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问

八月末，雾港的午后还是热。

方醒蹲在当铺门口，等顾先生午睡起来。

当铺在老城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半旧的帘子。屋里柜台上，摆着一架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顾先生躺在里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眯着眼。

刚才，当铺里来了个老太太，要当一枚银戒指。顾先生看了看，说："这戒指，成色还行。当两百。"

"两百？"老太太说，"我买的时候，五百多呢。"

"当铺，不是收购。"顾先生说，"您要赎一个月内，加二十块利钱，两百二拿回去。"

老太太想了想，说："那，当了吧。孙子，要开学了，学费还差一点。"

顾先生写了当票，把钱递过去。老太太揣着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方醒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顾先生的话："当铺，是救急的。不是刮油的。"

"顾先生。"他喊了一声。

蒲扇停了一下。

"进来吧。"顾先生说。

方醒掀帘子进屋。屋里阴凉，一股檀香混着旧木头的味道。顾先生坐起来，给他倒了杯凉茶："天这么热，你不在码头凉快，跑我这儿来？"

"有事问您。"方醒说。

"啥事？"

方醒蹲在柜台前，喝了一口凉茶，说："顾先生，您认识一个，叫顾远山的人吗？"

顾先生的手，停住了。他端着茶杯过了两秒，放下，说："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跟我说，"方醒说，"宏达置业的股东，叫顾远山，他名下还有一家贸易公司在码头。"

顾先生没有接话。他拿起蒲扇扇了两下，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打听宏达了？"

"东街要拆。"方醒说，"五爷在东街。老陶在东街。祝阿兰的面馆，也在东街。我打听打听，谁要拆他们的房。"

"打听宏达，跟打听顾远山是两码事。"

"可他们是一回事。"方醒说。

顾先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顾远山，是我哥。"

方醒蹲在当铺里，愣住了。

"您哥？"

"嗯。"顾先生说，"同父异母的哥。"

他放下蒲扇，说："他年轻的时候离开雾港，去了南方。走的那天，他把家里的老座钟砸了。他说，这破地方，他再也不回来。"

"后来呢？"

"后来，"顾先生说，"他发了财。做了房地产。再后来，回来了，在雾港开了公司。宏达是他的。"

"那，"方醒说，"您，不跟他往来？"

"不往来。"顾先生说，"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快三十年没见过面了。"

方醒蹲在当铺里，半天没有说话。

"顾先生，"他说，"您爸，走得早？"

"嗯。"顾先生说，"我十四岁那年，他走的。我哥那年十六。他是我爸前头的女人生的，比我大两岁。我爸一走，家里就剩我们爷仨。不对，剩我们俩。"

"后来呢？"

"后来，"顾先生说，"我哥跟着一个南下的商队，走了。他说，他要挣大钱。他说，他要在雾港盖最高的楼。那年，他走连头都没回。"

他扇着扇子，说："再见到他名字，是三十年后。报纸上，宏达置业董事长，顾远山。我还以为看错了。"

"那，"方醒说，"您没去找他？"

"没找。"顾先生说，"他也没来找我。我们俩，谁也不想见谁。"

方醒蹲在柜台前，看着顾先生，说："顾先生，您想他吗？"

顾先生扇着扇子，扇了两下说："不想。"

他放下扇子，说："他走那天，我把家里那架老座钟，擦了一遍。那钟我爸留下的，我哥砸了它，我又修好了。这钟，走了快五十年了。"

方醒看着柜台上的座钟。钟面，擦得亮亮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

"五十年了。"他说。

"顾先生，"他说，"那码头那家贸易公司，也是他的？"

"我不知道。"顾先生说，"他的事我不打听，也不想知道。"

他看了方醒一眼，说："你也一样。顾远山的事你别碰。"

"为啥？"

"因为，"顾先生说，"我哥这个人，心比我狠。他做过的事，我不问。你也不该问。"

