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明末双雄:君与贼 [书号3682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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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东厂

《明末双雄:君与贼》 星空邮差/著, 本章共8613字, 更新于: 2026-10-28 12:45

张向明扶着门框,看到了等在台阶下的熊背太监。他吸了一口气,在胸口压了一会儿,又缓缓吐出来。心里把昨晚想好的那几个词又过了一遍,这才迈步出了殿外。

。

皇上背着手,走在宫内的石板上,曹化淳躬着背,落在身后半步。王承恩更远些,大概十来步,不远不近,听不真前头的话,可一叫又能应上,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嘴里默念着什么。还有几名青袍太监也缀在后面,手里捧着食盒和几本奏章。

走着走着,皇上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伴伴,你陪着朕多久了?”

曹化淳心中一凛,脚步没乱,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几转——皇爷从不问这种话,今天忽然开口,不会是随口一问。他咀嚼了一下“陪着”这个词的分量,嘴里已经恭敬地接上了话:“老奴曹化淳,跟着陛下两年了。”

皇上脚步停了一下,直直地盯着前面月华门的牌匾。半晌,才又迈开步子。

曹化淳在旁边跟着,见皇爷没接话,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两年跟着皇爷,看着皇爷扳倒了魏逆,朝堂清朗了许多。袁督师在辽东也站住了脚。百姓们也渐渐有了些盼头。”他顿了一下,“老奴见识短,其他的也说不清楚,就觉得大明有万年之象。”

皇上还是没回头,也没说话。曹化淳落在后面,看不见皇上的表情是喜是忧。但半天没吭声,他心里开始打鼓——怕是刚才那番话,皇上不太满意。

他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魏忠贤、袁崇焕、百姓,是难事,但都不是急事。皇上现在不接话,那必是在想更急的事。

眼下最急的,除了钱还能有什么?

他想起户部尚书毕自严那些折子。皇上之前是信过他,也是宠过他的,但那没眼色的毕自严不仅没有替圣上分忧,反而上了个折子,提什么停征或酌减辽饷,还要花银子抚恤流民。

哼!曹化淳心里一阵鄙夷,这群读书人完全是胡闹。他这么干,钱从哪来?没钱,兵从哪来?没兵,难道要他毕自严自己去守辽东?

前阵子就这么闹了几次,皇上和户部的关系也慢慢冷了下去。今个儿皇上不痛快,八成又是毕自严那老东西惹的。

曹化淳想到这,身子又低了些,头几乎只到皇爷的胸口,又继续说道:“朝廷眼下,毕自严那几手,倒也能解一时的渴,国库的账面上是好看了一些。但落到根子上,是户部总是收不齐税银,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曹化淳偷偷抬眼,落在皇上后脑勺上,斟酌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说:“老奴看着,毕自严如今有些跟不上趟了。各地还等着银子,他倒劝皇爷停征辽饷。”他停了半拍,“现在国库看着又见底了,好在韩老先生还能帮衬着,没出什么岔子。”

皇上突然停住,目光越过月华门,落在前面那正在升起的朝阳上。声音不大,分不清是说给曹化淳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明国库亏空到这步田地,换过几任首辅也搞不定。”

曹化淳在身后停了脚,咀嚼了一下这句话。换首辅也搞不定……那就是说,皇上不打算动毕老先生,甚或还有些挺毕老先生的意思,倒像是对内阁不满意。

他默默记下了。等皇上走完这段路,他得寻个由头,派人去请毕自严来见一见皇上。但他嘴里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等皇上继续往下走。

皇上摇摇头,又迈开脚步,收回目光,落在路边的树枝上,说出了今天第三句话:

“伴伴,这宫里的树枝怎么也没修剪一下?”

