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听雪阁谁在瓮中

三十箱黑火药！

谢临渊攥着温浅的手腕，五指收紧了些，指腹正搭在她跳得飞快的脉搏上，脸上倒看不出丁点异样。

御阶下头，萧成轩还在那儿哭天抢地的磕头喊冤，额头撞破淌下来的血混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看着狼狈的不行。

「父皇，儿臣刚才叫那毒酒泼了一身，这会儿胸口发闷得慌，手背上也起了大片红疹，只怕那烈性剧毒已经渗进皮肉里去了！！」

萧成轩一把捂住心口，大口倒腾着粗气，眼神却越过底下的人堆，直勾勾飘向谢临渊腰侧那块沾了酒渍的衣角。

「方才泼酒的时候，谢大人站的最前，衣摆上也沾着毒。不如让儿臣跟谢大人一块儿去后苑偏殿洗把脸换身衣裳，再传太医过来瞧瞧，免得毒气攻心，真闹出什么好歹来！！」

温浅缩在谢临渊后头，听着萧成轩这出声情并茂的苦肉计，嘴角抽了抽。

【去偏殿？去你娘的春秋大梦吧！！】

【从澄心堂往后苑走，听雪阁可是必经的路！】

【只要谢临渊带人走到听雪阁十丈之内，底下埋着的引线一烧，三十箱黑火药当场就得把整座楼轰上天，大皇子正好借着更衣的借口躲后边捡现成的便宜！】

【谢临渊你可千万别犯轴答应下来，咱就在这大殿里耗着，哪儿也别去……】

坐在龙椅上的景和帝叫毒酒的事闹得脑仁生疼，打量着大皇子手背上确实鼓起一片紫黑色的水泡，眉头拧成个川字。

「去吧，叫内侍省的周武在前头领路，去临华偏殿换身袍子，太医随后就过去。」

景和帝摆了下手，瞧着是不想再看萧成轩这副窝囊相。

「谢爱卿，你也跟着去把外头罩袍换了，那毒物凶得很，别大意了。」

谢临渊松开温浅的手腕，躬身回了句：「臣，遵旨。」

温浅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大殿上。

【遵旨？？遵个屁的旨！！耳朵聋了不成活阎王，那是填满炸药的火坑，又不是让你去泡澡堂子！！】

【算了算了，这疯子非要赶着送死，我待会儿走到半道上就装肚子疼钻茅坑，绝对不陪着他上天当炮仗…………】

「你也跟着，替本座捧着换洗的衣裳袍子。」

谢临渊转身往大殿外头走，丢下冷硬的一句。

温浅那只刚迈出去、打算往红漆大柱子后头缩的左脚，生生钉在了地砖上。

殿门外头，北风卷着雪沫子刮的脸生疼。

一个穿着内侍省副总管行头、腰里挎着雁翎刀的中年太监挑着两盏防风灯迎过来。那人左眉骨上有道寸把长的陈年刀疤，脚底踩在雪地上稳当得很，正是景和帝指派带路的周武。

萧成轩早被两个王府太监架着胳膊，一溜烟蹿进了风雪深处，影儿都快瞧不见了。

周武对着谢临渊躬了躬身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谢帅，雪大风急，去临华偏殿打听雪阁抄近道最挡风，奴婢给您在头前带路。」

赵锋按着佩刀大步迎过来，抓了件厚实的玄色大氅披在谢临渊肩膀上，压低了嗓音：「大人，外头的弟兄全到位了。」

谢临渊幅度极轻的点了下头，抬手朝温浅招了招，顺手把厚氅的左半边扯开道缝：「靠过来点，外头风大。」

温浅两手抱着装衣裳的包袱，一百个不情愿的挪蹭过去，大半个身子缩进大氅兜出的阴影里。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甬道往御花园里头走。

越往深处走，路旁的宫灯越是稀拉，四面全剩下光秃秃的干枯梅树枝，叫夜风吹的乱晃。

温浅盯着前头挑灯引路的周武，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她赶紧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着包袱布用力顶了顶谢临渊的侧肋。