方醒蹲在柜台前，看着顾先生，说："顾先生，我，就是想问问没想碰。"

"问也不行。"顾先生说，"你记住，顾远山三个字，你从今儿个起忘了。"

方醒没有接话。

顾先生扇着蒲扇，又说："你要是，真想知道，地底下的事。你，去问常大夫。"

方醒抬起头："常大夫？"

"嗯。"顾先生说，"常一针。老城，看了一辈子病的那个，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您是说，"方醒说，"老城底下的洞？"

顾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扇着扇子，说："五八年，挖洞那阵，常大夫是守洞的人，那会儿他十八。"

"他跟我说了。"方醒说，"他说那扇铁门，他守了一辈子。"

顾先生的手，又停了一下。他看着方醒，说："你，见过那扇门了？"

"见过了。"方醒说，"粮站地窖尽头。"

顾先生放下蒲扇，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架座钟，擦了擦。他擦了两下，说："那扇门，你没打开吧？"

"没有。"方醒说，"您说过，地下的东西，碰了脱不了身。"

"对。"顾先生说，"没打开，就对了。"

他把座钟放下，说："那扇门后头，有啥我不知道。我哥，我猜他知道。"

方醒的心里，跳了一下："您哥？他知道？"

"我猜的。"顾先生说，"宏达，拿东街的地，说是盖楼。可东街，有什么好盖的？那块地值钱的，从来不是地上。"

"是地下？"方醒说。

顾先生没有回答。他扇着扇子，说："修机器的，我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对一个开发商，这么上心？"

方醒蹲在当铺里，想了想，说："因为，东街有我在乎的人。"

"在乎的人？"

"嗯。"方醒说，"五爷，教我认字。老陶，请我吃馄饨。祝阿兰，请我吃面。他们，都在东街。宏达要拆，他们，就没地方去了。"

顾先生看着他，说："就因为这个？"

"就这个。"方醒说。

顾先生扇着扇子，看着他半天，说："你这个人，心肠，是好的。可光有心肠，不够。站得住才有得选，你站得住吗？"

方醒蹲在当铺里，没有接话。

"顾先生，"他过了一会儿，说，"我，站得住。"

"凭啥？"

"凭，"方醒说，"我算账，没算错过。"

顾先生愣了一下，笑了："这倒是个，实在话。"

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方醒："拿着。"

方醒接过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卷尺，旧的，铜的，标尺都磨花了。

"这是，"顾先生说，"当年，画图的人，量洞用的。你拿着，兴许用得着。"

方醒握着那把旧卷尺，看了看，说："画图的人，现在，在哪儿？"

"走了。"顾先生说，"五八年以后，就再没回来。"

"走了？"方醒说，"去哪儿了？"

"南边。"顾先生说。

方醒的心里，动了一下："南边？"

"嗯。"顾先生说，"他姓周。叫周守田。他是，粮站的保管员，也是画图的人。那张图，是他画的。钥匙，是他交给站长的，后来他就走了。"

"周守田。"方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粮站地窖，那块砖上刻的名字："周，守，田"。

"地窖的砖上，"方醒说，"刻着这个名字。"

"他刻的。"顾先生说，"他说，他这辈子，就干过这一件，能留下名字的事。刻在砖上，踏实。"

方醒蹲在当铺里，握着那把卷尺，半天没有说话。

"顾先生，"他说，"周守田，跟您哥，认识吗？"

顾先生扇着扇子，扇了两下，说："我不知道。你也别问。"

他把扇子放下，说："天不早了，你回吧。"

"顾先生，"方醒说，"那我，改天再来。"

"来吧。"顾先生说，"你这孩子，学得快。"

方醒从当铺出来，天已经擦黑。他蹲在巷子口，把那把旧卷尺，收进怀里。

"画图的人，量洞用的。"他对自己说。

"顾先生，"他说，"您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可他记得，顾先生的怀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他修怀表那天，看见过。那两个字像名字，又像编号。

