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人钱

马五这句话，像一根毒针，直戳陈小乙的肺管子。

“你什么意思？”陈小乙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

“没什么意思。”马五靠在都头厅外的土墙上，用那半截生锈的短刀修着指甲，嘴里阴阳怪气地说，“我是说，万一原籍那边的里正没瞎眼，翻了底册，直接给州衙回一句‘韩顺三年前就死了’。你猜，都头是保你，还是先把你绑了去邀功？”

陈小乙心里猛地一沉。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马五哥，你到底想要什么？”陈小乙压下火气，盯着他。

“还是昨晚那句话，五两银子。”马五伸出一只长满老茧的手，凑到陈小乙眼前，“拿钱消灾。不然，我现在就去县衙，告发你那个瞎眼妹妹是同谋。你猜，她进大牢，能撑几天？”

五两银子。陈小乙这三年领的军饷，大半都换成了米面送去给阿沅，他连五十个铜板都掏不出来，哪来的五两？

但他知道，跟马五这种兵痞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他现在要是说“没有”，马五转头就能去告密。

“行。”陈小乙咬了咬牙，“五两银子，今晚给你。但你要答应我，这三天内，闭上你的臭嘴。”

“一言为定。”马五嘿嘿一笑，拍了拍陈小乙的肩膀，吹着口哨走了。

陈小乙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今晚？他去哪弄五两银子？就算去偷去抢，也来不及。

他必须想别的办法。马五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敲诈他？如果韩顺的底细真的早就漏了，马五完全可以去都头那里领赏，何必私下要钱？

除非，马五心里也有鬼。

陈小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三年前，韩顺死的时候，按理说只要人没销籍，上头就会发一笔“殓葬钱”。韩顺死在破庙里，这钱，是谁领的？马五当时就在营里，他有没有拿这笔死人钱？

陈小乙没回营房。他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绕到了军需库的后墙。管库房的老刘头是个烂酒鬼，每到这个时辰，必定喝得烂醉如泥。

陈小乙翻过矮墙，从狗洞钻进库房。霉味刺鼻，他用火镰打燃火折子，凑到那堆落满灰尘的废账堆里。他不识字，但他认得红手印，也认得墨迹。

他翻了半天，终于在一本快散架的旧册子上，找到了“韩顺”的名字。旁边用朱笔画了个圈，写着一个大大的“殁”字。

就在这个“殁”字底下，有一行黑墨小字被划掉了，后面改成了“移戍拨付”。最让他惊喜的是，在“移戍拨付”旁边，有一个很小的三角记号。

陈小乙在流民堆里混的时候，听人说过，这是账房里的黑话。三角记号，意思是“三成抽头，七成入库”。但这笔钱，被人用笔尖狠狠一划，直接抹平了。

陈小乙手指按着那一页，心里猛地亮堂了。韩顺的殓葬钱，确实被吞了。而且，这笔钱牵扯到的，绝对不止马五一个人，连都头、甚至上面的人都有份！

“谁在那儿？！”

库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几道火光直逼库房大门。

陈小乙心里暗骂一声，一把将那一页废纸撕下来，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往狗洞钻去。他刚钻出墙根，就听见大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好你个韩顺！我就知道你有鬼！”

火光中，马五的脸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铁尺的巡夜差役。

马五这孙子，刚才根本没走远，他一直在暗中盯着陈小乙的动静！他不仅敲诈，还要抓他个现行！

“韩顺，你大半夜撬军需库，该当何罪！”马五举着火把，脸上的横肉抖动着，兴奋得大叫。

两个差役抽出铁尺，一步步逼过来：“韩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跟我们走一趟都头厅！”

走一趟都头厅？如果现在去了，人赃并获，连审都不用审，明天早上他就会被当成逃兵和窃贼砍头。

陈小乙后背贴着粗糙的土墙，把手里的残页猛地举到火把前，大声吼道：“别过来！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就把这页纸嚼碎了咽下去！”

两个差役脚步一顿，面面相觑。这库房里的东西要是毁了，他们巡夜的也交不了差。

“马五哥，你以为我偷东西？”陈小乙死死盯着马五，冷笑着说，“你刚才敲诈我五两银子，我没给，你就带人来抓我？你猜我手里这纸上写的是什么？是三年前韩顺的殓葬银！这笔钱，被谁领了？马五，你敢说不是你领的？”

马五脸色瞬间变了：“你放屁！老子连个铜板都没见着！”

“你没领，我也没领。那钱去哪了？”陈小乙指着残页，“我虽然不识字，但我认得这上面的红手印和三角记号。这钱，被都头他们黑了！你现在抓我去都头厅，我到了那里，一定把这纸交出去。到时候，上官追查下来，我一个冒名的流民死不足惜，你觉得都头为了保住自己，是先杀我，还是先杀你这个知情人？”

马五彻底酒醒了。他死死盯着陈小乙手里的残页，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两个巡夜的差役也犹豫了。他们只是底下跑腿的，上面怎么吃空饷，他们可能连汤都喝不上。可一旦这案子翻出来，全营都得跟着脱层皮。

年长的差役一咬牙，转头瞪了马五一眼：“马五，大半夜的，你瞎咋呼什么！同伍之间闹口角，非要闹出人命来才罢休？”

马五傻眼了：“刘哥，他……他刚偷了库房啊！”

“库房门锁得好好的，他偷什么了？他就是夜里睡不着，跑来这儿拉屎！”差役一把将马五推到旁边，转头看着陈小乙，“韩顺，今晚的事，我们哥俩当没看见。把手里的东西吐出来，赶紧滚回营房去。”

陈小乙把嘴里的纸吐出来，已经嚼烂了一角。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喘着粗气：“两位官爷，明天州衙的人来，我就说原籍回文在路上丢了，我正想法子补。其他的，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算你识相。”另一个差役收起铁尺，恶狠狠地指着他，“要是让我们听到半个字的谣言，你就不用等州衙砍头，我们俩先把你活埋了！”

陈小乙没再废话，趁着他们让开的空档，顺着狗洞钻了出去。夜风吹过他湿透的脊背，冰冷刺骨。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营房，一头栽倒在铺上。他把那半张已经被嚼烂的残页小心地捋平，压在贴身的内衣里。

他知道，今晚是侥幸。是两个差役不敢承担把事情闹大的责任，才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也把整个营的暗规则给捅破了。

明天，库房老刘头一定会发现账本被撕；马五吃了这个哑巴亏，肯定要想办法弄死他；而那两个差役，为了自保，绝对会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现在就像是掉进了狼窝里的孤羊，四面楚歌。

陈小乙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阿沅那双瞎了的眼睛。他必须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蹚过去。

他摸了摸藏在草席下的腰牌。死人的名字，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也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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