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雾港入了夏。夜市口的灯,亮得比从前晚了。天长了风也暖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修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是周大爷的,说是想听评书。方醒拆开换了根天线,拧了拧旋钮,里面滋啦一声传来评书的声音。周大爷蹲在旁边,咧嘴笑:"修机器的,还是你手艺好。"
方醒收了三块钱正要走,阿秀跑过来一把拉住他:"修机器的,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方醒跟着她,走到夜市后头的巷子里。阿秀蹲下来,压低声音:"老城有个裁缝铺,你知道吗?东街口,何记裁缝。"
"知道。"方醒说,"何师傅家?"
"不是何师傅。"阿秀说,"是何穗。何师傅的女儿。她爸死了,她接了铺子。她男人姓田,叫田六,是个酒鬼,还是个赌鬼。昨儿个又喝多了把她打了,打进医院了,手腕骨裂。"
方醒蹲在巷子里:"报警了吗?"
"她不敢。"阿秀说,"她说报了警,田六蹲了孩子没爸了。她忍了十年了。"
方醒没有说话。
"修机器的,"阿秀看着他,"我想求你帮帮她。你是夜灵,对吧?"
方醒蹲在巷子里:"阿秀,你先跟我说说,何穗这人咋样?"
"咋样?"阿秀说,"老实人,闷头干活谁也不得罪。她那个铺子,是老城最老实的铺子。改条裤腿三块钱,补个口子一块钱,十年没涨过价。"
"她男人呢?"
"田六?"阿秀撇撇嘴,"啥也不干,喝了酒就睡,输了钱就打她。何穗挣的那点钱,都让他拿去赌了。她儿子八岁了,学费都是何穗一点一点攒的。"
方醒蹲在巷子里,想了半天:"阿秀,这事我管。你帮我传句话给她。"
"啥话?"
"让她明儿个下午别出门,就在铺子里等着。"方醒说,"有人去找她男人。"
"你要揍田六?"阿秀说。
"不揍。"方醒说,"揍了他,他回头更狠。得让他自己怕。"
阿秀看着他:"你有主意了?"
"有。"方醒说,"你先去,看看她。跟她说,夜灵管这事。"
阿秀走了。方醒蹲在巷子里,又想了半天。
那天晚上,阿秀领何穗去了老城北头的死胡同。何穗蹲在墙根,手抖得厉害。阿秀说:"你点烟,我刻字。夜灵认烟,不认人。"
何穗点了三支烟,插在墙根的砖缝里。阿秀蹲在墙边,用钥匙尖刻了一行字:"何记裁缝,何穗,被男人打了十年。求夜灵。"
刻完,阿秀把钥匙收起来对何穗说:"行了。回去。明儿个别出门。"
何穗蹲在墙根,看着那三支烟:"阿秀姐,夜灵真会来?"
"会。"阿秀说,"我认识他。他这人看不过去的事,就管。"
第二天,方醒去了老城西头马瘸子的当铺。
马瘸子是老城放高利贷的。前两年,他逼过姓周的姑娘,被方醒治了一回,从此见了方醒绕着走。方醒蹲在他铺子门口,马瘸子看见他,脸色就变了:"修,修机器的,你来干啥?"
"打听个事。"方醒说,"田六欠你的钱?"
马瘸子愣了:"田六?哪个田六?"
"何记裁缝,何穗的男人。"方醒说,"赌钱的。"
"哦,他啊。"马瘸子说,"欠五千连本带利,小七千了。怎么,你要替他还?"
"不还。"方醒说,"我是来告诉你,田六这笔账往后你别催了。"
"啥?"马瘸子说,"你别催了?那我这钱,谁还?"
"我保。"方醒说,"田六欠你七千,我按月给你,一个月还五百。你别找他。他要再赌,我再给你补利息。"
马瘸子看着他,半天说:"修机器的,你图啥?"
