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妖股

十一月，江南嘉捷复牌。

消息出来那天，全市场的微信群都炸了。360借壳，504亿资产注入，周鸿祎从美股退市回来，借了江南嘉捷这个壳。发行价7.89元，业绩承诺三年89亿净利润。中金给的估值是3800亿。

柳寒江把公告和研报整理好，放到徐见迟桌上，说了一句话：“A股历史上最大的借壳。没有之一。”

徐见迟把烟点上，看了一眼江南嘉捷停牌前的价格——8.79元。再看一眼中金给的估值——3800亿对应48.9元。他掐了烟，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

“8.79。48.9。18个板。”

谢青山凑过来：“你算的？”

“不是我算的。是全市场都在算的。8.79乘以1.1的18次方，刚好是48.9。18个一字板，就是全市场的共识。”

复牌前夜，沈千帆跑了三个券商营业部，带回来一堆情报。

“疯了。”他把矿泉水灌了半瓶，抹了抹嘴，“三个营业部，全在聊江南嘉捷。有个大爷跟我说，他准备了五十万，复牌第一天就挂涨停价排队。旁边几个大妈在问‘怎么挂涨停价’——她们连交易软件都不太会用，但都知道江南嘉捷要涨。”

“散户在准备排板。”徐见迟把烟点上。

“不止散户。”沈千帆压低声音，“我那个在国信的朋友说，他们营业部有个大户，昨天从银行转了八百万进来，说要全仓排江南嘉捷。那个大户平时只买银行理财的，连股票都不碰。这次不知道抽了什么风。”

徐见迟把烟灰弹了弹：“你那个大户朋友，平时不炒股，突然转八百万进来。说明什么？说明连圈外人都知道江南嘉捷要涨了。当菜市场大妈都知道一个票要涨的时候，这个票的上涨空间，已经被所有人透支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碰？”

“碰。但不是现在碰。”徐见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江南嘉捷这个票，跟之前我们做的所有票都不一样。它不是一个庄家在玩，也不是几个游资在玩。它是全市场所有人在玩——散户、游资、机构、通道狗、大户，全部挤在门口。这种票，你进去的时候，得比别人聪明。别人排板的时候，你得看他们排队的原因。别人追高的时候，你得看谁在卖。别人割肉的时候，你得看谁在接。”

复牌第一天，江南嘉捷一字板。

集合竞价，封单三百八十万手。开盘成交不到十万块，只有通道狗排在最前面的那几张单子成交了。九点半开盘，封单继续堆，堆到四百万手。全天成交额不到二十万。散户在论坛里骂：“排了一天，连个零头都摸不到！”

谢青山把买单挂在涨停板上，收盘一看，他的单子排在第两百多万手，前面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两百多万手！三亿多股！这他妈哪辈子才能排到？”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排不到的。”徐见迟正在看陆沉舟整理的数据，“你以为封单四百万手是散户在排？那是通道狗的机器挂的单。人家机房就在交易所楼上，光纤直连，毫秒级抢单。你在家里用手机下单，光网络延迟就够人家成交三百次了。散户排一字板，就是陪跑。排十个板，一个都成交不了。你挂的那张单子，唯一的作用就是让软件上的封单手数看起来多一点。”

“那怎么办？看着？”

“看着。但你别光看着涨停板。你要看涨停板背后的东西。”徐见迟把陆沉舟的数据调出来，“你看第一天到第十七个板，每天成交额只有几百万到几千万，封单一直在三四百万手。这说明什么？说明筹码锁得死死的。定增进去的机构不卖，原始股东不卖，谁都不卖。但你看第十八个板，放量了。”

第十八个板，江南嘉捷终于放出了天量。成交十八个亿，换手率超过百分之二十五。之前十七个板加起来的成交额都没有今天一天多。封单从三百多万手掉到了一百多万手。

“有人在跑了。”徐见迟把大单成交点开，“机构专用席位卖出三点三九亿。泰康人寿，之前定增进去的，成本几块钱，现在四十八块，翻了五倍，它跑了。跑得干干净净。”

“机构跑了，那谁在接？”

“游资。华泰广州天河东路买入一点九五亿。华泰深圳荣超商务中心买入一点零四亿。佛山绿景路买入九千七百万。全是A股最凶的几把刀。”徐见迟把三个席位的名字写在白板上，“佛山无影脚，专做首板和撬板，封得快砸得更快。深圳荣超，老牌游资，喜欢在开板之后做第二波。华泰天河东路，广州帮的代表，资金量大，手法稳。这三家一起接，说明它们赌的不是360值三千亿，它们赌的是开板之后还有人比自己更傻。”

“那我们跟不跟？”

