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方醒又去了那家当铺。
当铺在老城东头,匾上三个字漆都褪了。门口挂着个铃铛推门铃铛就响。
方醒推门进去,柜台后头顾先生正低着头擦一块表。
顾先生,六十多岁瘦背微微驼。他擦了半辈子表,修了半辈子钟。老城的人,都说他脾气怪不爱说话。可他的当铺,开了几十年什么物件都收过什么物件都卖过。
"来了。"顾先生没抬头说。
"嗯。"方醒蹲在柜台前,说,"先生,我站了一年的桩。您上回说,站一年人就稳了。我想请您看看,我稳了没有。"
顾先生放下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站个桩,我看看。"
方醒走到当铺中间,脱了外套,两脚与肩同宽,屈膝,沉胯,双手抱在胸前站定。
他站了十分钟。一动不动。
顾先生走过来,绕着他看了一圈。他伸手,在方醒的肩头上按了按。
"松了。"他说,"去年的这时候,你肩头是死的。现在松了。"
他又伸手,在方醒的胯上,按了一下:"胯也松了。腰会沉了,根有七分了。"
方醒站着说:"先生,我站桩的时候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方醒说,"热乎乎的。从脚心一直走到腿弯,到了膝盖就上不来了。"
顾先生看着他说:"那是气。气血通了,气就沉到脚底下去了。你修机器蹲一天,气血容易堵在腰上。站桩,就是让它沉下去。"
他走回柜台拿出一双鞋。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去年的鞋,磨破了。"他说,"这双你穿走。"
方醒接过鞋说:"先生,您老给我鞋。"
"鞋走路用的。"顾先生说,"你脚底下有根了,就该学走步了。"
"走步?"
"站桩,是站。走步,是动。"顾先生说,"人不能光站着不动,动起来根还在那才叫功夫。"
他走到当铺门口说:"你看好了。"
他摆了一个架子。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两腿微微弯曲。他抬起手,一手前,一手后,像要往前推,又像要往后拉。
"这个,"他说,"叫起落。左脚前,右脚后,抬手,沉肩,胯往下一坐。往前,是掤。往后是捋。掤捋,就是一个起落。"
他做了三遍。慢。方醒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脚一步一步像踩在泥里。他的手一起一落像捧着水。
"你来。"顾先生说。
方醒学着他的样子,摆起架子。左脚前,右脚后,沉肩,坐胯,抬手。
"脚,"顾先生说,"别踩实。脚底,要像踩着个鸡蛋。踩实了,鸡蛋碎了。踩虚了,站不住。要踩着,又没踩碎。"
方醒学着,一步一步走起来。
"手,"顾先生说,"别用力。想着,你手里捧着一碗水。水,不能洒。你一动,水一晃。你停,水也停。手是跟着腰走的不是自己动的。"
方醒走了一下午。当铺的地,是青砖的。他走了一下午,汗,把后背湿透了。可他不觉得累。他只觉得,脚下越来越稳。像是踩在泥里,又像是踩在棉花上。
"先生,"他停下来,问,"这个练成了,能干啥?"
顾先生擦着那块表头也不抬,说:"练成了,别人推你你不动。你推别人别人动。"
方醒蹲在当铺门口想了想,说:"那我,再练。"
"练吧。"顾先生说,"起落,一天一千遍。练一年,再说。"
他蹲下来,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你现在推我一下。"
方醒愣了一下:"推您?"
"嗯。"顾先生放下表站在当铺中间,两脚分开手背在身后,"你来推我。"
方醒走过去,伸手推在顾先生肩头,他没用多大力但顾先生纹丝不动。
他加了两分力。顾先生,还是纹丝不动。
他用了全力。顾先生,仍然纹丝不动,像是他的脚长在了青砖里。
"先生,"方醒收回手,说,"您这是练了多少年?"
"四十年。"顾先生说。
"四十年?"方醒说,"那我练一年,练不成这样吧?"
"练不成。"顾先生说,"你练一年,练的是,别人推你,你不倒。你要练到别人推不动得十年。你要练到把人送出去,还得再十年。"
"那,"方醒说,"太久了。"
"久吗?"顾先生说,"你今年二十,十年以后三十。三十岁,你有一身推不动的功夫。往后,一辈子都带着。"
方醒蹲在当铺门口想了想说:"那,我练。"
"练吧。"顾先生说,"起落,一天一千遍。练一年再说。"
三月初,老城,忽然,有人传起一个名字。
"夜灵。"
传这话的,先是夜市上的人。说老城东头那个死胡同的尽头,夜里有人看见,墙根底下点着三支烟。烟,立在地上,一支挨着一支燃着。
"那是啥?"有人问。
"那是暗号。"有人说,"有事求那个人,就到那个胡同,点三支烟在墙上刻下事儿。那个人,夜里看见就来办。"
"办啥?"