"不图啥。"方醒说,"你就说,行不行。"
"行。"马瘸子说,"你修机器的,说话算数。我信你。"
方醒点点头,走了。
回到夜市口,他蹲在阿秀的摊子前,把那天晚上去死胡同看过的三支烟头,收进怀里。
"烟,还在。"他对阿秀说,"何穗点了,你刻了,我看见了。"
阿秀蹲在摊子前说:"修机器的,我头一回干这种活儿。刻字的时候,手都抖。"
"刻得好。"方醒说,"字,认得清。"
下午,他去了何记裁缝铺。
铺子在老城东街口,一间不大的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何记裁缝"。门开着。方醒蹲在门口,看见何穗坐在缝纫机前,左手腕缠着纱布,右手踩着机器,正缝一条裤腿。
她抬头,看见方醒:"你修机器?"
"嗯。"方醒说,"何穗姐,我找你男人田六。"
何穗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踩机器:"他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方醒说,"他晚上回来。我晚上再来。"
何穗抬起头,看着他:"你找他干啥?"
"跟他说点事。"方醒说,"何穗姐,你别怕。我不是来打他的。"
何穗看着他,半天,低下头,又踩起机器。
晚上,方醒又来了。他蹲在裁缝铺对面的墙根,等田六。等到夜里十点,田六回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铺子门口,踢了踢门:"何穗!开门!老子回来了!"
何穗从屋里开了门。田六一进门,就把外套一摔:"给老子弄碗面!"
"田六。"方醒从墙根站起来,说。
田六回头,看见他:"你是谁?"
"修机器的。"方醒说,"找你,说点事。"
"修机器的?"田六醉眼惺忪,"我跟修机器的,有啥事?"
"你欠马瘸子的钱。"方醒说,"七千。"
田六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替你还了。"方醒说,"从今往后,你欠的是夜灵的。一个月还五百。"
"夜灵?"田六的醉意醒了一半,"啥夜灵?"
"老城夜灵。"方醒说,"替人出头那个。你听说了吧。"
田六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何穗,又看着方醒:"你是替何穗来的?"
"是。"方醒说,"你打她,打了十年。她手腕骨裂,不敢报警,怕孩子没爸。这是她给你留的脸。往后你再动她一根手指头,你试试。"
"咋样?"田六梗着脖子,"你还敢打我?"
"不揍你。"方醒说,"你欠我的七千,你要再动她,我把这账,涨到七万。你要再赌、再喝、再打她,你还不起,我就天天蹲在你家门口。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田六站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到底是谁?"他说。
"修机器的。"方醒说,"你记住了。何穗,有人管了。你再动她,试试。"
田六站在门口,半天没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何穗。何穗站在屋里,看着他们手在发抖。
"何穗,"方醒说,"你别怕。他不敢了。"
何穗看着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田六低着头进了屋。他没有打何穗。他坐在桌边,闷头抽烟。
方醒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没有动静,他才走了。
第二天,田六没有出门。第三天,他去了何记裁缝铺,蹲在门口抽烟。何穗踩着缝纫机,没理他。
第五天,田六找了份活,码头扛包。他跟何穗说:"工钱我交你。一半还账,一半给孩子。"
何穗看着他,没有说话。
半个月后,何穗在夜市口找到方醒。她蹲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兜包子:"修机器的这是我蒸的。你收着。"
"何穗姐,"方醒说,"我不收。"
"收着!"何穗说,"你救了我们家。"
她坐在路灯下,说:"田六这半个月,没喝酒。他说,他怕你。"
"怕我?"方醒说。
"嗯。"何穗说,"他说,那天你站在墙根,说'何穗,有人管了'。他听见你这句话,浑身发冷。他说,他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方醒蹲在路灯下:"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何穗说,"我也是头一回知道,有人能管住他。"
她看着方醒,说:"修机器的你比我家那个,像个男人。"
"别这么说。"方醒说,"他在改。你给他点时间。"
"我给他。"何穗说,"我也给自己攒点钱。往后他要再犯,我就带着孩子走。"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方醒说。
何穗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修机器的,我往后给你做件衣服。你要是不收,我就做给你师父。"
方醒蹲在路灯下:"做给我师父吧。他那件旧棉袄,穿了十年了。"
何穗笑了:"行。我给他做件新的。"
她转身走了。
一周后,田六在夜市口找到方醒。他蹲在路灯下,闷头抽了半包烟,才开口:"修机器的,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说。"
"我在码头扛包。"田六说,"那活儿,我干了半个月了。码头上,顺子哥的人对我们还行。可,我看见,一档子不对劲的事。"
"啥事?"