“不跟。一字板上的钱，不是我们的钱。你看这个——”徐见迟在电脑上画了一条线，“中金给360的估值是3800亿。48.9块对应的市值已经是3300亿。开板之后往上还有多少空间？百分之十几。佛山帮和荣超博的就是这十几点的情绪溢价。它们博的是开板瞬间冲进去的散户。散户接盘，它们出货。我们如果在一字板上排进去，开板那天，佛山帮和荣超出货，我们就是接盘的那个人。这钱赚的是运气钱，不是本事钱。”

“但万一它开板之后又拉了五个板呢？”

“那你就是赌万一。万一你赌赢了呢？你排进去的成本是48.9块，开板之后拉到53块，你赚八个点。但如果佛山帮跑了，散户没接住，跌停呢？你一天亏十个点。赚八个点和亏十个点，哪个概率大？你自己算。”徐见迟把烟掐了，“在股市里，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亏的。你亏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赚的。所以要搞清楚，你排一字板的时候，谁在卖给你？是机构。机构为什么卖？因为它翻了五倍，觉得够了。你觉得机构蠢吗？”

谢青山不说话了。

开板前一天晚上，徐见迟把所有人叫到白板前。

“明天大概率开板。开了板，市场会有三种钱。第一种，佛山帮和荣超赚的钱。它们在一字板上接的筹码，开板之后倒给散户。第二种，机构和泰康人寿赚的钱。它们定增成本几块钱，开板之后清仓。第三种，散户亏的钱。它们冲进去接佛山帮的货，第二天跌停割肉。你想赚哪种？”

谢青山挠了半天头：“我想赚第一种。”

“第一种钱，是佛山帮赚的。你凭啥觉得你能比佛山帮跑得快？人家在涨停板上挂单的时候，你在排队。人家出货的时候，你还在排队。你想赚它的钱，不如先想想，它会不会赚你的钱。”徐见迟把粉笔一扔，“我们不赚这三种钱。我们赚第四种钱——开板之后，佛山帮和机构砸盘，散户割肉，多空双方互相踩踏，踩踏完了，地上还剩一颗没人捡的钢镚儿。我们捡那颗钢镚儿。”

“钢镚儿？多大？”

“几十万。小。但稳。”

开板那天。集合竞价，江南嘉捷从涨停砸到平开。

九点半开盘，第一笔就是万手级别。开盘十二分钟，成交三十亿。

“佛山帮在跑。你看这个成交明细——万手大单全是卖单。华泰天河东路在涨七个点的位置挂了五万手卖单。散户买多少，它给多少。”徐见迟盯着盘口，手指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十点，江南嘉捷从平盘拉到涨七个点。散户疯了，论坛里全是“开板就是上车机会”“360三千亿以下都是送钱”“周鸿祎不会让散户亏钱的”。谢青山的手已经搭在键盘上：“涨了七个点！再不进就没了！”

“你进的去吗？”徐见迟看都没看他，“你买多少，佛山帮给你多少。你买完，它就砸。你看盘口——拉的时候成交量在缩，砸的时候成交量在放。谁在买，谁在卖？散户在买，佛山帮在卖。”

十点半，股价回落到涨两个点。下午一点，再次拉到涨六个点，然后一笔三万手砸下来，直接翻绿。收盘涨八个点，但盘中追进去的人，大部分已经被套住了。

收盘后，陆沉舟把数据拉出来：“开板日成交五十八个亿。华泰天河东路卖出九千九百万。华泰南京两个席位合计卖出八千三百万。一家机构席位再卖四千两百万。买方是银河杭州庆春路六千四百万，中信建投三里河五千万。剩下的，全是散户。”

“卖方是昨天封板的人和机构。买方是今天才进来的游资和散户。筹码从聪明钱手里，换到了不那么聪明的钱手里。”徐见迟把烟点上，“明天，今天买进去的人，大概率要割肉。因为他们买的价格，没有安全垫。今天追进去的人，成本在五十块以上。明天如果低开，他们全部套牢。”

第二天，江南嘉捷一字跌停。

开盘跌停板封单四十万手。昨天五十八亿进去的人，今天全部闷杀。论坛里哀鸿遍野：“完了！套住了！”“昨天追高，今天跌停，一天亏十个点！”“谁在砸盘？佛山帮跑了！”“什么狗屁360，什么狗屁周鸿祎，都是骗散户接盘的！”

谢青山看了一眼跌停板，后背发凉：“如果我们昨天追进去，今天就亏十个点。”

“所以你昨天问我‘再不进就没了’的时候，我没搭理你。”徐见迟把烟灰弹了弹，“一字板上的钱，是给通道狗赚的。开板日追高的钱，是给佛山帮赚的。跌停板上的钱，才是给聪明人赚的。”

“跌停板上的钱？”

