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杯

七月，雾港的夜热得像蒸笼。老城的夜市，却一天比一天热闹。因为世界杯，正踢到半决赛。

五爷的收废站里，摆着一台旧电视。晚上，五爷蹲在电视前，看球。方醒蹲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二十几个人，追着一个球跑。

"这有啥好看的？"五爷说，"二十个人，抢一个球。抢着了，踢一脚又让人抢走了。不如看打架，痛快。"

方醒蹲在旁边，说："五爷这球，讲战术。"

"战术？"五爷撇撇嘴，"啥战术？把球踢进门，就是战术。踢不进去，就是白跑。"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在屏幕上半天没挪开。

"五爷，"方醒说，"您还看得挺认真。"

"我看看，"五爷说，"看他们谁先累趴下。"

屏幕上，一个前锋带球突进被后卫放倒。五爷拍了一下大腿："哎！犯规了！"

"五爷，您看得懂？"

"看不懂。"五爷说，"可他倒那一下，我看着摔得瓷实。"

两人蹲在电视前，看了一会儿。解说在喊："法国队！又是法国队！"五爷问："那法国队，厉害？"

"厉害。"方醒说，"听说，这届夺冠热门。"

"夺冠？"五爷说，"夺了给钱吗？"

"给。"方醒说，"庄家给。"

"庄家？"五爷说，"啥庄家？"

方醒蹲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盯着屏幕，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周姐的烧烤店，在夜市东头。世界杯期间，她在店里支了一块投影幕，放球赛。客人一边撸串，一边看球，一边下注。周姐忙得脚不沾地，她的女儿朵朵，十岁蹲在柜台后头写作业。

方醒蹲在烧烤店门口，修周姐家的冰柜。冰柜的压缩机不转了，他拆开看了看，是电容烧了。他换了电容，冰柜嗡嗡地转起来。

"周姐，"方醒说，"好了。"

"好了？"周姐端着一盘烤串过来，塞给他，"吃！你这手艺，比我家那口子强。"

方醒接过烤串，蹲在门口吃着。店里，客人们正喊着："法国队！法国队！买法国队赢！"

一个光头男人，拍着桌子，说："买！买法国队！我这月全押了！"

"老铁，"旁边的客人说，"你别又输光咯。"

"输不了！"光头男人红着眼说，"法国队，必赢！我打听过了，庄家都看好法国！"

方醒蹲在门口，听见"庄家"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啃着烤串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方醒正要走，周姐追出来喊住他："修机器的！你等等！"

方醒回头。周姐蹲在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搓着手，半天，说："修机器的，我求你个事。"

"啥事？"

"我前夫，"周姐说，"欠了庄家的钱。赌球欠的。五万他跑了。庄家找不着他人，就来堵我。昨儿个，还堵了朵朵。她放学，被人拦在学校门口吓哭了。"

方醒蹲在店门口，说："庄家是谁？"

"老杜。"周姐说，"城东，开棋牌室的。他背后，是码头的人。我不敢报警，报了警他们更狠。"

"你前夫，"方醒说，"在哪儿？"

"不知道。"周姐说，"跑了。听说，躲在他工友那儿。他以前，在城东工地上干过活。"

方醒蹲在店门口，想了半天，说："周姐，这事我管。"

"你，"周姐看着他，"你知道夜灵吗？"

"我是修机器的。"方醒说，"夜灵，我认识。"

周姐看着他，眼圈红了："修机器的，你要是能管，我……我往后，你的串我包了。"

"不用。"方醒说，"你管好朵朵就行。"

那天夜里，方醒去了城东工地。工地上，还有几个工棚亮着灯。方醒蹲在暗处，等到后半夜，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从工棚里出来，蹲在墙角抽烟。方醒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男人吓了一跳，"你是谁？"

"修机器的。"方醒说，"你是周姐的前夫，老韩？"

男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盯着方醒半天，说："你，你找我？"

"找你。"方醒说，"你欠老杜五万，跑了。老杜堵了你前妻，堵了你闺女。你闺女十岁，放学，被拦在学校门口吓哭了。"

老韩低下头，掐着烟，半天，说："我，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方醒说，"你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闺女，不能替你扛。"

