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粮官骑马到城东铺子门口的时候,沈文和正蹲在后院拿算筹摆阵。
大库四千二,城东一千八,西市一千二,岑家答应凑一千——加起来八千二。郡守府要九千石,禾公那边原定三千石。一万二千石的窟窿,手里只够填八千二,差着三千八。苟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东家,这差的三千八,您打算从哪补?”
“先把眼下的事办了,补的事我来想。”
话音刚落,前头铺面传来马蹄声。苟叔探头一看,缩回来压着嗓子说:“东家,禾公那边来人了。赵粮官。”
沈文和把算筹一拢,站起来。“请他进来。”
赵粮官进了后院,没坐,从怀里摸出一卷军需文书往桌上一搁。“沈掌柜,禾公让我来问一声——北边战事吃紧,军粮得加。原先定的每月三千石,下个月起加到五千石。能不能供?”
沈文和把文书摊开扫了一遍,没急着应。“五千石。价怎么算?”
“禾公说了,加的两千石,按市价加一成。现钱结,不赊账。”
“加一成?”沈文和把文书合上,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敲了两下,“赵粮官,禾公这回怎么大方了?”
“不是大方。是急。熊骁那小子最近在磨盘岭北边调动人马,禾公怕他南下。军粮得囤足,囤不够,仗没法打。”
沈文和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来,又拿手巾擦了擦手。赵粮官等得有点急,但没催。他知道沈文和这个人,越是不吭声的时候,脑子里转得越快。
果然,沈文和把茶碗一搁。“赵粮官,五千石我应了。但有一条——加的两千石,得走郡守府的官道。”
赵粮官皱了皱眉。“走郡守府的官道?郡守府能答应?”
“我去谈。禾公这边先把数报上来,郡守府那边我去说。说通了,五千石走官道。说不通,三千石走老路,两千石走水路。水路慢,但能到。”
赵粮官想了想。“行。我回去跟禾公说。”
沈文和叫住他。“赵粮官,你回去跟禾公说的时候,多加一句话——就说‘沈四说了,走官道的事他包了,不用禾公出面’。”
赵粮官愣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禾公不用欠吴实的人情。人情我欠。往后禾公跟吴实打交道,不受这层牵扯。”
赵粮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点了头,当天下午就骑马回去了。
苟叔凑过来。“东家,您为什么不让禾公自己去找吴实谈?禾公的面子,比您大。”
“禾公的面子大,但吴实不买面子。吴实买什么?买账。禾公去找他,他得想——禾公是来压我的,还是来求我的?禾公是来压我的,我不吃这套。禾公是来求我的,我得拿架子。一来二去,谈不成。我去谈,他不用拿架子。我给他算账,他听账。账对了,事就定了。”
苟叔琢磨了一会儿。“那您替禾公欠人情,图什么?”
“图禾公记着。往后我有什么难处,找禾公帮忙,他得想着——上回官道的事,沈四替我扛了。”
第二天,沈文和去了郡守府。吴实没在偏厅见他,在正堂。正堂里摆着沙盘,吴实站在沙盘前头,拿竹竿指指点点,看见沈文和进来,竹竿没搁。
“沈掌柜,禾公那边有动静?”
“郡守大人消息灵通。禾公的军粮加到五千石,加的两千石想走郡守府的官道。请郡守大人批个条子。”
吴实把竹竿搁在沙盘边上。“走官道?过路费怎么算?”
“按粮价抽一成。两千石,折成钱,郡守府一年能收多少,我替您算过了——禾公那边军粮常年走,少的时候三千石,多的时候五千石。按四千石算,一年四万八千石。抽一成,四千八百石。折成钱,按四十钱一石,一百九十二贯。”
吴实看了他一眼。“你算得倒快。”
“不算快。这账简单。”
“一百九十二贯过路费,郡守府收。你抽多少?”
“我一文不拿。”
吴实把竹竿搁下来,转过身。“你不拿,图什么?”
“图禾公的军粮走官道,不挤我的粮道。我的粮道腾出来,供郡守府的九千石。两条线分开跑,谁也不碍谁。”
吴实没接话,走到沙盘前头,拿竹竿在磨盘岭那段划了一道。“禾公的军粮从磨盘岭北边过,走官道,得过三道关卡。三道关卡,郡守府都得派人。派多少人,你算过没有?”
“算过。每道关卡三个人,三道九个人。九个人的工钱,禾公付。”
“九个人够不够?”