曹化淳心跳猛地一顿。他脑子里一下子转过好几个念头——这是在说他底下的人没管好?还是对他最近办的事不满意?还是——

但皇上刚才还叫他“伴伴”,不是冷冰冰的“曹公公”,应该还没到发作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没敢接,只垂着眼,等皇上的后话。

皇上也没继续往下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十来步,曹化淳的后背已经开始渗汗。他越走越觉得脚下不踏实,膝盖慢慢发软,正准备跪下去请罪——这时皇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把宫里这些太监宫女都叫什么名、干什么的,给朕报一遍。朕有些记不住了。”

曹化淳心里那块石头这才彻底落了地。皇上不问魏忠贤,不问边关,偏问宫里头的人叫什么干什么……这莫不是嘱托自己:魏忠贤走了,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填上,他得找些能干且肯干的进来?

他嘴角一下没压住,只能努力把头压得低低的,嘴里已经接上了话:“是,皇上。您身后跟着的那个是王承恩,跟了老奴四年了,性子还算慎微。再往后那个青袍的……”

他报得很细,每个名字后面都带上一两句——什么出身、什么时候进来的、和谁走得近、之前都干过些什么。报完两三个,他停了一下,留出让皇上问话的空隙。皇上没停步,也没有要问的意思。

曹化淳心里慢慢清楚了几分——皇上不在乎这些人以前是谁的人,他是在听这些人之前都做过什么、管着什么。他是在找能管钱、能办事的人,找能把那堆“乱树枝”修剪干净的人。

国库那摊子事,皇上是要自己动手了。

他加快了语速,把后面几个管库、管账、管采买的太监名字先提了上来,声音压低了一些:“……这几个都是管着银库和物料进出的,底子还算干净。”

。

曹化淳把张向明送到乾清宫门口,又倒退着离开了。衣袍带起一阵风,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张向明坐在乾清宫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宫女替他把袄子脱了,换上便装,桌案上的奏折一本一本摆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和曹化淳走的那段路。本来只是想拉拉近乎,从旁打听一下原来的崇祯是什么做派,再问问身边人的名字。

结果那红袍老登一开口就是“老奴曹化淳”。

得亏他昨天已经被“崇祯二年”这个字眼给震了一遍,勉强腿没软下去。他脑子里一下子涌上来好几个念头——后世有的说他是开门投降的叛徒,有的说他城破之前就告老还乡了,回天津了,纯纯的替人背黑锅。

他不确定这老登是不是真的开了城门迎李自成。但他敢肯定,这老登绝对是个老狐狸精。他全程没敢正眼看曹化淳,只蒙着头往前走,怕多看一眼就被他看出什么不对来。

他想说些什么把话题岔开,但一路上脑子里都是空的,一句热乎话都没说出来。

偏偏走到半路,听到“国库亏空”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崇祯换过几十个首辅的事,还顺嘴说了出来。那个蠢劲儿,就跟抗日神剧里有人喊一声“八年抗战开始了”一样蠢。

最后拿树枝打圆场的话,比刚才那句更蠢。要不是宫女太监还在旁边侍候,他真想抽自己一耳光。尤其是最后那十来步沉默,他总觉得曹化淳那双眼睛黏在他脑后,像是把什么都看穿了。

还好最后他鼓起了勇气,问出了那个底线问题——身旁这些人到底谁是谁。

这次曹化淳倒是一个个报了下去,但没说是哪位给他送饭,哪位烧炭,哪位倒马桶,而是塞了一大堆衙门名字和职衔,什么司礼监、御马监、尚衣局、兵仗局,像是在念一本册子,偶尔停顿一下就又顺着名字往下滑。

张向明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只问了一句话,曹化淳已经说了一整段。好容易停了,曹化淳一招手,王承恩递上来一本册子,他又念上了。他脑子里迷迷糊糊浮着几个人名,也不知道记没记错。

得,问这些老狐狸等于白问。一个个话说得比财务发工资的时候还圆、还滑。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

回到乾清宫,天已经大亮了。他正往嘴里塞桂花小点,不断有奏折递到案桌上。

等他吃完,案桌上的奏折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偏了偏头,挥挥手让太监宫女们都出去,又单独指了指落在最后的一个灰袍太监。

一天的观察,他至少看明白了一件事——穿红袍的都是大权宦,灰袍太监级别最低,说话应该不会像刚才那些一样一句接一句地绕圈子。

那灰袍太监整个人抖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敢抬头看他。

张向明叹了口气——这一模一样的跪法,他今天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他端着架子问道:“你叫什么名?”