"回去？"老韩说，"回去，老杜不得打死我？"

"有我。"方醒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老韩看着他，半天，说："你是夜灵？"

"修机器的。"方醒说，"你走不走？"

老韩掐灭烟站起来："走。"

第二天下午，方醒带着老韩去了城东老杜的棋牌室。

头一天晚上，方醒先来过一趟。他蹲在棋牌室对面的老楼顶看了一夜。晚上八点，几个打麻将的人散了。九点，老杜锁了前门。可后门，十一点又开了。一辆面包车停在楼下，有人从后门抬出两个大纸箱，装进车里，车没开灯静悄悄地走了。

纸箱不大，两个人抬着，很沉。方醒蹲在楼顶，记下了车牌的后三位。

那辆车，往码头方向去了。

方醒没有跟。他知道跟也没用。码头那边，他踩过几回点，都是铁的岗哨，铁的规矩。

"码头的货，"他对自己说，"不是一天两天了。"

"慢慢来。"

棋牌室在一栋老楼的二楼，门口挂着"大众棋牌"的牌子。屋里，摆着七八张麻将桌，几个人，打着牌。老杜，四十多岁，光着头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方醒蹲在门口，说："杜老板？"

老杜抬头看着他："你谁？"

"修机器的。"方醒说，"周姐家的冰柜，是我修的。"

"周姐？"老杜愣了一下，"哪个周姐？"

"夜市，烧烤店，周姐。"方醒说，"她前夫，老韩欠你五万。"

老杜的脸色，沉下来："老韩？他在哪儿？"

"在这儿。"方醒说，"我带来的。"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老韩，蹲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

老杜站起来，看着老韩冷笑一声："好小子，你还有脸回来？"

"杜老板，"方醒说，"他的账我算过了。本金，三万。你收五万，那两万是利。赌债，高利，按法律超出部分不用还。"

"法律？"老杜笑了，"在我这儿，我就是法律。"

"你可以当法律。"方醒说，"可你也怕码头的人吧。"

老杜的笑，僵了一下："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方醒说，"我就是听说，你这棋牌室是给码头看场的。码头的规矩，我知道一点。你要是，乱了码头的规矩，码头也饶不了你。"

老杜看着他，半天说："你，到底，是谁？"

"修机器的。"方醒说，"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本金三万，老韩按月还，一个月三千十个月还清。一条，你把这事儿捅到码头去，看码头站你，还是站我。"

老杜站在柜台后头，脸上阴晴不定。半天，他说："三万，也行。利息得加。"

"不加。"方醒说，"本金三万，一个月三千。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去码头评理。"

老杜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行。修机器的，你有种。三万，就三万。老韩，你听好，一个月三千，十个月还清。你要是再跑，我就找你闺女。"

"他不会再跑。"方醒说，"他闺女，你也别再堵。你要堵先堵我。"

老杜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这手伸得够长的。"

方醒说，"就是看不过去。"

他带着老韩，出了棋牌室。老韩蹲在楼下，腿都在抖。

"修机器的，"他说，"我，我，谢谢你。"

"不用谢。"方醒说，"你回去找个活，好好干。一个月，三千你挣得出来。"

"我，挣得出来。"老韩说，"我工地，一天一百五。"

"那就行。"方醒说，"你闺女等着你，好好活。"

老韩看着他，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方醒蹲在旁边，没有说话。

晚上，周姐在烧烤店门口堵住方醒。她手里端着一盘烤腰子说："修机器的！老韩回来跟我说了！你把老杜治了！"

"我没治他。"方醒说，"就是跟他算了个账。"

"算账！"周姐说，"老杜那王八蛋，堵我闺女堵了仨月！你算账，就把他算明白了！"

她把那盘腰子塞进方醒手里："吃！往后你来我这儿，吃串不收钱！"

"周姐，"方醒说，"你不用这样客气。"

"我说不用就不用！"周姐说，"你帮了我，帮了朵朵。我管你几顿串，算啥？"

她说着又喊："朵朵！出来！"

朵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递给方醒："修机器的叔叔，吃糖！"

方醒蹲下来，接过棒棒糖说："朵朵，叔叔不吃糖。你留着。"