"啥都办。"那人压低声音,"头阵子,夜校那个女老师,下夜班让俩混混堵在巷子里。后来,那俩混混第二天,鼻青脸肿地来给她道歉。听说就是那个人办的。"
"他咋办的?"有人问,"把俩混混打了?"
"没打。"那人说,"听那女老师说,那俩混混第二天,是来道歉的。俩人,一人端着一束花,还说往后夜路他们送她回。"
"那,他到底干啥了?"
"谁知道呢。"那人说,"反正,从那天起夜校那条街,晚上,安静了。再也没有混混堵人。"
"还有,"又有人说,"东街那个洗碗的,老板欠他仨月工钱不给。他夜里,在那个胡同点了烟刻了字。第二天,老板乖乖把工钱结了。"
"老板咋就乖乖结了?"
"那老板说,"那人压低声音,"当天夜里,他家的店门,被人,从外头,拴住了。他天亮,开门,门缝里,塞着一张纸。纸上,算着他欠洗碗工,仨月工钱,一共,一千八。一分,不差。纸底下,还压着三支烟。"
"那要是他还不给呢?"
"那谁知道。"那人说,"反正那老板没敢试。"
方醒蹲在夜市口,修着一台豆浆机,听着这些话没有接话。
他低头,修着机器。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包烟。红梅的三块五一包。
巷子里三支烟,是昨天夜里他办事的时候随手留在墙根的。
"夜灵。"他蹲在夜市口,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儿,"谁给我起的?"
三月中,东街新开了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一间门脸。老板娘姓祝,叫祝阿兰,东北人,四十多岁说话嗓门大。她的面做得实在,一碗牛肉面,六块牛肉堆得冒尖。开张没几天,东街的人都来吃。
方醒也去吃过一回。祝阿兰给他捞面的时候,说:"修机器的,我听说你。你修东西,实在。我吃你这一套。往后,你的面我多给一勺汤。"
方醒蹲在面馆门口吃着面说:"多给一勺肉,行不?"
"肉不行!"祝阿兰说,"肉,是钱!汤,不要钱!"
面馆开了半个月,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五个人进了面馆。为首的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往凳子上一坐,说:"老板娘,来五碗面!大份的!"
祝阿兰下了五碗面,端上去。光头吃了,抹了抹嘴,说:"老板娘,你这家店打算开到啥时候?"
"开到,"祝阿兰说,"我不想开的那天。"
"那,你听说了吧?"光头说,"这一片,要拆迁了。盖大楼。你的店在规划里头。"
"拆迁?"祝阿兰说,"拆迁,有补偿。"
"补偿,"光头笑了,"你这一间门脸,补你五千。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五千?"祝阿兰说,"我这店光装修,就花了八万。五千,我连装修钱都回不来。"
"那是你的事。"光头说,"下个月,这片儿动工。你要是还赖着不走,那出了啥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站起来,伸手拍了拍祝阿兰的脸:"老板娘,识趣点。"
祝阿兰拍开他的手说:"手,放干净点。"
光头笑了:"哟,还挺横。行,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祝阿兰蹲在面馆里,半天,没说话。她晚上,关了店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发了很久的呆。
"五千。"她对自己说,"五千,就想把我打发了。"
她想了想,披上衣服出了门。她往老城东头,走。
她找到那个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着字。有些,是刻了,又划掉的。有些,还新鲜。
她蹲在墙根,从兜里,掏出三支烟点着,立在地上。
她咬破手指头,在墙上刻了一行字:
"东街面馆。求。"
第二天,方醒路过东街进了那家面馆。
"老板娘,"他说,"来碗面。"
"大份的?"祝阿兰问。
"小份的。"方醒说,"小份的,够了。"
他蹲在面馆里,吃着面。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间店。店面,不大。墙上,贴着一层新壁纸。桌上,铺着格子布。碗,擦得锃亮。
"老板娘,"他吃完面,说,"你这店新开的?"
"新开的。"祝阿兰说,"半个月。"
"生意咋样?"