“回皇爷,奴才……叫孙福。”

“……孙福。”张向明在嘴里称了称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像什么历史上的大名人。“起来吧。你去和门口的商量一下,明日把朕半年内的奏章都拿出来,好坏各半——算了,多拣些坏的,各类事项都选个五六件,拿来给朕看看。”

张向明心里有数,要真是好坏各半,估计拿来不是哪个山上现了四角白鹿就是哪条河里出了五色锦鲤。

在正式上朝之前,他还是想先熟悉熟悉奏折,至少能听懂。

“明日还是先不上朝了。”他又补了一句,“朕今日还是有点头晕。”

“是,皇爷……”孙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倒退着往外走,在门槛边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张向明看着殿门在孙福身后合拢,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坐在这儿,那个人跪在那儿,但恍惚之间,他觉得两个人没什么差别——像便利店里的百岁山和冰露,价格差了几倍,喝起来就是一个味。

。

张向明伸了个懒腰。他已经在殿内坐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桌上的奏折却翻了没几本。又是竖排,又没标点。更重要的是,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云山雾罩。他感觉自己不像当皇帝,倒像是回到了高中学古文。

最难的是他还不敢问身边的太监这奏折上说的是什么意思。既怕他的虎皮大旗被戳破,又怕像昨晚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差点要了人命。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封封看下去。那翻看奏折的速度,估计连崇祯原主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

他正烦着,王承恩走到了殿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怀里各捧着一摞奏折。没见着曹化淳,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皇爷,前些日的折子送到了。”王承恩在殿门口站定,弓着身,停了一息,才迈步走进来。

张向明认出是王承恩,心里松了松。

早上曹化淳介绍的时候,这个名字他在后世就听过,陪着崇祯一起死的那个人。至少历史上是忠心的。

更何况他终于不用一个人面对这堆成山的古文了。

他立刻亲切地喊了一声:“王公公快进。”

王承恩听出了声音中的亲昵,略微抬起腰,快步走到案前,从身后接过那两太监手中的奏折,理了理放在案桌上,捧起最上面一封,展开念到开始一封封往下念。

。

“……阳顺阴逆,虎墩兔已与奴酋(指皇太极)合。今秋防——“

王承恩还没念完,皇上就直接张嘴,打断了他的话。

“说白话,捡要紧的念,”皇上揉了揉眉心,又补了一句“朕怎么回的,也一起念。记住了,一定要念白话。”

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翻了翻,把几封不紧要的往后挪了挪。皇上今天特意要求多拣半年内坏的念,现在却只拣重要的听——曹公公说的没错,皇上今天是动真格的。他有点后悔,恨自己没好好选选奏折,就这么急急忙忙跑来。

“皇上,这第一封是六月间王总督发来的,他是说建奴将借道蒙古,从蓟镇入犯,请求增兵西协。皇爷您已令兵部调发了。”

“第二封,三月间工部因缺费,请改制旧龙袍以应对祭祀大典。皇爷您准了。”

“第三封,是冯御史的弹章。他说建奴入侵,是因为天上彗星犯了帝座,根子是朝中大臣不修德行。皇爷您驳了回去。”

“第四封,四月工部尚书张风翔条陈工部六事,言说工部发银一千,人止得三四百两。皇爷您将工科给事中王都革职下狱。”

……

一个时辰过去,王承恩终于翻到最后一封,手停在半空,咬咬牙:“……皇爷,最后是五月份陕西巡按马懋才的折子,说是陕西那边饥荒甚重,树皮都吃光了,百姓甚至以黄土为食,皇爷您——”

皇上猛地站起来,一步跨到王承恩面前。

“陕西?”皇爷嘴里喊着,攥住他的手臂,“就是李自成起家那个陕西?””

