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产能出清

三周。

整整三周，沧州大化像一条晒在沙滩上的咸鱼，翻不了身，也死不透。

徐见迟每天早盘看一眼开盘价，十点半看一眼分时，收盘后看一眼成交量。三周下来，他连做T的心思都省了——这票振幅不超过三个点，做T赚的钱还不够交手续费。

谢青山倒是养成一个新习惯：每天收盘后把沧州大化的分时图打印出来，拿红笔在上面画叉。画到第二十一个叉的时候，他把笔一扔：“见迟，三周了。鸿特精密好歹还能磨出个碎步上行，这玩意儿是平着走的。它到底还动不动？”

“动。”徐见迟翻着柳寒江刚更新的股东户数数据，“散户又跑了三百户。沧海路还在买。它买得越多，后面拉得越猛。你画叉画得越多，说明你越熬不住。你熬不住的时候，别人也熬不住。别人都熬不住的时候，它就该动了。”

谢青山不信。但他也没再嚷嚷换股。上次嚷嚷换股被徐见迟怼了一顿，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有道理——追涨杀跌的散户，不就是这么死的吗？今天看着芯片涨了追芯片，明天看着雄安涨了追雄安，追来追去，一年下来还不如死拿一只票赚得多。

真正把谢青山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是沈千帆带回来的一条消息。

那天下午，沈千帆从福田跑了一趟东莞，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我可能挖到宝了”的笑。

“见迟，我今天去东莞见了一个做家具的老板。姓周，开沙发厂的。”沈千帆把矿泉水灌了半瓶，抹了抹嘴，“我跟他聊了聊原材料，他说最近TDI涨得他快哭了。一吨涨了好几千，他每个月的原料成本多出来几十万。”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那你从哪儿拿货？他说从沧州大化拿的。我说那你还哭什么，你不是给沧州大化送钱的吗？他说不一样——他拿货价涨了，但他沙发出厂价没涨，夹在中间硬扛。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沈千帆压低声音，“他说——‘你别看我们叫苦，沧州大化那边也缺货。我上个月订的货，拖了半个月才到。他们的销售跟我说，现在排单排到两个月以后了。有钱都拿不到现货。’”

徐见迟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排单排到两个月以后。”

“对。那个周老板骂骂咧咧的，说沧州大化现在牛得很，以前求着他们买，现在他们求着沧州大化发货。”

徐见迟转头看柳寒江：“TDI现货报价最近怎么样？”

柳寒江敲了几下键盘：“今天一万九千三。上周一万九。再上周一万八千五。涨得不算猛，但每天都在涨。而且我查了华东地区的库存数据——TDI社会库存比年初降了六成。厂家手里没货，贸易商手里也没货。谁手里有货，谁就是爷。”

“产能出清这四个字，在报告里是四个字。在周老板那儿，是排单两个月。”徐见迟把烟掐了，“这就是底牌。散户在K线上看，是横盘三周，没劲。我们在周老板嘴里听，是缺货、涨价、排单。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谢青山没说话。但他把那天画叉的分时图从桌上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十五天。沧州大化的盘口变了。

那天早盘，集合竞价还是平开，十二块零五分。九点半开盘，前五分钟跟以往一样，一分钱上下磨蹭。九点三十五，陆沉舟的监控屏突然闪了一下。

“见迟，盘口异动。刚才那两分钟，买盘里连续出现了三笔千手以上的大单。分别是中信证券上海溧阳路、国泰君安上海江苏路、华鑫宁波沧海路。”

徐见迟从椅子上坐直了。

“溧阳路和江苏路进来了？”

“对。之前只有沧海路一家在偷偷买。今天溧阳路和江苏路同时出手。虽然每笔只有一两千手，但这是三周以来第一次出现三个一线游资席位同时在这个票上动手。”

徐见迟盯着盘口看了五分钟。十点，沧州大化从平盘拉到涨两个点。成交量比平时放大了三倍。然后，一笔三千手大单砸下来，股价回到平盘。再拉，再砸。来回拉了三次，收盘涨一个点。成交量放到平时的四倍。

“试盘。”徐见迟把烟点上，“沧海路吸够了，它开始试盘。它用几笔大单往上拉，看看上面抛压重不重。拉上去有人砸，说明散户和套牢盘还在。拉上去没人砸，说明浮筹洗干净了。今天试了三次，每次都被砸回来。说明上面还有散户在卖。但卖的不多，三次加起来也就几千手。再试一两次，抛压就没了。”

“那溧阳路和江苏路进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沧海路叫了帮手。它一个人吸了一个多亿的货，但拉的时候需要跟风盘。溧阳路和江苏路是它叫来一起拉的。三个游资一起拉，散户看到封单厚，跟风盘才来得快。”

第二天，沧州大化再次试盘。这次拉到涨三个点才被砸回来。抛压比第一天少了一半。

第三天，拉到涨四个点，只砸回来一笔两千手。抛压快没了。

第四天，沧州大化高开三个点。开盘十五分钟，溧阳路一笔五千手大单直接点火，封涨停。封单十万手。江苏路在涨停板上加了三千万。沧海路加了两千万。

“三个游资一起封板。封单十万手。散户看到封单这么厚，明天大概率高开。明天高开之后，散户追进去，它们出货。但今天不能卖，T+1。明天看高开多少。”

第五天。真正的考验来了。

沧州大化高开五个点。开盘后冲到涨八个点，差两分钱涨停。然后，溧阳路砸盘了。一笔一万手大单，把股价从涨八个点砸到涨三个点。散户懵了，跟风盘割肉，股价继续往下砸到涨一个点。