他往老城后街走。走到巷口，看见常大夫，蹲在路灯下，跟人下棋。跟他下棋的，是退休教师老孙头，棋盘边上，围了一圈看棋的。

"常大夫。"方醒蹲过去。

"哟，修机器的。"常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儿个，怎么有空？"

"刚，从当铺出来。"方醒说。

"当铺？"常大夫说，"找顾先生？"

"嗯。"方醒说，"问了点，地底下的事。"

常大夫落了一子，说："顾先生这个人，有意思。他，不是本地人。他是五八年以后才来的雾港。"

方醒的心里，动了一下："他不是本地人？"

"不是。"常大夫说，"他来的那年我记得。那年洞刚挖完，他就来了。他说，他姓顾。他开了个当铺，一待就是一辈子。"

"他，从哪儿来的？"方醒问。

常大夫摇摇头："不清楚。他说，他老家在南方。别的，他不多说。"

他落了一子，说："这老城，五八年那阵，来了不少人。有画图的，有扛枪的，有穿白大褂的。他们都走了。就顾先生，留下了。"

"留下了？"方醒说，"为啥？"

"不知道。"常大夫说，"他也没说。他就说他要看着这地方。"

"看着这地方？"方醒说。

"嗯。"常大夫说，"他说，这地方欠着谁的命。"

方醒蹲在路灯下，听着半天没有说话。

"欠着谁的命。"他念了一遍。

老孙头落了一子，说："老常，你又说那五八年的旧事。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忘不了。"常大夫说，"那年，老城底下，挖洞。挖到粮站挖通了，死了两个人。上头的一句话，就把那地方封了可洞还在，地拆了，洞还在。"

他落了一子，说："修机器的，你记住了。这老城，地上的，都拆得掉。地下的，拆不掉。"

方醒蹲在路灯下，说："常大夫，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常大夫说，"时候不早了，我回屋了。你也回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修机器的，你要是有空，改天来我家，我给你讲讲，那扇铁门后头的事。"

"好。"方醒说，"我改天，去。"

常大夫走了。方醒蹲在路灯下，又坐了一会儿。

"五八年，来了不少人。画图的，扛枪的，穿白大褂的。他们都走了。就顾先生，留下了。"

"他说，他要，看着，这地方。"

"他说，这地方，欠着，谁的命。"

"地上的，都拆得掉。地下的，拆不掉。"

方醒蹲在路灯下，摸了摸怀里的怀表。

"顾先生，"他对自己说，"您，也是，五八年的人。"

他站起来，往码头走。

夜里，他蹲在防空洞里，点着灯，把那把旧卷尺，翻来覆去地看。卷尺的铜壳上，刻着一行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雾港市人防工程，1958年制"。

方醒蹲在灯下，看着那行字，半天，没有说话。

"1958年制。"他说，"快六十年了。"

他收起卷尺，把它和那本旧书，放在一起。旧书是《雾港1958年》，卷尺是1958年制的。它们，搁在一处。

他躺下。

"周守田。"他躺在黑暗里，说，"粮站的保管员，画图的人。五八年以后，去了南边。"

"顾远山。"他又念了一遍，"也是，去了南边。"

"一个，画图的人。一个，做房地产的。都去了南边。"

"他们，认识吗？"

他不知道。

"顾先生，不让问。"他说，"那我，就不问。可，我记着。"

"顾先生，"他躺在黑暗里，说，"您哥，宏达，码头，贸易公司。地底下的洞，五八年挖的。"

"画图的人，扛枪的人，穿白大褂的人。他们都走了。就顾先生，留下了。"

"他说，这地方，欠着，谁的命。"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禾。"他躺在黑暗里，说，"好些日子，没去看她了。"

他算了算，上一回去福利院，是月初。这都月末了。

"明儿个，"他说，"先去看禾。再去常大夫家。"

他闭上眼睛。

"这盘棋，"他说，"我，才刚摸到边。"

他睡着了。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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