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西码头，旧部衔命探石牢

赵子靖父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长街尽头，洛黎才从柏树后缓步走出，摩挲着怀中温热的青铜残牌，目光落在庙后那块泛着赤光的青石板上。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赵子靖这步棋走得不可谓不险。若不是今夜尾随而来，谁能想到堂堂百姓供奉的海神庙底下，竟埋着一座噬人杀阵。

他俯身拾起三枚碎石子，屈指分别弹向青石板前三寸、七寸、一尺三处。石子落地，发出三声轻重不一的闷响，中间那枚落在石板接缝处时，隐约有极淡的赤色光晕顺着石缝漾开，又很快敛去。

“机关在接缝处，需得特定手法才能开启。”

洛黎心中暗道，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眼下不是硬闯的时候，主阵盘与三处岸上阵基气息相连，强行破阵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误了大事。

他记下青石板的方位与周遭标记，又放出一具化身守在庙外暗处盯梢，真身则借着巷弄阴影，几个起落便往城西码头而去。

城西码头是雅丹城最繁华的货运港口，此刻天近黄昏，归航的渔船密密匝匝靠在岸边，吆喝声、卸货声混着咸腥的海风飘出老远。

码头上人多眼杂，洛黎寻了处僻静角落换了身短褐装束，又往脸上抹了些炭灰，扮成寻常搬运伙计的模样，才顺着栈板往码头深处走。

按照父亲所言，旧部姓周，是当年跟着洛尘心闯过近海的老舵手，如今在码头西三号仓做管事，腰间常年挂着半块刻着浪花纹的木牌。

洛黎一路走一路留意，不多时便在三号仓门口瞧见了个背微驼的老者，正低头清点货单，腰间悬着的半块木牌在夕阳下晃了晃，纹路正与洛尘心描述的一致。

他缓步走上前，将那枚黝黑铁符轻轻放在货单上。

周老舵手先是一愣，指尖触到铁符的瞬间，浑浊的眸子猛地一缩，抬眼看向洛黎。上下打量片刻，他压着声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二公子？”

“周伯。” 洛黎微微颔首，“父亲让我来的。”

周老舵手连忙将铁符攥紧，挥手遣开旁边的伙计，引着洛黎往仓库深处的歇息室走。关上门，他才对着洛黎深深一揖：“二十年了，老奴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家主的召唤了。”

“周伯言重了。”洛黎扶住他，“此次前来，是有要事托付。十日后洛家船队出海清妖，柳赵两家暗中布了离火阵，想借海妖之手对洛家下手。我需要你带人摸清近几日码头船只动向，尤其是柳家的货船，每一艘进出都要记清楚。”

“公子放心，老奴这就安排下去。” 周老舵手一口应下，又眉头紧锁，“只是近来柳家管事天天来码头巡查，扣了不少洛家名下的渔船，还说要征调所有大船去运防妖物资。不少渔户被断了生计，敢努不敢言。”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有件怪事。三日前柳家从外海押回来一批‘货物’，关在码头东侧的黑石牢里，守得极严，连送饭都只许柳家的心腹去。有人夜里听见牢里有女子的歌声，伴着水响，谣传是抓了深海里的人鱼。”

洛黎心头一动。

鱼人族？

他曾在家族古籍里见过记载，近海深处有鱼人族世代居住，人身鱼尾，能驭海兽，向来避世不与凡人往来。柳家抓他们做什么？莫非是想胁迫鱼人族驱策海妖，好让这场针对洛家的局做得更逼真？

“黑石牢在什么位置？”洛黎沉声问道。

“就在码头最东侧的礁石崖下，原先是关押海盗的地方，常年潮湿阴暗。”周老舵手指了指东边，“公子要去？那里守卫森严，怕是不好靠近。”

“无妨，我自有办法。”

洛黎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若柳家真的胁迫鱼人族，那这便是破局的另一枚棋子。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辞别周老舵手，洛黎绕到码头东侧，借着货堆掩护远远观察黑石牢。果然见牢门口守着四名柳家护卫，个个佩刀，神情警惕，寻常人靠近十步便会被呵斥驱赶。

他寻了处礁石后藏好身形，神念一动，腕间赤色念珠微亮，一具化身便是悄无声息地凝在另一侧的岩缝里。分身贴着石壁快速挪动，身法轻盈如猫，趁着两名护卫转身换岗的间隙，倏地窜到牢门侧边，顺着透气窗钻了进去。

黑石牢内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霉味。最深处的囚室里，几道纤细的身影蜷缩在角落，下半身覆着银灰色的鱼尾，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为首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少女，鱼尾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低头用海藻给身边的两个小鱼人包扎。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碧色的瞳孔里满是警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示声。

