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头坡·水脉

第二天她把铁锹磨了磨。

锹头刃口在磨石上蹭了二十来下，卷边磨平了，露出白亮的钢口。她用手指头试了试刃，不割手，但能刮下指甲缝里的泥。蓝布包里塞了两个窝头、一壶凉水、笔记本和草图，扛上铁锹出门。

脚底板过了一夜还没完全缓过来，踩在地上有点隔，像穿了双厚袜子。她走得不快，到山脚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山脊线上。

今天直奔半山腰那个麻感最重的点。

走到父亲图上第一个圈的位置，她蹲下来，把铁锹尖对准脚下，踩住锹肩往下压。碎石层比想的厚，前两锹只刨出些灰扑扑的碎石子，往下第三锹，锹头带出来的土颜色变了，从灰褐转深褐。她加快手速，一锹一锹往外甩，刨到小腿深的时候，锹头碰到一层硬底，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蹲下来用手扒，碎石层底下是一层板结的硬壳，两指厚，颜色发白，指甲抠不动。换铁锹尖凿，凿了几下，硬壳裂成碎块，掰开一看，底下的土黑得发亮，潮润润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团一松又散成细粒，粒与粒之间有空隙，像发酵过的面团撕开的那种断面。

她一锹一锹把硬壳全清出来，堆在旁边，露出底下黑土的面积越来越大。刨到半臂深的时候，锹头带上来的土还是黑的，颜色没变淡。她跳下坑，用脚踩了踩坑底的土，脚心暖得发烫，那种暖从脚底板顺着小腿往上走，走到膝盖窝才停。

她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再挖一个坑。碎石层一样厚，底下硬壳一样板结，撬开以后黑土一样松软。再挪两步，再挖，还是一样。

三个坑连起来，黑土带从半山腰往东北方向延伸，宽度估摸有两三米，长度至少十几米，再远就没试了。

她站在坑边上，掏出草图对着看。父亲画的第一个圈，圆心正落在这条黑土带的中间位置，圈比黑土带窄一圈，像是父亲估摸出来的大概范围。

把坑边的碎石和硬壳又回填了两锹，虚虚掩上，做个记号，扛锹往山脚走。

下坡的路上脚底又泛麻，顺着那条麻感带走到芦苇丛边上。今天没蹲下来看，而是顺着芦苇丛往东走了几步，脚底麻感一直在，只是浅了些。走了十几步，芦苇稀了，脚底麻感还在，再走十几步，脚底突然干了——麻感没了，换成干涩涩的闷。

她回头看，芦苇丛边界正好卡在麻感和干感交界的地方。

在脑子里把两天的感觉串起来：半山腰那条黑土带，脚感是暖的。从黑土带往东南方向下去，有一条细麻带，连着山脚的芦苇丛。芦苇丛往东，麻感断，干感起。

黑土带是活土，麻带是水脉，芦苇丛是水脉露头的地方，东边那片干的是缺水地。

她蹲在芦苇丛边上，拿铁锹插进湿土里试了试深度，锹头下去半臂，带出来的土越来越湿，到锹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稀泥浆。

水不深。

她没急着挖。把铁锹抽出来，在芦苇丛边上找了棵粗壮的芦苇，用锹尖在根部划了一道印，又往东走了几步，找了棵歪倒的芦苇，再划一道。两棵芦苇连成一条线，跟半山腰黑土带的方向大致垂直。

估了估距离，从黑土带到芦苇丛，直线不到两百步。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站在半山腰第三个坑边上，把草图摊开，拿铅笔在四个圈旁边添了几笔：圈底下画了条斜线，标个“麻”字；斜线末端画个圈，标“苇”；东边画个叉，标“干”；北坡两个圈旁边打了个勾。

合上草图，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拐弯的地方，听见前头有人说话。两个人从村里那条土路往北走，扁担挑着箩筐，走在前头的瘦高个是刘德顺，后头跟着个矮胖男人，脸生。

刘德顺看见她，脚底下慢了半步，随即又恢复正常步子，脸上笑模笑样的：“小满，上山看地呢？”

