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开学

九月初，第三小学开学了。

老城西头那栋三层的老楼，一个暑假没见，操场上长满了草。开学那天，校长带着老师，蹲在操场边拔草。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校门口涌进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壳的麻雀。

校门口，比平时热闹。卖文具的老太太，支了一张小桌，摆着作业本、铅笔、橡皮、转笔刀。卖早饭的，推着车，在街角吆喝，豆浆、油条、茶叶蛋。家长牵着孩子，挤在校门口，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整整衣领又塞几块零钱。

方醒背着工具袋，混在孩子堆里进了校门。

"修机器的！"钱老师看见他，喊，"你可算来了！"

"钱老师，您说修什么？"

"多了。"钱老师说，"教室的灯，坏了两盏；实验室的电风扇，一个不转；投影仪，开机就花屏；还有，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的广播喇叭，暑假里让雷劈了，又哑了。"

方醒蹲在校门口，把工具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问："先修哪个？"

"先修教室的灯。"钱老师说，"孩子们要上课，灯不亮费眼睛。"

方醒点点头，跟着钱老师进了教学楼。

教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一根管，两根管，吊在屋顶。方醒搬了梯子，爬上讲台，拆下坏了的灯管，换上新的。他换的时候，底下的孩子们，都仰着头看。一个小男孩，喊："叔叔，你小心点，别摔了！"

"摔不了。"方醒说，"梯子稳着呢。"

换好灯管，他拧开开关灯亮了。白花花的光，一下子把教室照得透亮。

"亮了亮了！"孩子们喊。

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趴在桌上仰着头喊："修机器的叔叔！你是去年那个修空调的！"

方醒从梯子上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愣了一下。是去年那个，给他塞过冰棍的，扎辫子的小姑娘。

"你上几年级了？"

"三年级！"小姑娘挺着胸，"我去年才二年级。"

"三年级，"方醒说，"课业重了，费眼睛。灯，得修亮。"

小姑娘咧嘴笑了："叔叔，你会修电视吗？"

"会。"

"那你教我呗？"小姑娘说，"我想学，以后家里的电视坏了，我自己修。"

方醒蹲在讲台边，想了想，说："你先学修灯。灯会了，再学电视。"

"那灯怎么修？"

"换灯管。"方醒说，"旧的拧下来，新的拧上去。跟拧螺丝一样。可记住了，断电了再拧，别带电。"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点头："记住了！"

方醒站起来，又去修下一间教室的灯。他一间一间，修了三间教室，两盏路灯，又修了实验室的电风扇。电风扇是摇头的齿轮卡死了，他拆开，上了油，又装回去。风扇转起来，呜呜地送着风。

修完风扇，钱老师又领他去了一趟厕所。一楼男厕所的水箱，冲完水，不回水，哗哗地漏。方醒蹲在厕所里，拆开水箱盖，是浮球卡住了。他调了调浮球，又紧了紧链条，水箱，恢复了正常。他蹲在水池边，洗了洗手，说："往后，水箱再漏，先把浮球往上掰掰，多半是卡住了。"

钱老师站在厕所门口，捂着鼻子，说："行。记着了。你这人，连厕所都修。"

"机器不分贵贱。"方醒说，"水箱，也是机器。"

钱老师没接话。她看着方醒蹲在水池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忽然说："修机器的，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修？"

方醒想了想，说："不会的，慢慢学。学一样，会一样。会的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机器坏。"方醒说，"机器坏了，能修。人心里头的毛病，修不了。"

钱老师听着，半天，说："你这人，说话，跟别的修机器的不一样。"

中午，钱老师端了一碗饭，给他："修机器的，吃了再修。学校食堂的，不要钱。"

方醒蹲在教学楼走廊的台阶上，接过那碗饭。饭是米饭，盖着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他蹲在台阶上慢慢地吃。

钱老师没有走。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方醒吃饭，说："修机器的，你今年多大了？"

方醒想了想："好像十九。"

"十九。"钱老师重复了一遍，"我儿子，也十九。在南方读大学。他跟你一般大，可他连灯泡都不会换。"

方醒扒了一口饭，说："我是没书读，才学修机器。他有书读，不用学这个。"

"你读过书吗？"

方醒端着碗，愣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嗯。"方醒说，"小时候的事，好多都记不清了。"