【周武？？怪不得这名字听着耳熟！】

【想起来了！！这老王八蛋根本不是大皇子的人，他是二皇子萧成安五年前钉在内侍省的死棋！！】

【按原来的路数他得等到逼宫那天才能跳出来，今儿怎么提早冒头了？？】

【瞧他迈步那架势，每走三步右脚就往雪垄边上重重跺一下，分明是在给埋伏着的弓弩手标谢临渊的步点呢！】

【前头三十步就是听雪阁的木桥，桥底下的积雪堆里埋了三道绊马索，二楼窗棱子后头藏着整整二十四个破甲重弩手，点火的引线就藏在他左手袖筒里的火折子上！】

【只要周武过了桥，抬手点火砍了桥索，大伙儿全得被困在炸药堆上等死…………】

温浅越琢磨心口越凉，指尖在谢临渊肋骨上狠戳了两下，恨不能戳出个血窟窿。

【快停步啊阎王爷！！前边那是鬼门关，可不能再往前挪了…………】

打头的周武这会儿已经踩上了听雪阁前头的曲折木桥。

木桥两旁的栏杆上挂满了冰凌子，底下是干涸的荷花池子，烂叶子跟积雪铺了厚厚一层，压着股刺鼻的硫磺味。

听雪阁上下两层全黑着，半点光亮都没有。

周武刚迈到桥心，脚步猛的往前一蹿，两步跨到桥头，立在听雪阁大门前的台阶下猛然转过身，手里的气死风灯狠狠往雪地上一砸！

啪的一声脆响！

灯罩子碎成了片，火油溅开，呼的一下窜起尺把高的烈焰，把整座桥面照得透亮。

四周围零星燃着的几盏路灯，同一时刻全叫人给掐灭了！

「动手！！」

周武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脸上的谄媚模样全没了，左手从衣袖里甩出支燃着的火折子，径直冲着桥底枯叶堆里的火药引线飞掷过去！

他右手拔出腰间泛着蓝光的淬毒雁翎刀，脚下蹬着青石台阶借力，整个人迎着刚迈上桥面的谢临渊扑杀过来，刀尖直奔着谢临渊的喉管！

紧接着，机括崩簧的声音响成一片！

听雪阁二层的木窗扇齐刷刷朝两边弹开，整整二十四架黑沉沉的破甲重弩从窗口探出来，铁铸的弩箭撕破风雪，把木桥上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温浅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手里的包袱皮甩手扔了，两条胳膊紧紧勒住谢临渊的脖子，整个人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脸直接闷进他怀里，嘴里嚎得跟杀猪一样。

【完了完了，这回真交代了！！谢临渊你个王八犊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啊！！！】

预想里的万箭穿心或者天崩地裂却全没来。

就在火折子离手的那一刹，桥下烂叶堆里早有一道黑影暴起！

赵锋手里的绣春刀在雪地里拖出一捧刺目的冷芒，半空中一刀削断了那根连着三十箱黑火药的硫磺引线，跟着起脚踢起大片积雪，将冒着火星的折子直接盖熄了！

桥面上头，迎着扑杀过来的周武跟漫天的弩箭，谢临渊左手一把扣住温浅的细腰，往自己怀里带紧了，右手腰刀顺势扯出刀鞘！

锵的一声长鸣！

雪夜里刀光暴涨开来。

谢临渊半步都没往后撤，迎着周武劈过来的毒刀，手臂猛的一沉，沉重的玄铁绣春刀裹着霸道的下坠力道，正面对撞上去！

当啷脆响！

周武手里的精钢雁翎刀当场断成两截！

刀势半点没缓，顺着周武的右肩斜斜切落，当场把他整条右臂连根削了下来！

猩红的血水当场喷溅开来！

谢临渊脚尖踩住厚重大氅的一角，腰力一拧，抱着温浅在雪地里急转了一圈，厚重的黑狐毛大氅灌了内力，硬得跟块铁板似的，射向两人的十几支重弩箭全给兜了进去，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当口，听雪阁上头的琉璃瓦顶棚叫人从上头硬生生踩塌了！

三十个披重铠的玄甲卫从天而降，端着神臂弩兜头罩脸便射，居高临下对着楼里的死士扫了过去！

惨嚎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和刀刃扎进皮肉的声音滚在一块儿，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二楼探出来的弩箭全哑巴了。

