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冰点

药石科技清仓之后，韭菜联盟的账户定格在两百八十万。

这是他们从沙尾村那间连空调都漏水的出租屋里，一笔一笔杀出来的真金白银。从熔断时的九万七，到抓妖股的百万，再到如今接近三百万的体量。谢青山看着账户里那串数字，连抽了三根烟，手都在抖。

但徐见迟没有笑。他把药石科技的交割单打印出来，折好，塞进那个被烟头烫出十七个洞的笔记本里。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两百八十万，全部转回了银行卡。

“你干嘛？”谢青山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做了？年底收官了？”

“做。但在找到下一个值得把命押上去的票之前，钱放在账户里，手会痒。”徐见迟把银行卡揣进兜里，“手痒就会乱买。乱买就会亏钱。等找到了，再转回来。”

谢青山不理解，沈千帆也不理解。眼看要跨年了，账上躺着近三百万，随便做一波红包行情，也能过个肥年。

只有柳寒江没说话。他已经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通宵，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第二天早上，柳寒江把一份Excel表格投到屏幕上。表格不长，只有三行。

第一行写着：贵州燃气，11月上市，发行价两块六毛五，上市后狂拉十四个一字板，最高摸到十五块以上。

第二行：十二月上旬，从十五块一路崩塌，腰斩砸到八块附近。全市场都在骂“次新股已死”。

第三行，是柳寒江用红字加粗标出来的：股东户数，上市初，十万六千户。十二月底，六万七千户。

“四万个散户，在短短一个月里消失了。”柳寒江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沙哑。

徐见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散户在跑？”

“对。而且是割肉跑。从十五块跌到八块，腰斩。论坛上全是骂声。有人说‘次新股已经死了’，有人说‘贵州燃气就是第二个中石油’。散户受不了这种煎熬，割肉走了。”

“筹码去哪了？”徐见迟问。

“有人接。”柳寒江把龙虎榜数据切出来，“十二月中旬，贵州燃气在八块附近横盘的时候，龙虎榜上已经出现了游资的身影。光大证券深圳金田路，买了两千多万。中泰证券宁波江东北路，买了将近两千万。还有一个温岭的席位，也吃了几千万。全是做次新股的老手。”

徐见迟把烟点上。他没有看龙虎榜，而是把K线图切到了周线，看了很久。

“八块钱。”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位置，像是在抚摸一块带血的筹码，“十四个一字板上来，翻了五倍多，然后腰斩到八块。八块是什么位置？是所有追高的人绝望的位置，是散户割肉割得最狠的位置，也是游资从一字板一路砸下来之后，最后一道防线。跌穿八块，游资自己也亏。所以他们必须在八块附近接住。”

“那我们跟着买？”谢青山眼睛亮了。

“不。先搞清楚一件事。”徐见迟把烟灰弹进泡面桶里，“八块钱，买它的人赌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沈千帆用了整整三天来回答。

他没看K线，也没看研报。他跑了一趟东莞，又跑了一趟佛山。见了两个开厂的老板，一个做陶瓷的，一个做铝型材的。两个老板都在骂同一件事。

“气不够用。”沈千帆回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整个人被南方的湿冷冻得直哆嗦，“东莞那个陶瓷厂老板跟我说，今年‘煤改气’一刀切，烧煤的窑全停了，改烧天然气。结果一到冬天，管道气压不够，白天勉强能用，晚上直接停气。他的窑停一天，损失几十万。他骂了一路，说天然气公司是爷，他是孙子，天天求着人家多给点气。”

“佛山那个呢？”

“更夸张。铝型材厂，熔炉一天都不能停。停了再开，成本翻倍。他说今年冬天天然气价格涨了快一倍，而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要排队，要批条子，要找关系。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哪是气荒，这是气霸！’”

徐见迟把烟点上了。柳寒江紧接着把一份行业数据推过来：“2017年全国天然气消费量预计超过两千三百亿立方米，同比增幅百分之十七，刷新历史纪录。‘煤改气’是最大的推手。北方供暖季一开，气荒就爆发了。京津冀地区最严重，山东、河南、陕西也在限气。中石油预计采暖季北方天然气供应缺口四十八亿立方米。贵州燃气是贵州省最大的燃气企业，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气荒的逻辑，是真的。”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徐见迟把烟灰弹了弹，“贵州燃气是下游分销商。上游天然气涨价，它的采购成本也会涨。它不一定能从中赚到便宜。”