“够了。禾公的粮走官道,打着郡守府的旗号。旗号一亮,沿途的哨卡不敢拦。三道关卡的人,是做个样子,让沿途的人知道——这粮是郡守府点头的,谁拦谁担干系。”
吴实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人,把旗号都算进去了。”
“不算不行。禾公的粮走我的粮道,沿途没人拦。走郡守府的官道,沿途的哨卡、税吏、地方上的保长,谁都想伸一手。亮郡守府的旗号,伸出来的手就缩回去了。”
吴实把竹竿搁在沙盘上。“行。过路费按一成抽。但有一条——粮走官道,得有人押。押粮的人,郡守府出。押粮的工钱,禾公付。”
“行。我替禾公应了。”
吴实把批文签了,递过来。沈文和接了批文,没急着走。“郡守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郡守府明年的粮加到九千石,我手里的存粮不够。差着几千石,得从外郡调。外郡调粮,得过郡界。批文的事,还得请郡守大人点头。”
吴实把笔搁下来。“外郡调粮?你打算从哪调?”
“北边。雁门郡往南那一带,今年收成好,粮价低。从那边调粮过来,走郡守府的官道,运费能压下来。”
“雁门郡的粮?你知道雁门郡的粮是谁管着?”
“知道。雁门郡丞姓刘,是您的老下属。”
吴实看了他一眼。“你查我?”
“不查。算的。您在雁门干了六年郡丞,手底下的人,您比我清楚。雁门郡的粮从谁手里走,您一句话的事。”
吴实沉默了一会儿。“雁门郡的粮,我可以给你牵个线。但有一条——粮价按雁门郡的市价算,运费你出。郡守府不贴钱。”
“行。运费我出。”
“还有。雁门郡的粮走官道过来,得过郡界。郡界的批文,我给你签。但每过一道郡界,抽一次过路费。抽多少,按郡守府的规矩来。”
沈文和心里算了一笔账。雁门郡的粮价比粟阳城低两成,加上运费和过路费,成本跟本地收粮差不多。但雁门郡的粮量大,能供得上。量大,就能把郡守府和禾公两条线都撑住。两条线撑住了,往后年年走,赚的是长远的钱。
“行。郡守大人怎么定,我怎么接。”
吴实把批文签了,递给沈文和。“沈掌柜,你替禾公谈,替郡守府谈,替雁门郡谈,三头跑。你图什么?”
“图三条线都稳。三条线稳了,我的买卖才稳。”
吴实笑了一下。“你这个买卖人,比我会算。”
“郡守大人,我不会算。我就是跑腿的。”
沈文和拿着批文出了郡守府,苟叔在外头等着。“东家,谈成了?”
“成了。过路费一成,郡守府出人押粮,禾公付工钱。雁门郡的粮,吴实给牵线,运费我出。”
苟叔算了算。“东家,这一圈下来,咱没赚着钱啊。”
“没赚着钱,赚着路了。禾公的军粮走郡守府的官道,郡守府的粮走我的粮道,雁门郡的粮走郡界的批文。三条线分开跑,谁也不挤谁。往后禾公的粮越走越多,郡守府的过路费越收越多,我的粮道越腾越宽。三头赚。”
苟叔琢磨了一会儿。“那咱图的是长远?”
“长远。长远比眼前值钱。”
苟叔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东家,禾公加到五千石,郡守府加到九千石,再加上雁门郡调来的粮,这买卖做得也太大了。万一哪条线断了呢?”
“断不了。禾公那边,军粮是刚需。郡守府那边,粮是命根子。雁门郡那边,吴实牵的线,他得兜着。三条线,哪条断了,吴实比我急。”
苟叔没再问。
接下来半个月,沈文和把三条线全跑了一遍。郡守府陈粮三千石接了,掺着新粮入库。雁门郡调了五千石,走郡界批文进来的。岑家凑了一千石,岑豹亲自押车送来的。
粮凑齐了,沈文和把郡守府的九千石和禾公的五千石分两条线送出去。郡守府走他的粮道,禾公走郡守府的官道。雁门郡的粮补了两边的缺口。
吴实收了一百九十二贯过路费,把押粮的兵派出去,回来跟沈文和说了一句话。“沈掌柜,你这买卖做得,比我当官还稳。”
“郡守大人,我就是个卖粮的。卖粮的,把粮卖稳了就行。”
沈文和回到铺子,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算。一万四千石粮,郡守府九千石,禾公五千石。刨去成本、运费、过路费,净赚八十贯出头。比上回赚得少,但三条线都跑通了。
他把竹简合上,靠在椅背上。
吴实赚了过路费,禾公囤了军粮,雁门郡卖了粮,郡守府收了粮。四头赚,谁也不亏。谁也不亏的买卖,才做得长。
但光做买卖还不够。三条线跑通了,往后谁想动他,就得先想想——动了他,禾公的军粮谁供?郡守府的粮谁送?雁门郡的粮谁接?
沈文和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几笔:禾公五千石,郡守府九千石,雁门郡五千石。三条线跑通。过路费一成。雁门郡牵线,吴实兜着。往后谁动我,三条线先断。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不急。绳子越粗,越不容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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