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草台班子

周一早上，方国平带着钱会计来了。

钱会计大名钱守正，五十三岁，瘦高个，背微微有点驼，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带子断了半截，拿透明胶带缠着。

方国平把人领到夏国雄面前，笑呵呵地介绍：“这位钱守正钱会计，以前省纺织集团的总账会计，干了二十八年，退休了闲不住，想找点事做。老钱做账那叫一个细，一分钱对不上他能翻一宿。”

钱守正上下打量了夏国雄一眼，推了推眼镜：“就你啊？方总说你是做期货的，多大盘子？”

“目前两三百万。”

钱守正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跟刘广发第一次见夏国雄的时候一模一样——两三百万也配请会计？

“钱会计，您先别急着嫌弃。”夏国雄给他倒了杯水，“我公司刚注册下来，账上没多少钱，但业务量不小。橡胶现货贸易、期货套保、私募产品发行，三条线并行，每个月流水加起来上千万。您要是能把这三条线的账给我理清楚，我给您开一个月三千，年底有奖金。”

钱守正端着水杯没喝，伸出一只手：“账本呢？我先看看。”

夏国雄从书包里掏出三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字排开。第一个袋子里是期货交易记录，周哥那边打出来的交割单，厚厚一摞。第二个袋子里是橡胶现货贸易的合同和发票，跟黄德发合作那趟的。第三个袋子里是雄图资本的工商注册材料和银行流水。

钱守正把三个袋子逐个拆开，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了足足二十分钟，中间一句话没说。方国平在旁边坐不住了，想开口，被夏国雄使了个眼色拦住了。

钱守正把最后一页期货交割单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抬头看着夏国雄：“期货账户的保证金和手续费，你记岔了。五粮液那笔，你算的是净赚一千一百九，实际上扣掉手续费你赚的是一千一百八十二块四。差七块六。”

夏国雄挑了挑眉。这笔交易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数字了，交割单上密密麻麻的，他从来没细算过手续费。

“还有这笔，沪铜那笔，你按平仓价算的盈亏，实际上交割单上还有一笔延期费没扣。差十二块。”

钱守正把交割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一行小字：“交易所收了延期补偿费，你没算进去。”

夏国雄把交割单拿过来看了一眼，还真有。他做了这么久的交易，头一回碰见有人连延期费这种芝麻粒大的成本都给他抠出来。

“钱会计，您明天能来上班吗？”

钱守正把眼镜戴回去，慢条斯理地把三袋子材料收好：“一个月三千是吧？管午饭吗？”

“管。楼下食堂，我给您办张卡。”

“行。”钱守正站起来，拎着他那个缠胶带的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期货账户以后每天收盘之后把成交记录发我一份，我当天对账。隔天的账我不对。”

钱守正走了之后，方国平拍着大腿乐：“怎么样？这人够轴吧？”

“就要轴的。”夏国雄把交割单收好，“账上的事轴，业务上就不会糊弄。我放心。”

周三，赵宇揣着证券从业资格证来报到了。这小子瘦了一圈，眼袋快耷拉到腮帮子上，一看就是考前突击熬了三天三夜。他把证书往夏国雄面前一拍：“沉哥，考下来了。两科都是八十多分。”

夏国雄翻了翻证书，拍了拍他肩膀：“行，从今天开始你负责研究和交易执行。先把铜期货的基本面数据整理一份，每周更新一次。”

赵宇乐得嘴咧到后脑勺：“那我工资……”

“底薪一千五，交易盈利提成百分之一。干得好一个月能拿五六千。”

赵宇差点蹦起来。2006年，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月拿五六千，比他们系主任工资还高。

周五，雄图资本正式搬进了新办公室。写字楼十二层，八十平，三间屋子。外间是赵宇和王胖子的工位，里间是夏国雄的办公室，最里面隔了个小间给钱守正放账本和保险柜。办公家具是从二手市场淘的，桌子八十块一张，椅子三十块一把，电脑买了两台新的，剩下的全用旧的。

