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家族会议

钱瑞丰北线断了之后，在铺子里窝了两天没出门。

第三天一早，他去找了钱氏。

苟叔在菜市碰见钱氏身边的丫头采买，拐弯抹角打听了几句。那丫头嘴不严，说钱瑞丰一大早就去了大宅，跟钱氏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还难看。钱氏没送他，他自己走的，临走把门摔得山响。

苟叔回来一学，沈文和正在喝粥。他把碗搁下来，拿手巾擦了擦嘴。

“钱瑞丰找钱氏告状。钱氏没接。但钱氏不接，不代表钱氏不记。她兄弟吃了亏，她嘴上不说，心里得记一笔。”

“那咱怎么办？”

“等她来找我。”

果然，当天下午，钱氏让人传话，说让沈文和去大宅一趟，有事说。

沈文和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大宅。钱氏没在正堂见他，在后院花厅。花厅里摆着茶，钱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捻着串佛珠，捻得不紧不慢。沈文和进去，她抬了抬下巴。

“四郎，坐。”

沈文和坐下来。钱氏没绕弯子。“瑞丰的事，你做的？”

“母亲，什么事？”

“别跟我装。官道封了，瑞丰的货过不去。他找你想门路，你没帮。这事儿你做的？”

“官道是郡守府封的，修桥。儿子没那么大本事，能让郡守府封道。”

“你没那么大本事？”钱氏把佛珠搁下来，“你大哥那批铁，你查出来的。大库的账，你接过去的。赵老六的账，你逼出来的。你跟我说你没本事？”

沈文和没接话。钱氏看了他一会儿。

“四郎，瑞丰是你舅舅。他搭北边的线，是给熊骁供货。熊骁是你大哥的靠山，不是你舅舅的靠山。你舅舅就是中间跑个腿，抽点佣。你把这根线掐了，你舅舅吃什么？”

“母亲，舅舅搭北线，给熊骁供粮供铁。熊骁是郡守府要断的线。郡守府断了熊骁的线，舅舅往线上凑，那是往刀口上撞。我没掐他的线，是郡守府掐的。他要是再凑，吴实就抓人了。”

钱氏把佛珠拿起来，捻了一颗。“吴实抓人，你拦不拦？”

“母亲让儿子拦，儿子拦。但拦了之后，舅舅不能再搭北线。他搭一回，吴实抓一回。儿子拦得住一回两回，拦不住十回八回。”

钱氏捻佛珠的手停了。“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儿子不敢。儿子是跟母亲说实情。舅舅要是老老实实做他的小买卖，不往北线凑，吴实抓不着他。他要是再凑，儿子拦不住。”

钱氏看了他半天，把佛珠往桌上一搁。“行。你舅舅那边，我去说。但你得应我一件事——你大哥那个杂货铺子，你帮他盘活了。”

“怎么盘活？”

“他那个铺子，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你手里有粮道、有货源、有批文。你帮他一把，让他多赚点。他赚了钱，就不闹了。他不闹了，沈家就安生了。”

沈文和想了想。钱氏这个条件，不算苛刻。沈柏的杂货铺子盘活了，他有了稳定营生，就不会再往北线凑。他不往北线凑，钱瑞丰也就没了靠山。没了靠山的钱瑞丰，翻不起浪。

“行。大哥的铺子，我帮他盘。但有一条——铺子里的货，从我的线走。他赚他的，我赚我的。他要是再往北线凑，我断他的货。”

钱氏把佛珠重新捻起来。“行。就这么定。”

沈文和出了大宅，苟叔在外头等着。“东家，钱氏说什么了？”

“让她兄弟消停，让我帮大公子盘铺子。”

“您答应了？”

“答应了。盘铺子不亏。大公子的铺子从我的线走货，他赚多少我不管，我赚的是货源。他的铺子越大，从我手里走的货越多。他赚小头，我赚大头。”

苟叔乐了。“那咱是不是该去大公子那边走一趟？”

“去。明天去。”

第二天，沈文和去了沈柏的杂货铺子。铺子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货架上摆着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草纸蜡烛。沈柏坐在柜台后头，看见沈文和进来，脸拉得老长。

“你来干什么？”

“大哥，我替你盘铺子。”

“盘什么盘。我这铺子开得好好的。”

“开得好好的，一个月赚多少？”

沈柏不说话了。

“大哥，你这铺子，货是从哪进的？”

“城西杂货行。”

“进价多少，卖价多少？”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你这铺子从我的线走货，进价能压下来三成。压下来三成，你一个月多赚三成。多赚的钱，你留着。我一文不抽。”

沈柏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图什么？”

“图你安生。你安生了，母亲就不找我麻烦。母亲不找我麻烦，我就能干我的事。”

沈柏沉默了一会儿，把货架上的草纸搁下来。“行。你盘。但有一条——铺子里的事，我说了算。你别插手。”

“行。你说了算。我只管供货。”

沈柏把铺子的账本翻出来，往柜台上一搁。“这是上个月的账。你看看。”

沈文和翻了翻，心里算了一笔账。杂货铺子一个月流水十几贯，赚头两三贯。从沈文和的线走货，进价压三成，一个月能多赚一贯出头。一贯出头不多，但够沈柏过日子。够过日子，就不闹。

“行。明天开始，货从城东铺子走。李姐给你开单子。”

沈文和出了杂货铺子，苟叔跟上来。“东家，大公子这铺子，一个月多赚一贯，够他花吗？”

“够他花。他手里还有院子，有院子住，有铺子赚，日子能过。日子能过，就不闹。不闹，母亲那边就不找我麻烦。母亲不找我麻烦，我就腾出手来干别的事。”

“那钱瑞丰那边呢？”

“钱氏去说了，他不敢再搭北线。不搭北线，他就没了靠山。没了靠山，他翻不起浪。”

苟叔点了点头。沈文和往城东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苟叔，你去一趟郡守府，找吴实。就说‘沈四郎问郡守大人，钱瑞丰那边还盯着没有’。”

苟叔一愣。“东家，您这是……”

“钱瑞丰没了靠山，但他手里还有北边的人脉。他要是把这人脉卖给别家，别家搭了北线，也是一样的麻烦。得让吴实知道，钱瑞丰这个人，得盯着。”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沈文和拐进城东巷子，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钱氏压住钱瑞丰。大公子杂货铺子从城东线走货。钱瑞丰让吴实盯着。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沈家的事，从大公子禁足，到钱瑞丰断线，到钱氏压人，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松了，沈家就安生了。沈家安生了，他才能腾出手来往外走。

不急。先安内，再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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