她“嗯”了一声，没停步。

刘德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偏头往她肩上扫了一眼——铁锹和蓝布包——脚步没停，声音从她背后飘过来：“那破山有啥好看的，石头比土多。你爹当年也想弄，弄了半辈子也没弄出个名堂。”

她没回头。

后头那个矮胖男人小声问了句什么，刘德顺压着嗓子回了一句，风吹过来半截：“……先看看。急什么。”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德顺和那矮胖男人的身影往山脚方向去了，扁担在肩上晃着，箩筐空着。

她进院门，把铁锹靠墙立好，蓝布包挂门后钩子上。灶膛里塞了把柴烧水，等水的工夫把草图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手指头点在第一个圈上，按了按。

纸上那两个字墨迹有点洇，“这里能种”的“能”字，右边那两撇跟别的笔画叠在一起，像是描过两遍。

她对着灶火看了一会儿，把草图折好揣回去，自言自语了一句：“你试了一半。”

水开了，舀进木盆，脚往里一放，酸胀感又窜上来。

这回比昨天轻了些，泡了一刻钟就缓过来了。她把脚擦干，坐在炕沿上，从蓝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一页，把今天挖出来的黑土带位置、宽度、深度记上去，又把刘德顺从山脚过的细节写了个日期。

写完合上本子，搁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截被灶火熏黑的椽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半山腰的黑土带比父亲圈的宽，水脉从黑土带底下穿过——这两样够不够种出东西来，够不够还那三百块，够不够堵住刘德顺那张嘴。

翻了个身，把被角掖了掖，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没上山，先去了趟孙寡妇家。

孙寡妇家在村中间，院墙塌了半截，用酸枣枝子扎了道篱笆。她敲了两下门框，里头有人应声，出来的是孙寡妇，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嘴角沾着渣。

“小满？你咋来了。”

“借你家铁镐使使。再借根扁担、两个筐。”

孙寡妇没问干啥，转身进屋，把铁镐拎出来，镐头锈了一层，但柄是好的，枣木的，沉手。又拎出扁担和两只柳条筐，筐底磨得发亮，没破洞。

“够不够？不够我把水桶也腾出来。”

“够了。”

她扛着铁镐拎着筐往外走，孙寡妇跟出来两步，在篱笆门口喊了一声：“你一个人挖？”

“嗯。”

孙寡妇没再说话，回屋了。

她到芦苇丛边上的时候日头刚冒头。挑了前一天划了印的那棵粗芦苇，把根部的湿土踩实，铁镐抡起来往下凿。镐头凿进土里闷响一声，拔出来，带出一窝泥浆，黑土裹着碎芦苇根，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一镐接一镐，挖到半人深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不多，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土是软的、饱的，像泡透了的馍。

再往下挖了两镐，水从坑底往上冒，浑的，带着泥浆，但冒得快，刚挖出来的坑底，不到一袋烟工夫，积水漫过脚面。

她蹲下来拿手捧了一捧，浑水澄了澄，底下沉一层细沙，上面清水剩了大半。凑到嘴边尝了一口，凉的，带点土腥，但没咸味没涩味。

放下心来，继续扩坑。把坑口扩到两臂宽，挖出来的湿土往旁边堆，堆到膝盖高的时候，坑底的水已经齐小腿深了。她站进去，水没到小腿肚中间，拔脚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水纹。

估了估水量——这坑半天积的水够舀几十桶，底下还在往外渗。要是再往下挖、往宽里扩，水脉露头的地方不止这一处。

她把铁镐往地上一插，顺着芦苇丛往东走了十几步，找了棵同样粗壮的芦苇，在旁边又凿了个小坑试。挖到半臂深，渗水，但比第一个坑慢，水也浅。

再往东走十几步，凿第三个坑，挖到半臂深，土是潮的，不出水。

三个坑一对比，水脉从西往东走，西头水旺，东头水弱，到第三个坑正好断了。

她回到第一个坑边上，把坑里的水舀出去一些，接着往下挖。挖到齐膝深的时候，坑底突然“咕”地翻了个水花，一股细流从坑壁东南角涌出来，水色清亮了些，流速比渗水快。

她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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