搬完家那天下午，王胖子在门口挂了块牌子——“雄图资本”。红底金字，铜牌，花了三百多。挂上去之后他退后三步，仰着头看了半天，美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沉哥，咱有正经办公室了。”

“嗯。以后还会有正经大楼。”

正说着，隔壁公司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卷发，烫得跟狮子狗似的，抱着个文件夹站在走廊里打量了两眼，走过来问：“小伙子，你们这是开的什么公司啊？”

“投资咨询，财务顾问。”

“哟，搞金融的？”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夏国雄一眼，眼神里那种“毛都没长齐”的轻慢又冒出来了，“我听说这一层租金不便宜啊，一个月得两千多吧？你们几个学生，交得起房租吗？”

王胖子脸一黑，正要开口，夏国雄拦了他一下，笑呵呵地冲那女人点了点头：“大姐，交得起。以后多关照。”

那女人走了之后，王胖子嘟囔了一句：“沉哥你跟她客气什么？她那眼神跟看要饭的似的。”

“人家也没说错，咱们就是几个学生。”夏国雄把书包搁在办公桌上，“等咱们干出点名堂来，她自然就闭嘴了。”

正说着，小灵通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码，不认识。

夏国雄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挺年轻：“请问是夏国雄同学吗？我是省电视台财经频道的记者，我姓苏。我们栏目想做一期关于大学生创业的专题片，理工大学推荐了你，你看方不方便接受个采访？”

夏国雄愣了一下。省电视台？理工大学推荐的？

“苏记者，采访可以，不过我有个问题。是学校哪个部门推荐的我？”

“学生处那边给的名单，说是院长赵德明亲自提的名。”

赵德明。夏国雄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一圈。院长亲自向省电视台推荐他，这事看着是好事，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赵德明那个人胆小怕事，上回孟教授的事闹那么大，他躲还来不及，怎么突然主动往外推了？

“苏记者，采访时间你们定，但我有个要求。采访提纲提前给我过目，上面没有的内容我不回答。”

“行，那我明天把提纲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夏国雄给方国平发了条短信：“方总，省电视台财经频道有人找你打听过我没有？”

方国平回得快：“没啊。怎么了？”

“赵德明把我推荐给省电视台做创业专题片。这不像他的作风。”

方国平过了两分钟才回：“赵德明那人胆子比针鼻还小，他主动往外推你，背后肯定有人递话。你小心点，最近沈国栋那边没动静，省电视台突然来采访，我怕这两件事是一盘棋。”

夏国雄把手机揣兜里，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国栋那边确实安静得有点反常。刘广发的套保合同签了，八千万的窟窿在慢慢填，按理说沈国栋应该坐不住了。但他没来找夏国雄，连个电话都没有。夏国雄原本以为他会急吼吼地杀过来谈判，结果人家纹丝不动。

现在省电视台来了。赵德明亲自推荐的。

这两件事中间，有没有线连着？

“赵宇，”夏国雄转头喊了一声，“你帮我查查省电视台财经频道的底。那个姓苏的记者，全名叫什么，做过什么片子，跟省里哪些单位有合作。”

赵宇掏出笔记本就开始敲键盘。

夏国雄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十二层的视野，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沈国栋不动，可能是在等。等他上了电视，成了公众人物，再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到时候省电视台的片子一播，所有人都知道他夏国雄是个大学生创业典型，沈国栋再想搞他，就得掂量掂量舆论压力。

但反过来想，上了电视也是把双刃剑。人红了，盯着你的人就多了，稍微有点问题就会被放大。沈国栋要是想在片子里埋什么雷，比在论坛上发匿名帖阴多了。

夏国雄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拿起手机给赵德明打了个电话：“赵院长，省电视台采访的事，是您推荐的？”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是啊是啊，小夏你现在是咱们学校的典型嘛，省电视台来要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好好表现啊，给学校争光。”

夏国雄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赵德明笑得太热情了，热情得跟上次在办公室里递烟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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