"顺子哥那条船,"田六压低声音,"白天,不靠码头。夜里,两三点靠岸。靠岸的时候,船灯,全灭了。码头上,有人接货。箱子,抬下来装进集装箱卡车,直接拉走。"
方醒蹲在路灯下,听着没有打断。
"我,头一回看见那阵仗,"田六说,"就知道,那货,不对劲。我偷偷数过一回。那船,一夜卸下来,四十多箱。"
"四十多箱。"方醒说。
"嗯。"田六说,"箱子,不大可沉。俩人才抬得动。箱子上,有外文。我不认识。"
方醒蹲在路灯下,半天没有说话。外文。箱子。码头。夜里不点灯的船。他等了多少年了。
"田六,"他说,"你,跟我说这些,不怕顺子知道?"
田六掐了烟,说:"怕。可我,欠你的。你帮了何穗,帮了我。我不能装看不见。"
"你看见了,"方醒说,"就当没看见。往后,别再数了。"
"我,不数了。"田六说,"我就,跟你说这一回。"
"够了。"方醒说,"这一回,就够了。"
田六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修机器的,我,田六,这辈子没服过谁。我服你。"
"别服我。"方醒说,"把日子,过好就行。"
田六走了。方醒蹲在路灯下,把那根烟头捡起来,掐灭收进怀里。
"四十多箱。"他对自己说,"外文的封条。夜里不点灯的船。"
"跟五八年,一样的箱子。"
"跟粮站地窖底下的,一样的箱子。"
"我,记着了。"
他回了防空洞。
几天后,何穗把一件新棉袄送到了当铺。棉袄是藏蓝色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缝了一圈绒。顾先生接过来,摸了摸,说:"好手艺。"
"何穗姐做的。"方醒说,"她说谢您,教出个好徒弟。"
顾先生披上那件棉袄,在当铺里走了两步,说:"合身。你跟她说,这件棉袄我穿到死。"
方醒蹲在当铺门口,看着顾先生披着新棉袄,心里,忽然,觉得踏实。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8年5月。家暴。何穗被田六打了十年,手腕骨裂。
我没揍田六。我替他还了马瘸子的债,告诉他:你欠的是夜灵的。你再动她,账涨到七万。
田六怕了。他找了份活码头扛包。工钱一半还账,一半给孩子。
何穗说,他怕你。他说,何穗有人管了,他浑身发冷。
何穗开始攒私房钱了。她说,他要再犯,她带着孩子走。
她还要给顾先生做件新棉袄。
马瘸子说,田六的债,他催了半年。马瘸子的钱,哪儿来的?
马瘸子背后,是码头。码头的钱,是顺子的。
老城一环一环,都连着码头。
我记着。
田六在码头扛包,看见顺子的船,夜里不点灯靠岸,卸下四十多箱。箱子有外文,俩人才抬得动。
跟五八年的箱子,一样的箱子。
跟粮站地窖底下的箱子,一样的箱子。
田六说,他服我。我想他把日子过好,就行。
何穗给顾先生做了件新棉袄。顾先生说穿到死。
老城的夜里,有一条船,装着四十多箱的秘密。
我,等着。"
棉袄的针脚,缝得很密。
——第一卷·开端·第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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