钱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修机器的，下午修完喇叭，你要是没事，去我办公室。我那儿有一摞旧课本，你看看有没有用。"

方醒端着碗，看着钱老师的背影，说："有用。"

"有用，就拿去。"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看他。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蹲在他旁边，问："叔叔，你会修游戏机吗？"

"游戏机？"方醒想了想，"没修过。机器坏了，道理差不多。哪坏了，修哪儿。"

小男孩说："我家有个游戏机，插上电，没反应。"

"插上电没反应，"方醒说，"先查电。插座有没有电，电源线断没断，里头保险丝烧没烧。一样一样查。"

小男孩听不懂，但他很认真地点头："那我回去，让我爸拆开看看。"

方醒说："你爸拆，你看着。学东西，就是拆着拆着，学会的。"

小男孩跑了。又有一个孩子，蹲过来，问："叔叔，你会修自行车吗？"

"会。"

"我家自行车，链条掉了老掉。"

"链条老掉，是松了。"方醒说，"紧一紧就行。或者，该换一截了。"

孩子说："那我让我爸紧一紧。"

方醒点点头。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蹲过来，问他。有问修玩具的，有问修书包拉链的，有问修水枪的。方醒蹲在台阶上，一碗饭吃了很久。他一边吃，一边答，答完孩子们就跑回教室。

下午，方醒先去修投影仪。

投影仪在二楼的多媒体教室。钱老师说的"开机就花屏"，方醒拆开一看，是排线松了，有一根针，弯了。他蹲在讲台边，拿镊子，把那根针，一根一根，拨正，又给排线，重新压紧。投影仪开机，投到幕布上，画面，清清晰晰的。

"好了？"钱老师站在门口，问。

"好了。"方醒说，"排线松了，针弯了一根。拨正了。"

"这么快？"

"慢的，还在后头。"方醒说，"喇叭，还得绕线圈。"

钱老师笑了："行。那我先把投影仪用了，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要用。"

方醒收好工具，又去了操场。他蹲在树下，把喇叭摘下来，拆开。线圈烧了，得重新绕。他蹲在树下，从工具袋里，掏出漆包线一圈一圈绕。

绕线圈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上明明暗暗的。

他忽然想，去年这个时候，他蹲在哪儿来着？

想不起来。他只是觉得，那支歌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是那支他总会哼、却想不起来名儿的歌。

他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到线圈上。

绕完线圈，装上接好线，他搬了梯子，把喇叭挂回枝丫上。他蹲在树下喊了一声："试试。"

教导处的老师，按下播放键。喇叭里，传出一阵沙沙声，然后，是一段广播操的音乐。

"第九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方醒蹲在树下，听着那音乐愣了一下。又是这段音乐。去年七月，他修喇叭的时候，也听过。他总觉得，这段音乐，自己小时候也听过。

可他想不起来。

"修机器的，"教导处的老师，从楼里探出头，"好了吗？"

"好了。"方醒说。

"好了，那你来结账。"

方醒蹲在树下，收拾好工具去教务处结了账。三间教室的灯，两盏路灯，一个风扇，一个喇叭，还有一台投影仪。钱老师给他算的账：灯管，六根，每根十五块，九十；风扇，手工费，五十；喇叭，线圈加手工，六十；投影仪，清灰调焦，八十。一共，二百八。

方醒收了二百八，在票据上按了个手印。

他收好钱，背着工具袋往外走。走到校门口，正赶上放学。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来，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方醒蹲在墙根，等人流过去。忽然他看见，校门口拐角的墙边，两个高年级的男生围着一个低年级的孩子。

"给钱。"高个子的男生，推了那个孩子一把，"买水喝。"

"我没钱……"低年级的孩子，声音发颤。

"没钱？没钱你兜里装的是什么？掏出来！"

方醒站起来，走过去。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两个高年级的男生。

"放学了，"他说，"不回家，堵人干什么？"

高个子的男生，看了他一眼，是个背工具袋的瘦子，不以为意："关你什么事？"

"我管得着。"方醒说。

男生嗤笑一声："你谁啊？"

方醒没接话。他伸出手，把那个低年级的孩子，轻轻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他是我家的孩子。"方醒说，"他兜里有没有钱，我说了算。"

两个男生，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背的工具袋。高个子的男生，撇了撇嘴："晦气。"拉着另一个，走了。

