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靠山

马蹄声像一阵急促的闷雷，卷着尘土冲出了大营。

都头带走了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兵，连看门的狗都被惊动了，狂吠不止。营房里探出无数个脑袋，都在私下嘀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陈小乙站在都头厅外的院子里，冷眼看着那几骑人马消失在夜色深处，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把火，终于烧到别人身上了。

“马五哥，别躲了，出来吧。”陈小乙头也不回地说。

院角的草垛后，马五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脸白得像死人。他刚才躲在门外，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真切。他本指望都头能把陈小乙拿下，谁知道这疯子竟然反手把都头给支走了！

“韩……韩顺，你他娘的疯了？”马五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你骗都头说有人要去州城告密，等他追不到人，反应过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剁了你！”

“他回不来了。”陈小乙转过头，盯着马五，“或者说，他回来了，也顾不上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把东西，交给了真正能杀他的人。”陈小乙拍了拍马五的肩膀，“走，该去见见咱们的新靠山了。”

“新靠山？”马五一脸茫然。

陈小乙没有解释，径直朝大营西北角的一座独立小院走去。那是刘巡检昨晚下榻的地方。

刘巡检是州衙派来核查军籍的，按理说今天一早就要回州城。但他昨晚亲眼目睹了那场大火，又看到了那张残页，这老狐狸怎么可能走？他一定留在营里，等着看好戏。

院门口，两个带刀甲士拦住了去路。

“草民韩顺，有机密大案，求见刘大人。”陈小乙大声说，“事关兵马都监侵吞军资，按律当抄家灭门！”

甲士对视一眼，转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门开了。

刘巡检穿着一身便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韩顺，你胆子不小啊。”刘巡检抿了一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官只负责核查军籍，你半夜三更来敲本官的门，是嫌命长？”

“大人，草民命贱，但大人升官发财的梯子，就在草民手里。”陈小乙跪在地上，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刚才在都头厅的操作说了出来，“大人，都头现在已经被我骗去州城方向追人了。等他反应过来，最快也要两天才能赶回。这两天，整个大营，就是大人说了算。”

刘巡检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他来到这营里，本想拿捏个都头的小把柄，谁知道这小子竟然直接给他送了个“兵马都监贪墨”的惊天大案。

“你那张残页，到底记了什么？”刘巡检压低了声音。

“大人，草民不识字，但草民死记硬背下来了。”陈小乙凑近一步，声音极低，“三年前，韩顺死于非命。他名下一笔十五两的殓葬银，被记成了‘移戍拨付’。底下有一个三角批注。据草民所知，这三角记号，是都监府上的私印。大人想想，这三成抽头，七成入库，入了谁的库？”

刘巡检的眼中精光一闪。他干了十二年巡检，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但这只是你一张残页的孤证。”刘巡检冷笑着摇了摇头，“都监是正六品武官，手里有兵权。就凭你一个流民的几句胡言乱语，动不了他。”

“大人，草民当然不止这点东西。”陈小乙从怀里摸出那把从马五那里顺来的生锈短刀，双手捧着递上去，“草民昨晚夜探库房，翻了几十本旧账。都头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头，在军需库的‘乙字库’里。里面有三本连着炭火印的底册，记载着这三年军需调动。大人如果能拿到那三本底册，再加上草民的口供，都监绝对跑不了！”

“乙字库？”刘巡检眯起眼睛，“那库房钥匙，在谁手里？”

“平时在老刘头手里。”陈小乙抬起头，“但都头走之前，为了防止有人偷账，肯定会把钥匙带走。除了都头，唯一能打开乙字库的，只有都监府派下来的督粮官。”

刘巡检沉默了。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你小子，拿本官当刀使，替你和那个死去的韩顺报仇？”刘巡检停住脚步，转头看着陈小乙。

“大人明鉴。草民是个流民，冒名顶替只为活命。草民没法报仇，只能借大人的手，讨回一条活路。”陈小乙把头磕得砰砰响。

刘巡检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行。本官就信你一回。不过，本官身边不留废物。如果乙字库打不开，或者你说的底册根本不存在，不用都头动手，本官今晚就亲自砍了你的脑袋。”

“大人放心。今晚，草民就算是用牙咬，也把乙字库的大门给您咬开！”陈小乙站起身，眼神狠厉。

就在陈小乙跟着刘巡检的甲士走出院门的瞬间，营房暗处，马五像一条毒蛇一样盯着他们的背影。

马五没有跟上去。

他刚才在外面，把陈小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陈小乙要去乙字库。而且，现在大营里没有都头，只有刘巡检。

马五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火折子，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韩顺，你想活？老子偏不让你活。”马五咬着牙，转身朝军营的另一个方向跑去——那是都头走前，留下的一条暗线联络点。

他要抢在陈小乙前面，把“引狼入室”的消息报给都头。只要都头赶回来，杀了陈小乙和刘巡检，他马五就是首功！

而此时的陈小乙，正拖着伤腿，迎着凛冽的夜风，朝那座黑沉沉、像棺材一样的乙字库走去。他并不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生机，正在被马五悄悄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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