最后一个脸扣铁面具的死士头目撞烂了木栏杆，提着刀从半空扑下来，发了狠想拉谢临渊垫背。

谢临渊单手箍着温浅的后腰，立在桥头纹丝不动，直到那人扑到头顶两三尺的地方，右手的玄铁长刀自下而上斜撩挑出！

噗嗤！

一颗套着铁壳子的脑袋高高飞起，滚烫的血沫子顺风泼洒，叫谢临渊抖起的大氅挡得干干净净。温浅身上那件水绿色的裙摆上头，连半点血星子都没沾着。

没头的尸首重重砸烂了桥栏杆，咕咚一声跌进了桥底下的乱雪堆里。

外头的夜风呼啸着卷过来，把满院子的血腥气吹淡了不少。

温浅两只眼闭得死紧，双腿盘在谢临渊腰侧，胳膊紧勒着男人的脖子，整个人牢牢吊在他前胸上。

耳根子里没有炸雷般的轰鸣，只贴着男人厚实胸膛里传出来的沉稳心跳，咚，咚，咚，一下接一下砸在她耳膜上。

温浅偷偷摸摸撑开半只眼皮，朝木桥底下瞄。

赵锋正抬脚死踏在缺了胳膊的周武心口上，手腕熟练的一掰，咔吧掰脱了周武的下巴颏，指头从他后槽牙里抠出一粒黑蜡丸。

桥底下的雪堆全叫玄甲卫扒拉开了，整整三十口贴着工部朱红封条的大黑木箱子排的整整齐齐，掀开一条缝的箱盖里头，全填着刺鼻呛人的颗粒火药。

温浅喉咙滚了滚，吊在谢临渊脖子上的手臂稍微松了松劲儿，心里忍不住吹了记响哨。

【嚯！这活阎王的身手简直不讲道理啊！！】

【抱我这么大个活人，还能单手把这帮伏兵砍烂，连滴血都没溅到我身上，这业务水平我给打满分！】

【敢情他早就顺着我的心声让赵锋把整座听雪阁给掏空了，故意在大殿领旨，就是奔着把周武这条大鱼跟火药一起人赃俱获来的！】

【心眼子太脏了，这老狐狸的心思比马蜂窝窟窿还密…………】

谢临渊听着心口贴上来的嘀咕，随手把染了血的绣春刀送回刀鞘，托在温浅腰后的手非但没松，反而顺势往上兜了一把。

「抱够了没？？」

男人嗓音低沉的落下来，带着动武之后微微的喘意，温热的气流全洒在温浅头顶的发丝上。

温浅这才回过味儿来，发现自己还跟个八爪鱼似的骑在谢临渊腰上，这姿势着实不成体统。

她慌忙松开手，两条腿就往雪地里滑。

刚才那阵惊吓实在太重，她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脚后跟刚沾上雪地，膝盖一软，整个人又出溜着往下倒。

谢临渊手臂一横，勾住她的腰肢，半抱半提着将她拉扯起来，贴在自己身侧。

「大人恕罪…………臣女这腿直打摆子，实在走不动路了…………」

温浅顺着台阶往下滚，大半个身子的力道全倚在谢临渊胳膊上，能蹭个现成的人肉拐棍，不用白不用。

赵锋扯着周武的后衣领踏上桥头，单膝跪地：「回大人，二十四个死士全数被诛，擒获内侍省副总管周武，截获工部制式黑火药三十大箱，火药引线全部清理干净了！」

「留两个人守着箱子，派人去把守皇城的禁军统领请过来掌眼。」

谢临渊架着温浅走下木桥，靴底下碾过雪地上的烂肉断臂，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大皇子还在偏殿候着本座换衣裳呢，别叫人等急了。」

绕过听雪阁后头那片梅林，远远就是后苑的临华偏殿。

离着院门还有几丈远，一股子甜的发齁的浓香就顺风灌进鼻腔，激得温浅鼻头一酸，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这香气是西域供上来的迷迭春，混着龙涎香在炉子里烧，药劲烈得很，怕是阉人闻了都得气血翻腾。

这当口，提前摸进去探路的玄甲卫百户从灰瓦墙头上翻落下来，快步窜到谢临渊跟前，压着嗓子回禀：

「启禀大人，大皇子人没在殿里头，倒是折回前头，把温家大夫人跟宗室里的几位命妇全请过来了！」

「眼下偏殿的朱红大门叫人在里头落了栓，属下贴着后窗听见动静，里头正有个女子在娇声呼救呢！」

温浅耳朵倏的一抖，隔着半掩的偏殿院门，依稀辨出里头传出来的哭声，又娇又软，还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哼唧。

她两眼猛的一睁，五指扣紧了谢临渊的衣袖。

【蛙趣！！这动静不就是温宝珠那个傻大姐吗？！！！】

【她不是让刀割伤了胳膊送去太医院包扎去了？？怎么叫萧成轩那个王八蛋给塞进偏殿当诱饵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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