王承恩被攥得手臂发麻。他在内书堂也读过书,虽然不如文官们读得多,但前朝往事这一块是每个贴身太监的必修课。但从来没听过哪个皇帝是在陕西起家的,也没听过哪个贼寇是从陕西出来的,更没听过“李自成”这个名字。

但皇帝把着他,他也不敢摇头,也不敢挣。他只能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皇上松开了手,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陕西……李自成……大顺……顺皇……刘与众。”就这么几个词,顺着倒着念了七八回。

他突然回头,盯着王承恩,问道:“朕是怎么批复的?”

王承恩腰又弯了下去,腿有点颤。这两天,皇上的眼睛从没这样牢牢地锁在一个人身上,总是半含着,看人看物都淡淡的。

现在这双眼睛睁得这么大,仿佛一头装睡的猛虎亮出了獠牙。

王承恩虽然把皇上的批注全都背了下来,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往那道朱批上瞟,慌忙答道:“陛下您已命户部发太仓银五万两、输粟二万石送往陕西,现在估摸着已经发下去了。”

皇上点点头,像是放下了心。忽然又摇摇头。

王承恩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皇爷又在殿里来回转,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要是真够吃,那李自成就不会反了。但刘与众那王八蛋哪有李自成的本事,说不定现在早他妈饿死了。”

他抬起头,盯着王承恩,眼睛亮得吓人,厉声道:“王承恩,你先下旨给刑部,派人前往陕西彻查有没有赈灾粮被贪墨。再下旨给户部,再拨三万石粮食送往陕西,十万火急,不得以任何借口拖延。谁敢贪墨延误——”他音调拔高,“朕让东厂治他的罪!”

王承恩弓着腰,脑子里飞快地拆解着这句话里的分量。

东厂。

皇上说的是东厂。

东厂在崇祯朝早已不是那把尖刀了,天启年间,百官人人自危,可先帝驾崩、皇上登基之后,特意裁撤了各处的缇骑,最近几个月的管的案子净是些偷鸡摸狗、讹诈商贩的勾当——还干得不怎么顺畅。真要让东厂再去拿问百官,尤其还是管着钱粮的户部官员……

他几乎能看见言官的弹章堆成小山,比今日批阅的奏折还多上三五倍,有的会说内府干政、有违祖制,有的会说上天示警,更有甚者不提皇上半个字,通篇只哭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翻来覆去,弹劾首辅也罢,弹劾天象也罢,名目换了百十种,矛头弯弯绕绕,最后总要落到同一个地方:

天子失德。

王承恩的笔怎么也写不下去。他知道当今皇上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登基以来,“圣明宽仁”就成了皇上行事的招牌。

就连魏忠贤,都是等他自己请辞才批示的,就怕史官笔下落一句“刻薄寡恩、苛察过甚”。

可今日这句“让东厂治他的罪”,分明是要把文官们最怕的那头鬼重新放出来。文官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光是在弹章上把皇上的面子按在地上踩已经算轻的了,就怕……

王承恩趴在案桌上,不敢往下细想。笔慢慢地落了下去,换了个说法:

“如有贪墨延误者,定行严究,法不姑贷。”

皇爷不像刚才了,半眯着眼坐在蒲团上的样子没了。他就在旁边守着,眼睛从那封写了一半的诏书上移开,移到王承恩脸上:

“改回来。就写东厂。”

一旁的王承恩猛地想透了:皇上心里装的可不止是陕西饥荒,更是九州万方。皇上的重点只在那最后两个字里——东厂。

王承恩喉头一动,死的心都有了。

王承恩心中只有一片云,那就是当今圣上。今天这诏书发出去,他不怕被言官们弹劾“蛊惑圣心”,也不怕满朝文武背地里说他谄媚欺下,更不怕死——他唯一怕的是皇上后悔。

他怕自己就是下一个魏忠贤。

王承恩感觉到皇上还在盯着他,心一横,换了张诏书,就这么写了下去。

。

张向明就在旁边站着,瞪着王承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唇已经开始泛白,还多了一丝被牙齿咬出的血丝。不就写个诏书吗?