分身贴在石壁上没有动，洛黎通过分身的视线扫过囚室，见她们身上都带着伤，锁链缠在鱼尾上，显然被关押了不短的时日。

“你们是鱼人族的人？” 洛黎借着分身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柳家抓你们，是不是要你们驱策海妖袭击洛家船队？”

那少女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怒：“你是何人？”

“能救你们出去的人。”分身缓缓道，“柳无常与赵家勾结，想借海妖之手铲除异己，你们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等洛家覆灭，他也不会留着你们。”

少女沉默片刻，咬了咬唇：“你若能救我们出去，我鱼人族必有重谢。柳家抓了我们公主，逼我们族人替他驱使海妖，若不答应，就要抽了公主的鱼鳞炼药。”

闻此言，洛黎不由得心中一惊：鱼人族公主？真是意外之喜，只是连这隐秘的鱼人族公主都能擒来，怕是还有底牌。

一阵思索过后，问道：“三日后子时，黑礁岛，可是你们族人与柳家约定的碰面之地？”

少女眼中讶色更重：“你怎么知道？”

“你不必管。” 分身从怀中摸出一枚柳叶飞刀，指尖一弹，飞刀精准地钉在囚室门锁上，锁簧应声而断，“你们先安心待着，十日后出海之时，我自会救你们脱困。在此之前，柳家让你们做什么，先应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你们公主，洛家愿与鱼人族结盟，共除柳赵。事成之后，雅丹近海永不再犯鱼人族领地。”

话音刚落，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似是有人来巡查。分身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从透气窗窜了出去，故意在远处弄出点声响，引着护卫追了过去。

真身藏在礁石后，见分身引着几名护卫往西边去了，洛黎才悄然后撤。刚走出没多远，迎面撞上两个提着灯笼巡逻的柳家家丁，他连忙低下头，贴着墙根走。

“站住！” 其中一个家丁喝了一声，“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的？”

洛黎脚步不停，反倒加快了几分。那两个家丁见状立刻追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拐过一处货堆，洛黎身形骤然停住，回身两记手刀精准劈在二人后颈，家丁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他搜了搜二人身上，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摸出半块腰牌。将腰牌揣进怀里，他拖着两人塞进货堆后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容离去。

回到洛府时，夜色已深。洛黎径直去了主殿偏厅，洛尘心与洛梓早已在里面等候。

“怎么样？” 洛梓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递过一杯温水。

洛黎接过水一饮而尽，才沉声道：“主阵盘确实在海神庙底下，机关在庙后青石板处。另外，柳家抓了一批鱼人族的人，关在城西码头黑石牢里，连鱼人族公主都被扣下了，想逼他们驱策海妖对付我们。”

洛尘心独臂敲了敲桌面，眸色深沉：“柳无常胃口倒是不小，一边联合赵家，一边胁迫鱼人，是想把洛家往死里逼。”

“不止。” 洛黎冷笑一声，“我还听见赵子靖父子说，事成之后，要连柳家一并吞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可惜他们谁都没把海妖当回事。”

洛梓听得眉头紧蹙：“那我们怎么办？十日后出海，岂不是三面受敌？”

“三面受敌，也能变成三面破局。”洛黎走到桌边，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近海的地形图，“赵家的离火阵分三处岸上阵基加庙底主阵盘，看着严实，实则主阵盘是软肋。出海当日，我们兵分两路，一路随船队出海诱敌，一路暗中潜回海神庙，毁了主阵盘，离火阵不攻自破。”

他指尖移到黑礁岛的位置：“至于海妖与鱼人族，我已经和鱼人族人接上头，约定里应外合。到时候她们反戈一击，海妖群龙无首，反倒能反过来冲散柳赵的布署。”

洛尘心看着桌面上的阵势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行，只是海神庙那边凶险，柳无常必定会派人暗中看守，你亲自去？”

“我去最合适。” 洛黎道，“我的古木幻化可以假乱真，不易暴露。再说，心口的翠色珠近来隐隐有异动，靠近阵盘时总会发热，或许这离火阵与祖传神兵也有几分关联。”

洛尘心闻言，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半晌才道：“你心里有数便好。还有七日，你便去寒髓泉闭关修炼，把古木幻化再稳固一层。府里的事，有我盯着。族中那些摇摆不定的长老，也该清清了。”

“好。” 洛黎应下。

一旁的洛梓忽然想起什么，从药匣里取出几个瓷瓶：“二哥，这是我新炼的清瘴丹，比之前的避瘴丹药效久一倍，还有两瓶止血散，你都带上。黑石牢那边我也想办法递点伤药进去，鱼人族伤得重，别撑不到出海那日。”

洛黎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心中一暖。他看着妹妹认真的眉眼，又看向父亲沉稳的侧脸，原本紧绷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雅丹这潭浑水，是时候该搅一搅了。柳无常，赵子靖，你们布了这么久的局，也该尝尝被人反将一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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