陆沉舟的监控屏上，溧阳路卖出四千万，江苏路卖出三千万。沧海路没卖，但也没买。

“溧阳路和江苏路在跑。它们赚了一个板，跑了。沧海路没跑，它在看。”徐见迟盯着盘口，“沧州大化的逻辑没变。TDI还在涨，周老板还在排单。溧阳路和江苏路跑，是因为它们做短线，赚一个板就够了。沧海路做的是中线，它要等逻辑兑现。但溧阳路和江苏路跑了之后，散户会跟着跑。接下来两天，股价会砸下来。沧海路会在下面接。”

十点半，沧州大化砸到平盘。徐见迟在负一个点的位置挂了二十万买单。成交。十一点，砸到负三个点。又挂了二十万。成交。

下午两点，一笔六千手大单从负三个点拉到涨两个点。沧海路出手了。它把溧阳路和江苏路砸出来的货全接了。

“沧海路在护盘。它不能让股价跌下去。跌下去，它的一个亿就套在里面了。它必须接住，等下一波跟风盘进来。”

收盘涨一个点。那根长下影线，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谢青山看着那根下影线，想起了鸿特精密洗盘时的K线。一模一样。

“明天它还会砸吗？”

“会。溧阳路和江苏路跑了，沧海路接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散户在跑。明天大概率低开。低开之后，沧海路会继续接。接够了，它再拉。它拉的时候，就是逻辑兑现的时候。”

第六天。沧州大化低开两个点。

开盘后一路阴跌，十点半砸到负五个点。散户割肉盘涌出来。徐见迟在负五个点挂了二十万买单。成交。下午两点，沧海路再次出手，从负五个点拉到负一个点。收盘跌一个点。

徐见迟的持仓成本，经过几次低吸，降到了十一块八。

第七天。沧州大化平开。横盘一整天，成交量缩到地量。

第八天。沧州大化高开三个点。开盘十五分钟，沧海路一笔八千手大单封板。封单十二万手。这次没有溧阳路，没有江苏路。就沧海路一家在封。

“沧海路在独拉。它把溧阳路和江苏路的筹码接过来之后，自己拉。但它拉得不会太猛，因为它要等业绩兑现。等TDI价格突破两万，等券商报告出来，等散户自己冲进来。”

第九天。沧州大化高开五个点，开盘秒板。封单十五万手。

第十天。沧州大化高开三个点，盘中砸到平盘，下午再次封板。封单十万手。

就在这天收盘后，柳寒江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在券商后台的同事告诉他，有一家研究所明天要发TDI行业的深度报告，重点推沧州大化。标题已经拟好了——《TDI：五年产能出清，价格弹性被严重低估》。

柳寒江撂了电话，转头看徐见迟。

“见迟，明天券商报告出来，散户会冲进来。沧海路等了一个月，就是在等这一天。”

徐见迟把烟点上，抽了半根，没说话。

“明天高开，散户追进去，沧海路在涨停板上出货。我们跟着出。分两批。明天出一半，后天出剩下的一半。”

“为什么后天还要出？”

“因为券商报告出来之后，散户的狂热会持续两天。第一天涨停，第二天高开。第二天高开的时候，沧海路会出得更狠。我们跟它一起出。不贪最后一个铜板。”

第十一天。券商报告如期而至。

沧州大化高开七个点。开盘十五分钟封涨停。封单二十万手。

徐见迟盯着陆沉舟的监控屏。封单里，沧海路的买单在减少。昨天它挂了五千手，今天只挂了两千手。剩下的十八万手，全是散户的。

“沧海路在撤单。它一边封板，一边把买单撤了，换成卖单。散户看到封单二十万手，以为封得很稳，冲进来排队。实际上，沧海路的买单已经撤了一大半，它的卖单在成交明细里悄悄成交。”

“跑吗？”

“跑。出三分之一。”

徐见迟在涨停板上出了三分之一。卖价十五块八。成交。

下午两点，涨停板被砸开。一笔三万手大单从涨停砸到涨六个点。沧海路出了五千万。散户接盘。徐见迟又出了三分之一。卖价十五块二。

第十二天。沧州大化低开两个点。开盘后一路阴跌，十点半砸到负四个点。徐见迟把最后三分之一全出了。卖价十四块五。

一百零五万本金，平均成本十一块八，平均卖价十五块二。净赚三万四一股……不对，算错了。一百零五万本金买的是按股数算的。他买了将近九万股。平均成本十一块八，平均卖价十五块二。差价三块四。九万股乘以三块四，三十万零六千。

账户从两百一十万，跳到两百四十万出头。

他卖完之后第三天，沧州大化停牌核查。复牌后高开低走，从十八块一路阴跌，一个月后腰斩。

晚上复盘。谢青山看着账户上的两百四十万，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在周老板那儿喝茶，他说沧州大化现在牛得很。我当时觉得那是抱怨。现在才知道，那是业绩预告。”

“对。散户在K线图上看到的是横盘三周。我们在周老板嘴里听到的是排单两个月。同一件事，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结论。产能出清这四个字，写在报告里是四个字，写在订单上是真金白银。你读懂了订单，你就比全市场早一步。”

“产能出清的钱，是熬出来的。但跟趋势股不一样的是，产能出清熬的是行业周期。趋势股熬的是机构的节奏，产能出清熬的是供需的拐点。你看到小厂一家一家关门的时候，就是建仓的时候。你看到价格开始涨的时候，就是加仓的时候。你看到券商开始出深度报告的时候，就是出货的时候。逻辑兑现的那一天，就是屠刀落下的那一天。你赚的不是情绪的钱，你赚的是周期的钱。怎么判断周期到没到拐点？不要只看K线，去看那些用产品的人。他们骂娘的时候，就是拐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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