繁忙，臣女是庶出的，一年到头也见不上父亲两面…….府里的规矩大，臣女只想安分守己，混口饭吃罢了。」

【感情？？有个屁的感情！！】

【穿越过来三年整，那老东西见了我连大名都叫不利索，平时月例银子克扣的只剩二两，吃口肉都得看大夫人的脸色行事。】

【他要是教人抄家流放了，我敲锣打鼓送他出城还差不多呢！！】

谢临渊收回视线，眼角泛起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就散了。

「赵锋。」

「属下在！！」

「让大理寺跟刑部的人去温府要人。」

谢临渊长身而起，随手抹平衣袍上的褶子，声音里透着股冷意：「既然韩诚想把罪责推给温侍郎，那本座就成全他。天亮之前，把温侍郎拿下诏狱。本座倒要看看，在诏狱的刑架上头，他能替大皇子扛几道鞭子。」

赵锋领命，抱拳退了出去。

内室里重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冻雨渐渐停了，天际泛出一层青灰色的微光。

寅时三刻了…………

温浅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热乎乎的一千两飞票，心里头暗自琢磨着，等会儿天大亮了，怎么跟谢临渊告退回偏院补觉去。

东城大皇子府的偏院里头，气氛却闷得教人喘不上气。

泥泞的院落中，积水顺着青石板肆意流淌。

雕花木门教人猛的一脚踹开，一道单薄的身影被一股大力从屋里推搡了出来，踉跄着重重砸进冰凉刺骨的泥水坑里！

金丝掐花的裙摆糊满了脏污烂泥，发髻散乱，步摇歪斜的挂在耳侧。

温宝珠趴在泥水里头，两手撑着满是粗砂石的地面，浑身湿透，冻得牙关咯咯直抖。

「殿下…….殿下饶命啊！！臣女真不知道那牵机引怎么就被谢临渊搜出来的啊！！」

温宝珠凄厉的哭喊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仰头望着立在门槛上的男人。

萧景明身穿一袭月白蟒袍，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眼眶深陷着，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户部被查，暗票被抄，手底下的死士全军覆没，这一连串的重击教他彻底撕掉了往日伪善的面具。

他垂下视线扫着泥地里狼狈不堪的温宝珠，眼神里半点昔日的温存都没了，全是野兽般的凶戾与厌恶。

「不知道？？」

萧景明迈步走下石阶，踩进泥水里停在她跟前。

啪的一声脆响！！

极其刺耳的耳光声撕破了雨夜的寂静！！

温宝珠教这一巴掌抽得整个人侧翻了过去，半边脸颊登时红肿隆起，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混着烂泥往下淌。

「贱人！！」

萧景明的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阴恻恻的吓人。

「要不是你那蠢猪脑子非要在听雪阁设局，本王何至于让谢临渊抓到死把柄？！！」

温宝珠一手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蜷缩在泥地里吓得连哭声都哽住了，身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殿下…….我爹还是户部侍郎，我爹在朝中还能周旋…….」

「你爹？？」

萧景明冷笑了一声，俯下身一把揪住温宝珠散乱的头发，强硬扯起她的脑袋，逼她迎上自个儿满是杀意的眼睛。

「你爹韩诚，方才已经给本王递了折子，通州私盐和大运河的案子，全由温家一力承担！！」

「你当真以为你还是侍郎府那位尊贵的嫡长女呢？？」

萧景明咬着牙关，抓着她的头发往泥地里重重一按！

砰的一声闷响！

溅起的脏水糊了温宝珠满头满脸。

「等天一亮，玄甲卫的大门就会砸碎你们温府的门槛！！」

萧景明居高临下睥睨着泥坑里抽搐的女人，摸出块帕子擦净碰过脏污的手指，转手将帕子轻蔑的扔在她脑袋上。

「把她押去柴房关着，没有本王的口谕，连口水都不许给。」

两个凶神恶煞的卫士大步上前，拖死狗一样把泥水里的温宝珠架了起来，拖着朝幽暗阴冷的后院走去。

温宝珠十根手指抠在积水烂泥里，地上生生划出十道刺目的泥痕，喉咙里滚出绝望而凄厉的抽噎声。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短短一天一夜的光景，那个原本该属于她的大皇子妃美梦，怎么就变成了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而在那片冰冷刺骨的泥泞里，她脑子里晃来晃去冒出来的，居然全是温浅那张平平无奇、成天唯唯诺诺低着头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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