“对。所以游资炒的不是它的利润，是它的名字。”柳寒江敲了敲桌子，“气荒了，燃气股要涨。贵州燃气盘子小，次新股，套牢盘少，名字里带‘燃气’两个字。这就是最好的靶子。逻辑不需要完美，逻辑只需要有人信。信的人足够多，就够了。”

徐见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现在的次新股，是什么状态？”

柳寒江翻了一下数据：“冰点。十一月以来，次新股指数跌了将近百分之十八。破发的股票越来越多，已经有四只跌破发行价了。散户谈次新色变，券商研报都不写了。论坛上有人说‘次新股已经死了’。”

“次新股死了。但气荒是真的。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死了的板块，突然冒出来一个真实的产业逻辑。”徐见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力写了四个字：冰点，火种。

“所有人都觉得次新股死了，所以没人看。没人看，筹码才会便宜。所有人都知道气荒来了，所以一旦有人点火，跟风盘会来得比谁都快。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建仓从十二月中旬开始。

徐见迟把两百八十万转回账户。但他没有买在八块，也没有一把梭。他知道，在冰点里建仓，最忌讳的就是急。急的人，会被里面的游资发现。他们发现有人在跟他们抢底部筹码，会再往下砸一波，逼你割肉。

他用了三天。每天只在跌幅超过百分之三的时候挂单。

第一天，贵州燃气低开，砸到八块二。盘口上全是散户绝望的卖单，密密麻麻的三位数小单往下砸。徐见迟在八块一挂了九十万。成交。那些带血的筹码，静悄悄地流进了他的账户。

第二天，大盘大跌，贵州燃气盘中跟跌，砸到了七块九。谢青山看着盘口，手心直冒汗。徐见迟却连眼皮都没抬，又在七块八挂了九十万。成交。

第三天，股价在八块附近磨蹭。徐见迟把最后的一百万，分了三笔，在八块零五全部打满。

三天下来，两百八十万变成了将近三十五万股。成本均价，八块零四。

谢青山看着账户，又看着盘口，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一次买完？万一它明天直接拉了呢？”

“拉了就少赚一点。但如果我一次买完，它明天再砸到七块五，我连补仓的子弹都没有。”徐见迟把烟点上，“我们慢慢接，接完就锁仓，等他们自己动。”

陆沉舟的监控屏上，贵州燃气八块附近的融券余额在下降。做空的人在平仓。沈千帆从营业部带回消息，说游资圈里有人在传“气荒这个逻辑还没炒完，次新该出个妖了”。

“他们在等。”徐见迟看着盘面，“等一个信号。等次新股里出现第一个敢于逆势封板的票。那个票一出来，气荒的逻辑就会被全市场看到。到那个时候，贵州燃气就不是八块了。”

十二月底，信号来了。

那天早盘，贵州燃气平开。开盘前半小时，盘面极其安静。十点整，盘口突然异动。一笔八千手大单从买盘涌出来，像一把尖刀，直接把股价从八块拉到了八块五。第二笔、第三笔跟着进，毫不留情地扫光了上方所有的压单。

十点半，封涨停。封单十二万手。

陆沉舟的数据瞬间跳出来：“光大证券深圳金田路，买入三千五百万。中泰证券宁波江东北路，买入两千万。温岭中华路，买入一千五百万。”

“游资动手了。”徐见迟盯着封单，眼神冷得像冰，“金田路和宁波江东北路，就是十二月上旬在八块附近接货的那批人。他们洗了一个月，洗到散户割肉，洗到没人看，现在开始拉了。他们拉，不是因为看好贵州燃气的业绩，是因为气荒的逻辑足够硬，硬到可以点燃整个次新股板块的情绪。”

“那我们呢？卖不卖？”谢青山激动得站了起来，账户里的浮盈瞬间跳了好几十万。

“不动。今天封板，明天大概率高开。高开之后，它会洗一次。洗盘的时候，才是加仓的时候。我们现在成本八块零四，它洗到八块五以下，我们不动。洗到八块以下，我认亏。它不洗，直接拉，我们手里的三十五万股也够了。”

徐见迟看着屏幕上那条笔直向上的分时线，突然笑了一下。

“记住今天这个日子。次新股的冰点，被贵州燃气这把火，烧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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