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围城

丰邑围到第二十天，城里的粮出了毛病。

消息是田佐带回来的。这小子在丰邑城外蹲了半个月，每天换一个地方猫着，白天趴在高地后头的林子里看，晚上摸到城根底下听。城墙上巡逻的兵，前十天还走得有精神，后十天脚步拖沓了，一天两顿干的变成一顿干的加一顿稀的。到了第十五天，城墙上稀粥的味儿都闻得着了，一股子糊味。

“东家，雍迟的人开始杀马了。我听见城墙里头有马叫，叫了半宿，第二天就没动静了。”

沈文和把算筹搁下来。“杀了几匹？”

“不知道。但马肉味飘出来了，守城的兵抢着吃。抢完了，第二天每人碗里又少了一勺。”

沈文和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丰邑城里存粮八千石，按五千守军加民夫算，一天吃四十石。八千石够吃两百天。但雍迟那人不傻，他知道围城不会只围三个月，肯定卡着粮发。前一个月还正常吃，后一个月减半，到了第三个月估计就剩吊命的量了。可这才二十天就开始杀马，说明城里的粮出了别的问题。

“田佐，你再去一趟。这回别光看城墙，摸到城门口去。看进出的人，看雍迟的粮官每天往哪走。”

田佐应了一声，跑了。

三天后，田佐摸回来了。“东家，雍迟的粮官每天半夜出城。带三个人，赶一辆小车，往城西走。我跟了一回，小车进了城西一个庄子，出来的时候车上装满了。”

“城西庄子。谁的？”

“打听过了，是雍迟一个远房亲戚的庄子。庄子里有粮仓，不大，但存粮不少。”

沈文和把地图摊开，拿手指头在城西画了个圈。“雍迟明面上封了城里的粮库，暗地里把粮往城西庄子里转。城里的粮库是空的，老百姓饿着，他亲戚的庄子囤着粮。这人打的是守不住就跑的主意。粮转出去了，城破了，他亲戚把粮一卖，他换个地方照样过日子。”

“那咱怎么办？”

“好办。他往庄子里转粮，咱就把庄子给他封了。”

沈文和把苟叔叫过来。“你去一趟禾公营里，找赵粮官。就说‘丰邑城西五里有个庄子，雍迟的粮在那儿。禾公派一队人去，把庄子围了，粮拉走。粮拉走了，城里的兵没吃的，雍迟就得自己开城’。”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赵粮官把话传到禾公耳朵里，禾公当场派了一队人去城西。庄子围了，仓里的粮搜出来，两千多石，还有十几匹没杀的马。粮和马拉回营里，禾公给沈文和递了个话——“沈掌柜，你这消息值两千石。”

粮拉走了，丰邑城里的兵第二天就闹了。先是小股的人偷偷从城墙上往下溜，溜下来就往禾公营里跑。禾公那边早备好了，来一个收一个，给碗稠粥，问一句“城里还有多少粮”。溜下来的人说“库里有粮，但不给发。当官的亲戚把粮转走了”。

消息传回城里，守城的兵炸了锅。雍迟在城墙上砍了两个闹事的，砍完了，当天夜里又溜了一批。到了第二十五天，城墙上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也不巡逻了，蹲在垛口后头打盹。

第二十八天，雍迟撑不住了。派人出城递了降书，说“愿献城，求禾公饶命”。禾公把降书递给沈文和看了一眼。

“沈掌柜，你说怎么回？”

“回他——献城可以，粮库得原样交出来。库里的粮少一石，他拿命赔。”

禾公照办了。雍迟献了城，禾公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清点粮库。库里的粮满打满算还剩三千石，够城里百姓吃两个月。

禾公在丰邑城里坐了堂，把雍迟押上来。雍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禾公饶命，禾公饶命，我一时糊涂……”

禾公没理他，转头问沈文和。“沈掌柜，你说怎么处置？”

沈文和站在堂下，看了雍迟一眼。这人四十来岁，壮汉，脸上有道疤，跪在那儿跟个筛子似的抖。“禾公，雍迟私转军粮，按律当斩。但他献城有功，功过相抵，留他一条命，让他把城西庄子里的粮全吐出来。吐完了，撵出禾川郡，永远不许回来。”

禾公想了想，点了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雍迟被拖下去了。赵粮官凑过来。“沈掌柜，丰邑的粮库，三成归你。三千石的三成，九百石。什么时候拉？”

“不急。先紧着城里百姓吃。剩下的，我走的时候再拉。”

赵粮官愣了一下。“您先紧着百姓？”

“百姓吃不上饭，城里还得乱。城里乱了，粮库的粮存不住。我拉走九百石，剩下的两千一百石，够百姓吃一个多月。一个月后，禾公的粮道也通了，百姓饿不着。”

赵粮官把这话报给禾公。禾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沈四这个人，算账算得远。”

丰邑事了，沈文和回到粟阳城。他把九百石粮拉回来，掺着新粮入了库。账本摊开一算，五千石粮的买卖赚了八十五贯，九百石粮按市价折成钱，又是一百多贯。加上禾公那边答应的三成粮库分成，这一趟下来，赚了两百多贯。

他把竹简合上，靠在椅背上。

丰邑围了二十天。二十天里，他往城外扎了一条粮道，断了雍迟的暗粮，把城里的兵逼反了一半。三招下去，雍迟自己就撑不住了。

沈文和翻开最后一页，记了一笔：丰邑围二十天，雍迟降。城西庄子搜出粮两千石、马十五匹。九百石入库。赚两百三十贯。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

不急。丰邑打下来了，禾公那边更信他了。往后禾公的军粮，只会从他手里走。吴实那边，郡守府的粮也稳着。两条线跑顺了，第三条线就能往外伸。

沈文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天已经黑了，粮仓院子里亮着两盏灯笼，何老头正拿秤一袋一袋称粮，嘴里念着数，慢得像唱戏。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了声苟叔。

“你去一趟郡守府，找吴实。就说‘沈四郎问郡守大人，丰邑打下来了，郡守府的粮要不要再加’。”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沈文和关上窗，坐回案前。

丰邑的粮道扎起来了，禾公那边不缺粮了。郡守府的粮再加两千石，三条线变四条线。四条线拧成一股绳，谁想动他，就得先想想——动了他，四条线一起断。

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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