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雄图资本

周二早上八点半，夏国雄到了周哥的公司。

周哥给他介绍了个客户，姓黄，叫黄德发，海南人，做橡胶贸易十几年了，在海南几个农场都有关系。矮胖身材，圆脸，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真假的蜜蜡，桌上搁着包软中华，一看就是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

“就你啊？”黄德发上下打量了夏国雄一眼，扭头问周哥，“老周，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小孩儿，毛都没长齐，跟我谈橡胶贸易？”

周哥在旁边笑而不语，让夏国雄自己应付。夏国雄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过去。

“黄总，这是海南产区过去五年的割胶季产量数据，以及同期现货价格的波动曲线。您看看对不对。”

黄德发拿起表格扫了一眼，表情有点意外：“你从哪儿弄的？”

“海南农垦总局的公开年报。每年三月份都会发一次上一年度的产量报告，免费下载。我把过去五年的报告全扒下来，跟期货价格的联动关系做了一张表。您看第二页，过去五年里，每年四到六月份割胶季，现货价格平均涨幅百分之十八。今年从四月初到现在，现货价格只涨了百分之八，还有十个点的空间没释放出来。”

黄德发翻到第二页，看了两眼，把表格放下了，脸上的轻慢劲收了一半：“行，算你有点功课。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我出钱，您出渠道。我在海南那边设一个收购点，从农场直接拿货，您负责物流和仓储。货发到省城，一部分卖给轮胎厂，一部分囤着等涨价。我期货盘上做对冲，现货价格涨了，我期货上赚；现货价格跌了，我期货上补。两头吃，稳赚不赔。”

黄德发眯着眼看他：“你有多少钱？”

“两百万。先期投两百万，后续看行情再加。”

黄德发嗤笑了一声：“两百万？小兄弟，你知道橡胶贸易一趟货的成本是多少吗？光运费仓储加上压货资金，两百万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所以我找您合作啊。”夏国雄不急不慢地喝了口水，“您有渠道，我有资金和操盘能力。您把渠道拿出来折成股份，我出资金，利润五五分。我操盘赚的钱分您一半，您渠道赚的钱分我一半。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黄德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烟盒里抽了根烟点上，深吸一口：“你小子，是个人才。行，我跟你干。但我有个条件——期货盘上的操作，我得跟着看。我不插手，我就看看你怎么弄。”

“没问题。从今天开始，我的交易记录您随时可以查。”

周三上午，夏国雄去了趟工商局，把“雄图资本”的核名通知单领回来了。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两百万，经营范围写了满满一页纸——投资咨询、财务顾问、大宗商品贸易、资产管理。王胖子拿着那张核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傻笑了半天。

“雄哥，这公司名真气派。雄图资本，听着跟华尔街那些大投行似的。”

“以后会比他们更气派。”夏国雄把核名单拍下来，给方国平发了过去。

方国平秒回：“你小子动真格的了？公司注册下来，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挖人。”夏国雄回了一条，“方总，你那边有没有懂财务的，帮我介绍一个。我要招个会计，兼职也行，工资开高点无所谓，但要靠谱。”

“我帮你问问。”

下午，夏国雄正在宿舍写公司商业计划书，小灵通响了。一个北京区号的座机，不认识。

“请问是夏国雄同学吗？我是《中国证券报》的记者林婉，我们约了明天下午的采访，我提前跟你确认一下时间和地点。”

“林记者是吧？明天下午两点，理工大学行政楼会议室，我到时候在门口等你。”

“好的。另外我想提前问一下，你的交易记录方便在现场展示吗？我们摄影记者想拍几张实盘操作的照片。”

夏国雄想了想：“拍屏幕可以，但账户号和资金规模不能拍进去。你们要是想拍，我可以单独开一个模拟盘，让摄影记者拍那个。”

“行，我跟摄影记者说一下。”林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们编辑部收到的那封读者来信，写信人叫孟广志。他在信里说，你一个在校大学生在期货市场上短时间内赚取了大量利润，怀疑你有内幕消息或者操纵市场的行为。这件事你怎么回应？”

“林记者，明天采访的时候你带着那封信的原件来，我当着你的面一条一条回。另外，我手里有些材料，可能对你写稿子有帮助。”

