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无名

一月，雾港下了一场雪。老城的屋顶，白了。

桥洞底下，住着一个老酒鬼。雾港人，都这么叫他。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一年四季，穿着一件黑棉袄，蹲在桥洞底下，喝酒。白天，他出来捡瓶子，一个一个攒在蛇皮袋里，卖给收废站的五爷。

方醒认得他。夜市口的摊位，他修机器的时候，老酒鬼蹲在旁边，捡地上的瓶子。有一回，方醒修完一台收音机，随手把一块废铁皮扔在脚边。老酒鬼走过去，捡起来，掂了掂递给方醒："小伙子，这块铁还能卖两毛。"

方醒说："不要了，您留着。"

老酒鬼把铁皮，揣进怀里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酒鬼跟五爷，也熟。他攒了瓶子，就背到收废站，卖给五爷。五爷这人，收废品从不短秤。有一回，五爷多给了他一毛，他愣了说："五爷，你给多了。"

五爷说："没有。瓶子，比昨儿重了。"

老酒鬼蹲在收废站门口，把那一毛钱攥了半天，说："五爷，你是好人。"

"你也是好人。"五爷说，"你捡瓶子，不偷不抢。好人。"

老酒鬼笑了。他笑起来满脸的褶子，看着像个老人。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岁数。

那是方醒跟老酒鬼，唯一一次说话。可方醒，见过他很多回。他见过老酒鬼蹲在桥洞底下喝酒，见过他在雪地里，一步一步挪着捡瓶子，见过他蹲在夜市口，看人家吃饭，看了半天又走开。

方醒还见过一回。那是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方醒修完一个摊子的电，收工回家路过桥洞。老酒鬼蹲在桥洞底下，裹着棉被冻得直哆嗦。方醒蹲下来把怀里一个热乎的烤红薯，放在他脚边，说："老哥，趁热吃了。"

老酒鬼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捧起烤红薯慢慢的吃完了。

方醒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酒鬼又蹲回桥洞底下了。

"那是我，"方醒后来想，"跟他说的，第二句话。"

"第三句，就是他死了。"

腊月二十九，方醒在夜市口听人说："桥洞底下那个老酒鬼，冻死了。"

方醒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冻死了？"

"嗯。"那人说，"今儿一早，有人路过桥洞，看见他，躺在草堆里硬了。叫了救护车，医生来了说，没救了。冻死的。"

"他人呢？"

"还在桥洞底下。没人管。民政的来了，看了一眼，说没有身份信息，找不到家属，让殡仪馆拉走。殡仪馆的人来了，看了看说没人交钱，不拉。"

方醒放下螺丝刀，站了起来。

"你干啥去？"那人说。

"我去看看。"方醒说。

方醒去了桥洞。桥洞底下，老酒鬼躺在一堆破棉絮里，身上盖着那件黑棉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青灰的，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方醒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他伸手，把老酒鬼身上的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脸。

"老哥，"方醒说，"你在这儿，睡了三年的桥洞。我，没问过你叫啥。"

他站起来，去了一趟殡仪馆。

殡仪馆的办公室，在城西。方醒蹲在门口，问："同志，火化最便宜的，多少钱？"

窗口里的人，头也没抬："最便宜的，一千八。不含骨灰盒。"

"骨灰盒呢？"

"最便宜的，三百。"

"一共，两千一。"方醒说。

"嗯。"窗口里的人说，"你，办手续？"

"办。"方醒说，"桥洞底下，那个老酒鬼。"

窗口里的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家属？"

"不是。"方醒说。

"不是家属，"那人说，"那你替他交钱？"

"嗯。"方醒说，"他，没人管。我，管。"

窗口里的人，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说："行。你，填个表。"

方醒填了表。姓名栏，他想了想，填了三个字："无名氏。"

手续办完，殡仪馆的人，去桥洞把老酒鬼，拉了回来。

当天下午，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停尸房。她二十六七岁，戴着口罩，头发挽在脑后。她是殡仪馆的入殓师，叫阿湄。

阿湄是这间殡仪馆里，最年轻的入殓师。她干这行，四年了。头一回，她给一个冻死在桥洞底下的流浪汉净身。

阿湄的手，很稳。她给老酒鬼，擦干净脸剪了指甲，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她做这一行，见过太多的死人，有寿终正寝的，有车祸的，有烧死的。她从来不问死者是谁。

她只知道，她做的是让一个人走得体面。

老酒鬼的棉袄里，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笑着，婴儿，也笑着。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被水泡了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笔画。

阿湄捡起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在台子边上。

"阿湄，"门外有人喊，"那个，无名氏的，家属来了。"

"他没有家属。"阿湄说，"来的是，掏钱的那个。"

她洗了手，走出停尸房。门口，蹲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旧棉袄。

"你是，那个掏钱的？"阿湄说。

"嗯。"方醒说，"他，走了？"

"净好身了。"阿湄说，"明天火化。"

方醒蹲在门口，没有接话。

"你是，他啥人？"阿湄又问。

"不是啥人。"方醒说，"他在夜市，捡了三年瓶子。我认得他。"

阿湄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给他，掏了两千一？"

"嗯。"

"为啥？"

"他，"方醒说，"总得，有人送他一程。"

阿湄没有说话。她转身，回了停尸房。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照片递给方醒："这个，是在他棉袄里，找到的。你看看认不认识。"

方醒接过照片，看了一眼。黑白照片上，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着。照片背面，那行模糊的字，他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梅"字，像是名字。