低年级的孩子，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方醒："叔叔……"

方醒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回家吧。往后，放学跟着同学人多的地方走。别落单。"

孩子红着眼圈，点头："嗯。"

"兜里有钱吗？"

"有。"孩子掏出一块钱，"我妈给的，买冰棍的。"

方醒看了一眼那一块钱，说："拿着，去买冰棍。冰棍甜。"

孩子攥着那一块钱，看了他半天，忽然，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给他："叔叔，给你。大白兔的。"

方醒捏着那颗糖，蹲在校门口，看着孩子跑进人流里，愣了一会儿。

他把那颗糖，放进口袋，跟那块粉红色的橡皮放在一起。

那两个高年级的男生，其实没有走远。他们蹲在街角的报亭边，看见方醒蹲在校门口，护着那个低年级的孩子，对视了一眼。

"那人谁啊？"矮个子的男生问。

"不知道。"高个子的说，"修机器的吧。"

"挺横。"

"横什么。"高个子的撇撇嘴，"一个修机器的，管得着咱吗？"

"那他刚才不是管了？"

高个子没说话。他看着方醒背着工具袋，走远了，才说："往后放学，别在学校门口堵了。换个地儿。"

矮个子问："为什么？"

"犯不着。"高个子说，"万一那人，天天在校门口蹲着，咱俩就得天天绕路。"

两个男生，说着也走了。

方醒不知道这些。他背着工具袋，往外走。走两步，他停下来，把工具袋里的那颗糖，掏出来看了看。

糖是白底蓝条的，大白兔奶糖，硬邦邦的。他想了想没有吃，把它放回口袋里。

"留着。"他对自己说，"等哪天，心里苦了，再吃。"

"修机器的！"

钱老师从校门口追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旧课本："说好给你的。拿走。"

方醒接过来，是几本旧课本。语文，数学，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英语。

"有用吗？"钱老师问。

"有用。"方醒说。

"有用就好好看。"钱老师说，"你这个年纪，学什么都不晚。"

方醒把那摞书，抱在怀里站在校门口，看着钱老师转身，走回教学楼。暮色下来了，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抱着那摞书，往回走。路过夜市街，老刘喊他："修机器的，手里抱的什么？"

"课本。"方醒说，"钱老师给的。"

"课本？"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念书？"

"念。"方醒说，"认字，不吃亏。"

老刘看着他，半天，说："行。你学。学成了，也是个人物。"

方醒没接话。他抱着那摞书，走回筒子楼，钻进防空洞。

那天晚上，他回到防空洞，把那摞书，放在木板桌上。他没有马上看。他先蹲在炉火边，把糖和橡皮掏出来，放在木板桌上并排摆着。

一块橡皮，一颗糖。都是甜的。

他蹲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进铁皮盒里，跟钱放在一起。

然后，他翻开语文书借着那盏蓄电池灯，从第一课开始看。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

他蹲在灯下，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课本里的字，他认得大半。去年冬天，五爷教他认字，他认得不全，就着收音机，一遍一遍听新闻，认新闻里的字。现在，课本上的字比新闻里的简单多了。

"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

他念着这句，忽然想，雾港的树到秋天也掉叶子。老城的梧桐，一到秋天满街的黄叶扫都扫不完。

他蹲在灯下，又往后翻。翻到一篇课文，讲的是，一个孩子，帮妈妈做事。他看了两遍，忽然，合上书，没有再看。

他怕看多了，会想起什么。

他把语文书，放在枕头边。数学书和英语书，他放回铁皮盒上码好。

他站起来，去给炉子添了根柴。炉火旺起来，防空洞里，暖和了一点。

他蹲在炉火边，翻开账本，写：

"2014年9月。开学。修了第三小学的灯、风扇、投影仪、喇叭。挣了二百八。一个小姑娘，送了我一块橡皮。一个孩子，送了我一颗糖。钱老师，送了我一摞旧课本。"

他停了停，又写：

"橡皮和糖，我收着。课本，我看了。第一课，讲的是秋天。"

写完，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

防空洞里，那台老熊猫收音机，还在响着。收音机里，正放着一支歌，慢的，唱的是一条河，和河边的人。

方醒蹲在炉火边，听完了那支歌。

他忽然想，雾港的秋天，好像，快来了。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他蹲在灯下，又念了一遍。

"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

——第一卷·开端·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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