他心里想,东厂可是大明最厉害的特务机构。这朝廷贪腐成风,就该让东厂盯着那批送粮的人。就是怕真运到陕西,刘与众和饥民们一打开车盖,发现里面装的全是沙子。

而且东厂的人到了陕西,还能帮他找找刘与众。他昨晚照了铜镜,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到二十的干瘦青年,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疲倦,眼神却比年纪老得多。至于现在刘与众到底长成啥样了,他也说不准。但找一找,总比在这里干着急让人安心。

张向明眼睛都没眨,就这么看着王承恩一句句写完诏书,把其中的一些细节记在脑子里。

王承恩颤着手盖上诰宝,小心地把诏书卷起来,用黄绳捆好,装进一个小匣内。做完这一切,他低着头,捧着那道卷好的诏书往外走,跨门槛时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这才两天,这个门槛就绊了三四次了。张向明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门槛太高了。

。

王承恩低着头,想着这封诏书,刚走十来步,迎面撞上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抬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一身红色鹤袍,瘦得厉害,白灰的胡子留到胸口,也是一副边赶路边想事的样子。

他连忙躬身:“毕老先生,老奴走路急了些,冲撞了老先生,实在是失礼。”说着又抬眼看了看毕自严,补了一句,“老先生辛苦,都这个时辰了,还亲自进宫,是有什么要紧事要面呈皇上?”

毕自严稳住身形,定睛一看,认出了王承恩。他记得这张脸——两年前还穿着灰袍,如今已经换了蓝袍。升得这么快,还听说与曹公公走得近,算得上是皇上跟前的人。

他心里动了动,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王公公言重了,我不过也是刚递了牌子进来。”他又摆摆手,“谈不上什么辛苦,公忠体国乃臣子本分,更何况是为陛下分忧。”

王承恩看了看面前这个老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诏书。目光在那黄绳系着的纸筒上停了一瞬,又抬头看了看毕自严,像是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张了张嘴,终归是闭上,深深地一躬身,眼里满是敬与服,让开了道路。

毕自严看着王承恩那副模样,心里犯起嘀咕。但今日一早,曹公公竟亲自来传话,说皇上想见他。要知道前些日子他上的折子,可一份都没递到内阁,统统留中不发——皇帝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不看、不改、也不批。

但皇上今天突然转了性子,也不知这好势头还能持续几日。眼下更不是和一个太监闲扯的时候。毕自严整了整衣领,快步掠过王承恩,跨进了乾清宫。

。

张向明还在皱着眉头踱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靴声。他抬眼一看,是个穿绯袍的老头,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旁边的起居注官还在磨墨,听见动静,手一顿,放下砚台,握住了笔。

“微臣毕自严,叩见皇上。”

张向明愣了一下。他对毕自严这个名字印象很深,不单因为他是户部尚书。

更因为王承恩念过的折子里,十封里头至少四封,都是这老头管的户部在给崇祯添堵。

他刚让王承恩去下旨拨粮,前脚出门,这老头后脚就到了。

大明朝官僚的办事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每拖一日,陕西的灾情就恶化一分。他不想那些灾民活活饿死,更不想刘与众成为饿死灾民中的一个。

他往前跨了一步,俯身握住毕自严的手臂,一把将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爱卿无需多礼,朕想过了,万千饥民皆为吾之赤子,”

尤其是还有个真的儿。

“......遑论若任由灾情肆虐,还妄加辽饷,定逼得百姓无奈从贼,贼愈多,兵愈多,民膏民脂靡费愈多,如此无有终日。”

张向明回忆着王承恩写的那份诏书,也不管合不合适,就这么半文半白地对着面前这老头一通念。他念得不算熟,中间有几处顿了顿,但总算没卡住。

“朕心中已有定论。税该减的减,粮该发的发,谁敢从中伸手,严惩不贷。朕自己的宫殿停修,服制不改,不足的从内库补。务必救万千赤子于水火。”

毕自严就这么半躬着身默默听着,只是当他念到听“严治官吏”、“停修宫殿”、“减税”、“补内库”的时候,总是抬起头,烛光在眼睛里映着。

张向明勉强念完,这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喊道:

“陛下圣明!臣前日上疏所言,句句皆为社稷之念。今日得闻圣谕,实乃万民之幸。至于那些蛀蚀国本、中饱私囊之辈,臣恨不得提三尺剑,亲斩其头!陛下既已决意整饬,臣自当昼夜赶办,不敢稍有懈怠,定将这赈灾钱粮分毫厘清,送到该到之处。”

张向明又一把扶起这老头,心里想着:若想取之,必先予之——这话他是在短视频里听来的,没想到用在这儿也好使。想让别人替你卖力,自己得先把姿态摆够,哪怕是当皇帝的,该给的台阶也得给。

。

毕自严刚被说得心头一热,那股热气还没散,脑子却先冷下来了。他定了定神,小心地探了一句:“陛下,赈灾何处?赈灾几何?何时送到?”

张向明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回去。毕自严看着他脸色沉下去,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即刻筹备,赈灾陕西。三万石。”

毕自严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三万石,不多不少,他脸上的表情没动,但心里已经算明白了——这挪一下,那腾一下,补上这笔不难。

毕自严心又慢慢从嗓子眼落了回去,拱手应道:“皇命必达。臣即刻责成各司,清点仓廪,核验账目,不使一粒粮米虚耗。若因贪墨误赈,臣自当请旨严查,绝不敢姑息。陕西一方百姓,已是悬命于滴水之间,臣必竭力以赴,不负圣托。

“爱卿所言甚得朕心。朕已令东厂从旁督管——但凡经手钱粮、从中贪墨者,不论官阶高低,皆可拿入诏狱问罪。朕已命王承恩拟诏,不日送内阁审议。”

空气瞬间凝住了。毕自严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目光却愣愣地看向皇帝——面目红润,嘴角带笑,刚才那句宛如雷霆的话,说出来就像在聊一句家常。

毕自严的眼神从皇上脸上移开,落向起居注官。那边还在刷刷地记着什么,察觉到两个人忽然安静下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笔也停了,蘸了蘸墨,等着下文。

“爱卿,你觉得可否?”

那原本温暖和煦的话,落在他耳朵里,像是催命符。

可?

今天他点了这个头,消息传出去,过几日朝堂上的折子就来了。骂的不是皇上,是他毕自严。

或说他家资逾制,或说天象示警、实由他德薄位尊所致,乃至谤他阴结阉党、心怀异图。说不定他后院,还会翻出几个巫蛊木人。桩桩件件,都要落在他身上。

否?

他毕自严既已当着圣上的面应了,又岂容反覆?今日之事,起居注官一笔一笔记在那里。何况他上午刚跟曹阉照过面,晚上又夜访乾清宫。皇上过几日发了诏书,这几件事凑到一处,他就算现在说了“否”,回去也说“否”,跟同僚一对质,也一定是他毕自严担着。

毕自严眼神飘忽着,从笔尖落到案前那级台阶上。他突然想到,前日皇上好像就是摔在那里,昏了一日,今天一上午也没上朝。

与其被朝廷里的口水淹死,不如......

他牙关一紧,脚下一滑,头朝那台阶方向栽了过去。

。

张向明眼疾手快,又一把扶住了毕自严的胳膊,把他扶稳。这老头估计是熬了一夜站不住了,他嘴里又软了几分:

“毕爱卿辛苦了,这么晚还来和朕商议赈灾之事,快回去歇息着吧。”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毕自严往外走。

张向明感觉这老头一下一下地往下滑,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两旁太监想上来扶,又不太敢,只能虚虚地伸着手,跟在两侧护着。经过门槛时,毕自严的脚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张向明皱着眉,瞥了一眼那个门槛。

走到殿外,两旁矗立的太监宫女似乎从没见过皇上这般模样——亲自扶着一位老臣出门,手上还托着他的胳膊。所有人的头都没偏,目光却微微瞥着。

张向明也没在意,把毕自严往那灰袍太监怀里一推,又叮嘱了一句:

“孙福——快送毕老先生回家歇息,看好了路,别再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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