"不认识。"方醒说。

"我也不认识。"阿湄说，"他，没有身份证。照片，也找不出他是谁。"

方醒蹲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些恍惚。他想着，这个老酒鬼不知道自己是谁，睡在桥洞底下冻死了。而他，方醒，也记不得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他五年前从海里被捞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方醒对阿湄说，"能不能，留着这张照片？"

阿湄站在门口，看着方醒蹲在台阶上，抱着骨灰盒，走进雪里。她干这行四年，头一回见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替死人，掏钱，收殓，下葬。

她想起四年前，她刚入行的时候，她师父跟她说："这行干久了，心就硬了。心不硬干不了。"

阿湄那时候，不信。她想着，她一定能让每个走的人都体体面面。

四年过去，她的心确实慢慢硬了。可今天，那个蹲在台阶上，抱着骨灰盒的年轻人，让她心里忽然又软了一下。

"夜灵，"阿湄站在门口，对自己说"老城的人，说，有个夜灵。原来是他。"

"万一，"方醒说，"万一哪天，有人来找他。我，能认出来。"

阿湄想了一下，说："行。你留着。"

她说完，又看了方醒一眼，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不是家属，掏钱，收殓。连张照片，都替他留着。"

"他，"方醒说，"是个无名氏。我，也是。"

阿湄愣了一下："你，也是？"

"我，"方醒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阿湄看着他，半天没有接话。她转身回了停尸房。

第二天，老酒鬼火化了。火化前，阿湄给他擦了最后一遍脸。

骨灰，装进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方醒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走出殡仪馆。

"你要，把他葬哪儿？"阿湄站在门口，说。

"老城郊外，"方醒说，"找棵老树。"

阿湄没有说话。她看着方醒，抱着骨灰盒走进雪里。

方醒在老城郊外，找了一棵老槐树。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盒放进去埋上土。他找了一块石头，立在土堆前，用钥匙在上面刻了三个字：

"无名氏。"

他蹲在石头前，说："老哥，走好。下辈子，别流浪了。"

雪，又下起来了。

方醒蹲在树下，看着那块石头，想着自己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只知道，他叫方醒，是五爷起的名字。他只知道，他住在老城的地下通道里，修机器管闲事。

"总有一天，"他对自己说，"我也得，找回我自己。"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

回城的路上，他路过收废站。五爷蹲在门口，搓着手，看见他说："桥洞底下那个，走了？"

"走了。"方醒说。

"冻死的？"

"嗯。"

五爷蹲在门口，半天说："那老头上回，卖我一袋子瓶子，我多给了他一毛钱。他，攥着，看了半天。他说，五爷你是好人。"

方醒蹲在门口，没有接话。

"早知道他，熬不过这个冬，"五爷说，"我就该请他，吃碗馄饨。"

方醒蹲在门口，说："五爷，我把他葬了。"

"葬了？"五爷抬起头，"你给他葬的？"

"嗯。"方醒说，"城郊老槐树底下。我刻了块石头，写着，无名氏。"

五爷蹲在门口，搓着手半天，说："葬了，就好。有人送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修机器的，你替我给那老头捎句话。"

"啥话？"

"就说，"五爷说，"他攒的那袋子瓶子，我给他留着。他啥时候回来取都行。"

方醒蹲在门口，说："五爷，他回不来了。"

"我知道。"五爷说，"我就是，给他留个念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

晚上他去当铺，找顾先生把这事儿说了。顾先生蹲在柜台后头，听他说完，半天说："你，给他掏了两千一？"

"嗯。"方醒说。

"你，攒了多久？"

"半年。"

顾先生看着他，说："你，后悔吗？"

"不后悔。"方醒说，"他总得有人送。"

顾先生没有接话。他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方醒："拿着。"

方醒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顾先生，"方醒说，"这，是干啥？"

"你攒的那点钱，"顾先生说，"留着自己用。这两千一，我出了。"

"顾先生，"方醒说，"我不能，要您的钱。"

"谁说是我的钱？"顾先生说，"这是我替老城的人，存的。老城的摊贩，每个月在我这儿，存三块五块的，说是给夜灵的。夜灵管老城的事，不能让他饿着。"

方醒蹲在柜台前，看着那叠钱半天没有接。

"拿着。"顾先生说，"老城的人，信你。你别辜负。"

方醒接过布包，蹲在柜台前说："顾先生，这钱，我记着账。"

"记着吧。"顾先生说，"往后，你管的事多了，用钱的地方也多。"

方醒蹲在当铺门口，抱着那个布包，想着，老城的人，三块五块存着给他。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他又想起，老酒鬼的照片那张黑白照片，那个笑着的女人，那个婴儿。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照片还在。

"顾先生，"他说，"您说，那个老酒鬼，他，是从哪儿来的？"

顾先生，没有回答。

方醒，也没有再问。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9年1月。桥洞底下，老酒鬼冻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没有身份证，找不到家属。

殡仪馆要钱，没人交。我交了，两千一，我攒了半年的钱。

阿湄，入殓师，给他净了身。他棉袄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面被水泡了，只认得一个"梅"字。

我留着那张照片。

顾先生把老城人给我存的钱，交给了我。三块五块，攒着，说是给夜灵的。

老城的人，信我。

老酒鬼是无名氏。我也是无名氏。

可我知道，我还有要做的事。

我记住了。"

照片背面那个“梅”字，他看了很久。

——第一卷·开端·第六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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