“什么材料？”

“关于那封信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的材料。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夏国雄给周哥发了条短信：“周哥，张建那边的东西拿到了吗？”

周哥回得快：“拿到了。他手机里跟孟教授的短信记录一共二十七条，银行流水三笔，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另外还有一份孟教授签字的东西，上面写着‘事成之后支付尾款五十万’。这玩意儿要是捅出去，孟教授够进去蹲几年的。”

“行，明天记者来之前，你让人把东西送到我宿舍楼下。我下午采访要用。”

周四下午两点，林婉带着摄影记者准时到了。三十来岁的女记者，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寒暄了两句，她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

“夏同学，那我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你一个在校大学生，用几百块钱在期货市场上赚到几十万，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你自己怎么看？”

“林记者，我先纠正一个说法。我的起步资金不是几百块，是五百五十块。其中三百五十块是我去火车站卖血小板赚的，一百二十块是我室友借我的，剩下的八十多块是我卡里剩的。”夏国雄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交割单，按时间顺序排好推过去，“所有交易记录都在这里，每一笔的买卖时间、成交价格、盈亏金额，全部有据可查。你们可以拿去跟交易所的数据核对。”

林婉翻了翻交割单，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些记录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可疑。有业内人士评价说，你的操作手法像是有十年以上经验的老手。一个学机械的大三学生，怎么可能做到？”

“我爸以前在华尔街刷过盘子，带回来一堆英文书，我从小翻着看。后来自己拿模拟盘练了两年，实盘做了几个月，慢慢摸出了门道。”夏国雄面不改色地编了个瞎话，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林记者，你刚才说的那个‘业内人士’，我猜是省金融学会的孟教授吧？”

林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举报信就是他弟弟写的。孟广志，他哥孟教授让他去你们报社递的材料。”夏国雄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沓东西，搁在桌上，“这是孟广志跟我承认的，说孟教授让他写的信。另外，孟教授还跟一个叫张建的人合谋，从我一个合作方那里套取了上市公司的内部操盘记录。张建是建国集团的操盘手，他承认孟教授给了他一百二十万买那些材料。这是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林婉接过那沓材料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孟教授还让张建想办法挤走我，事成之后另付五十万。这些材料里都有。”夏国雄靠在椅背上，“林记者，你回去写稿子的时候，我建议你从两个角度写。第一个角度，大学生炒股赚钱的事，我可以把交易记录全部公开，经得起查。第二个角度，一个大学教授为了搞我，花钱买通操盘手，伪造举报信，这事你们要是不信，材料上有孟广志的签字和手印。”

林婉把材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表情挺复杂：“夏同学，你这些东西……有法律效力吗？”

“你拿去给律师看。我建议你们报社先别急着发稿，把材料核实完了再说。但我有一个要求——稿子里不能光写我炒股的事，孟教授那些事也得写进去。”

林婉走的时候，摄影记者在门口偷拍了张夏国雄的背影。夏国雄没拦着。照片拍得不错，逆光，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林婉前脚刚走，王胖子后脚就冲进来了：“雄哥！搞定了？”

“搞定了。”夏国雄把书包收拾好，“明天见报。”

“那孟教授不得气疯了啊？”

“气疯才好。”夏国雄拉开行政楼的大门，往外走，“他气疯了就会乱出招，他一乱出招，我就知道背后帮他的人是谁了。”

“背后还有人？”

“当然有。孟教授一个大学教授，哪来一百多万买张建的东西？他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背后肯定有人给钱，让他出面办事。这个人能拿出一百多万搞我，肯定不简单。”夏国雄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手里捏着孟教授的把柄，他要么认栽收手，要么继续搞我。他要是继续搞我，我就一层一层往上扒，看看最后扒出来的是谁。”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雄哥，我怎么觉得你越玩越大了？”

“不大怎么叫翻身？”夏国雄弹了弹烟灰，“胖子，你记住了，人这一辈子，要么当棋子，要么当棋手。当棋子的时候可以忍气吞声，但一旦有机会跳出来，就得往死里跳。跳出来了，就没人能再把你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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