“明天，或者后天，跌停板会被撬开。撬板的人，大概率是银河杭州庆春路。它昨天买了六千四百万，今天被闷杀了。它要想跑，必须自救。怎么自救？在跌停板上再买一笔，把跌停板撬开，拉高出货。这叫围魏救赵。它昨天买的货被套了，今天在跌停板上低价捡筹码，然后拉起来，把昨天的货和今天的货一起出。散户以为有人来解放自己了，冲进去接盘。实际上，是套牢的游资在自救。”

“那我们怎么干？”

“等它撬板。它撬开的那一瞬间，我们跟进去。不是撬板，是在它撬开之后、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撬开跌停板的那一瞬间，跟进去。成本比跌停板高一点，但买的是确定性。它不撬，我们不进。它撬了，我们跟。”

“那赚多少？”

“几个点。五万，十万。不多。但稳。”徐见迟把烟掐了，“在重组股里，活下来比赚多少重要。佛山帮赚了十几个点，我们赚两三个点。它吃大肉，我们喝口汤。但它吃大肉的时候，冒的风险是第二天跌停出不去。我们喝汤的时候，风险是可控的。它赚的是胆量的钱，我们赚的是耐心的钱。”

第二天，江南嘉捷继续一字跌停。封单从四十万手增加到六十万手。昨天没跑掉的人，今天继续闷杀。论坛里已经有人开始晒亏损截图了：“五十块买的，现在四十，两天亏二十个点。割肉了，再也不碰重组股了。”

“散户在割肉。割肉盘涌出来，封单越堆越厚。等封单堆到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撬板的人就该来了。”徐见迟把烟点上，“明天，或者后天。等跌停板上的封单从六十万手掉到四十万手以下的时候，就是撬板的时候。因为封单减少，说明有人在偷偷吃货。吃货的人，就是准备撬板的人。”

第三天，江南嘉捷跌停开盘。封单四十万手。九点四十，封单开始减少。四十万手掉到三十万手。九点四十五，掉到二十万手。九点五十，一笔八千手大单砸出来，把跌停板吃掉了两万手。

“有人在吃货。沧海路还是庆春路？”

陆沉舟盯着数据：“银河杭州庆春路在买。它今天已经买了三千万了。还在买。”

“它在准备撬板。”徐见迟把烟掐了，“盯住封单。封单掉到十万手以下，就是撬板的时候。撬开的那一瞬间，我们跟进去。”

九点五十五分，封单掉到八万手。一笔两万手大单从买盘涌出来，直接扫掉了跌停板上的封单。跌停板裂开了一条缝。股价从四十块拉到四十一块。

“撬了！”陆沉舟喊了一声。

“进。八十万。”徐见迟敲下回车。八十万资金，在四十一块的位置买了进去。成交。

十点，跌停板彻底撬开。股价从四十块拉到四十三块。庆春路在涨停板上又加了五千万。散户看到跌停板撬开了，以为有人来解放自己了，跟风盘涌进来。

“散户在追。他们以为撬板的人是来救他们的。实际上，撬板的人是在自救。它把股价拉起来，散户追进去，它出货。”

下午两点，江南嘉捷冲到四十八块五。庆春路开始出货了。陆沉舟的数据显示，庆春路卖出八千万。上午买的五千万，下午卖了八千万。净赚三千万。

徐见迟在四十七块把八十万全出了。赚了六个点。四万八。

“四万八。三天。八十万本金。”谢青山看着账户，叹了口气，“比打板赚得少。”

“比打板稳。打板一天亏十个点，撬板三天赚六个点。哪个划算？”徐见迟把笔记本翻开，“江南嘉捷这一仗，最大的赢家是360的原始股东，赚了几十倍。第二赢家是佛山帮和荣超，开板日跑掉，赚了十几个点。我们赚了六个点，活下来了。在重组股里，活下来就是赢。”

“重组股的钱，不是从上涨里赚的。是从别人的错误里赚的。一字板是通道狗的盛宴，开板日是游资的绞肉机，跌停后的撬板是刀口舔血。你不需要在每一个阶段都赚钱。你只需要在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的时候，等一个他们互相踩踏出来的缝隙，钻进去，吃一口，跑。重组股里没有趋势，没有价值，只有筹码和情绪。你买的不是公司，是别人手里比你更贵的筹码。当你发现所有人都觉得一个票‘必涨’的时候，这个票的上涨空间已经被透支了。当所有人都觉得一个票‘必死’的时候，它反而有了一线生机。在股市里，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亏的。你亏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赚的。所以你要搞清楚——你进场的时候，谁在卖给你？他为什么卖？他觉得够了，还是他觉得你比他傻？”

柳寒江把近期股票数据投到屏幕上：“江南嘉捷做完之后，市场进入了重组股的冰点期。但冰点期有一个规律——老重组死了，新重组在低位启动。最近有一只票，被一家游戏公司借壳。盘子比江南嘉捷小得多，题材比江南嘉捷更妖。要不要看？”

“看。”徐见迟把烟点上，“但这次不急。先让市场把江南嘉捷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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