"还凑合。"祝阿兰说,"东街的人,认我的面。"
方醒放下碗,说:"老板娘,我有个朋友,想问问你,这附近,最近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祝阿兰愣了一下:"你朋友?"
"嗯。"方醒说,"我朋友托我问的。"
祝阿兰看着他看了两秒,说:"有。昨儿个,来了五个。说这一片要拆迁。说我要是不走,出了啥事别怪我。"
"拆迁?"方醒说,"谁说要拆迁?"
"一个光头。"祝阿兰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说是,这一片规划里头。"
方醒坐在面馆里想了想说:"老板娘,你这店,先开着。往后,他们再来你跟我说。"
"跟你说?"祝阿兰说,"你是,那个夜灵的朋友?"
方醒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说:"面,好吃。钱,放这儿了。"
他走了。
当天夜里,方醒蹲在防空洞里翻开账本,记了一笔:
"2016年3月。东街,新开一家面馆。老板娘,祝阿兰,东北人。有人来,要她搬。说这一片,要拆迁。带头的一个,光头,金链子。
我吃过她的面。面,实在。
夜里,东头胡同墙上有新刻的字:东街面馆。求。
夜灵,夜灵。谁给我起的名?"
他合上账本,闩上锁出了门。
三天后,下午光头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七个人。一进面馆,就掀桌子。碗,砸了一地。祝阿兰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
"老板娘,"光头说,"最后给你三天。三天以后,你还不搬,你这店我就一把火点了。"
"你敢!"祝阿兰说。
"你看我敢不敢!"光头抄起一把凳子,就要往柜台上砸。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把凳子。
光头一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面馆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面。
"吃面呢,"方醒说,"别砸。"
"你谁啊?"光头说。
"我吃面的。"方醒说,"你这凳子砸下去,碗,就碎了。我这碗面,还没吃完。"
光头扔下凳子,说:"管你吃面不吃面!你给老子,滚一边去!"
他伸手,一把朝方醒推过来。
方醒端着那碗面,侧了一下身。他没有躲。他肩膀,往下一沉,胯,往下一坐。光头那一推,推在他身上,像推在一堵墙上。光头自己反而往后踉跄了一步。
"哎?"光头愣了。
方醒放下碗,站起来。他摆了个架子。左脚前,右脚后,沉肩,坐胯,抬手。
光头恼了,一拳,朝他脸砸过来。
方醒没有挡。他侧身,让过这一拳,抬手,往光头的胳膊上一挂。光头这一拳,被他带着,往前一冲。方醒胯往下一坐手往前一送。
光头"噔噔噔"地,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面馆里,安静了。
那七个人,看着方醒半天没人动。
"你……"光头坐在地上,指着他,"你练过?"
"没怎么练过。"方醒说
光头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说:"你等着!我叫我大哥来!"
"叫吧。"方醒说,"你大哥来了,我跟他说。这店,是祝老板娘的。她在这儿,做的是正经买卖。谁要拆她的店,先跟我把账算清楚。"
光头带着人走了。
祝阿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方醒半天说:"你就是,夜灵?"
方醒找个空桌坐下来端起那碗面,说:"我不是。我就是,吃面的。"
"吃面的?"祝阿兰说,"吃面的,会这样,把人撂地上?"
"吃面的,"方醒说,"也得有个吃面的地方。你店要是没了,我这碗面上哪儿吃去?"
祝阿兰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的声音很大,把面馆里的墙,都震得嗡嗡响。
"行!"她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往后,你来,面,管够!不要钱!"
"不要钱,我就不来了。"方醒说,"面,是钱买的。你做生意不容易。"
"那,"祝阿兰说,"往后,你来,我给你加一勺肉。"
方醒蹲在面馆门口,吃着那碗面,说:"加肉,行。"
那天夜里,方醒路过东头那个死胡同。他蹲在墙根,掏出烟抽出一支点着。
他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求的,有谢的。有些字,刻得深,有些字,刻得浅。
他在那行"东街面馆。求。"底下,没有写字。他从兜里,掏出三支烟,点着,立在地上。
三支烟,在夜里燃着。
他蹲在墙根,看着那三支烟,一支一支,烧完。
"夜灵。"他对自己说,"这名儿,还行。"
他站起来,走进夜里。
账本上,多了一行字:
"2016年3月。祝阿兰的面馆,保住了。光头说,下个月,还要来。我记着。
东头胡同的墙上,字,越来越多了。
我留了三支烟。有人看见了。他们说,那个人,叫夜灵。"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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