"你吃！"朵朵认真地说，"我妈说你是好人。好人要吃糖，才甜。"

方醒看着朵朵认真的脸，心里忽然一软。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他说。

朵朵咧嘴笑了。

十天后，老韩第一次来还钱。他蹲在棋牌室楼下，等老杜。老杜收了三千，在账本上划了一笔，没多说一个字。

"杜老板，"老韩说，"下个月，我按时来。"

"你按时来，"老杜说，"咱俩没账。"

老韩又去了夜市。他远远站在烧烤店对面，看着朵朵在店门口跳皮筋。看了很久，没敢过去。

方醒蹲在路边，说："不过去？"

"不敢。"老韩说，"我没脸。"

"你挣钱还账，"方醒说，"就有脸。你闺女，等着你回去。她不知道你欠了钱，她只知道，她爸出去干活了。"

老韩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掐灭站起来，走了过去。朵朵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你回来了！"

老韩蹲下来，抱着朵朵半天没起来。

方醒蹲在路边，看着，没有过去。

晚上，周姐又来找方醒。她这回没有端烤串，她蹲在路灯下，说："修机器的，老韩回来了。他跟我说，他往后好好干活，挣钱还账。"

"嗯。"方醒说，"我知道。"

"他说，"周姐的声音低下去，"他不敢进家门。他说，他没脸。"

"他进来了。"方醒说，"朵朵看见他了。"

周姐低着头，半天，说："修机器的，我还想跟老韩复婚。"

方醒蹲在路灯下："你的事，你拿主意。"

"我，"周姐说，"我就想着，朵朵不能没有爸。"

"嗯。"方醒说。

"可我，"周姐又说，"怕他再赌。"

"他要是再赌，"方醒说，"你来找我。夜灵，不管第几回。"

周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敢试试。"

方醒蹲在路灯下，没有接话。

第二天一早，他去当铺找顾先生，把这事儿说了。顾先生蹲在柜台后头，给他倒了一碗茶，说："你算账，算得清。"

"算得清。"方醒说，"本金三万，利息不要，按月还。"

"账，是算清了。"顾先生说，"人心，你算清了吗？"

方醒蹲在柜台前，说："啥意思？"

"老韩，"顾先生说，"你让他回去，他闺女高兴。可你算过没有，他一个工地扛活的，一个月挣四千五，还你三千，剩下那一千五，够他喝酒吗？"

方醒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他要是戒不了酒，"顾先生说，"你帮的不是他，是让他再欠一回。下一回，他欠的就不是赌账了。"

方醒蹲在柜台前，想了半天，说："顾先生，您说咋办？"

"我不管咋办。"顾先生说，"我是跟你说，算账别只算钱。"

方醒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说："那我，给他留点活路。"

"你有心，"顾先生说，"就够了。"

方醒放下茶碗，蹲在当铺门口，想了很久。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工地。他找到老韩，说："老韩，账还是按月还。一个月，还两千五。"

老韩愣了："不是三千吗？"

"两千五，我和杜老板说了多还2个月"方醒说，"剩下那五百，别喝酒。给你闺女攒着。"

老韩看着他，半天说："修机器的，你图啥？"

"不图啥。"方醒说，"你为了闺女，你得好好活。"

方醒蹲在烧烤店门口啃着腰子，含着糖，看着店里投影幕上，球赛还在踢着。

"世界杯，"他对自己说，"踢完了。庄家的账，我算了。"

"老杜背后，是码头。"

"码头的场子，一个又一个。我都记着。"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8年7月。世界杯赌球。老韩欠老杜五万，跑了。老杜堵周姐，堵朵朵。

我找到老韩，带他回棋牌室。我跟老杜算账：本金三万，高利不算，按月还。

老杜退了。三万，一个月二千五，十二个月。

朵朵说，好人要吃糖才甜。她给了我一根棒棒糖。

老杜的棋牌室，是给码头看场的。

码头的场子：收保护费的曹头，放贷的马瘸子和钱虎，摆残局的，开棋牌室的老杜。

顺子，把老城，围起来了。

可圈，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在圈里，也在圈外。"

朵朵给的那根糖，他收在口袋里。

——第一卷·开端·第五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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