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一道旨意

陛下的第一道旨意，是天亮时下的。

下的不是查齐王，不是动东宫，不是收我。

是封宫。

卯时三刻，宫门下钥。九门俱闭，只出不进，连太医院的药筐都要验过才许出入。守城的领军接的是陛下的手谕，不是太后的印——这一步，他走得极快，快到太后的人还没出宫，宫门已经落锁了。

我是从老周嘴里知道的。他天没亮就跑来，鞋又一次跑掉了。

“主子，宫门封了！陛下亲下的手谕！说是——说是宫中有疫，闭门三日，查药品出入！”

疫。又是疫。

齐王在柳河镇编了个“疫区”，堵了太后的信使；如今陛下在京城里编了个“宫中有疫”，封了自己的宫。

同一个借口，两个人用。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个要拦人，一个要留人。

我慢慢坐起来。陛下这一手，比我想的还狠。

封宫三日，宫里所有人都出不去、进不来。齐王的三千兵马在城外十里，他的人困在宫内——他若此刻动手，就是当着满宫的人谋逆；他若不动，就得在宫里被困三天，眼睁睁看着太后审何典药、审军械单、审那三十七道暗账。

三天，够太后把案子钉死了。

陛下封宫，不是在护自己。是在护太后查案。

我原以为他昨夜听了那句“甜的”，会乱。他没乱。他比我以为的，还要清醒。他用了三日闭宫，把齐王的兵拦在城外，把齐王的人困在宫里，给太后腾出三天干净的时辰。

他这一刀，砍的是自己——他把自己关进了一座空宫，赌的是三天。三天后，要么齐王的兵在城外散了，要么他的龙椅真的晃了。

“老周，”我穿好衣服，“你去替我办三件事。”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主子尽管说。”

“第一，去太医院，告诉王院使——‘宫中有疫，医女当差’。封宫三日，太医院人手不够，我要求进宫禁当值。他若准了，我就能在三日里，进出各宫，无人拦。”

“第二，去太后宫，替我递一句话：宫门封了，陛下替太后腾了三天。太后该审的，趁这三天审完。何典药若还肯招，就问三件事——军械单在谁手里、旧仓的账谁取过、东宫的安神散谁送的。”

“第三——”我顿了顿，“你去东宫侧门，找孙公公。你什么都不用说，只把这句话递进去：宫门封了三日，陛下要查的是药品出入。”

老周愣了：“孙公公会懂？”

“他不懂，东宫那位就懂。”我慢慢道，“东宫最怕什么？怕查安神散。我昨日在陛下榻前提过甘遂，今日陛下就封宫查药品。东宫会以为——陛下查的是他。”

老周一拍大腿，转身就跑。

我站在院里，看着天。天还早，日头刚露一点边，灰蒙蒙的。封宫第一日，宫里静得像一座坟。

我回屋，把药箱重新理了一遍。三十四张方子的底稿，我留了一份，压在《药典》下。那三服“三日醉”还在第一层——我昨夜没动，陛下也没动。他看过了，没拿走，也没让我销毁。

他把它留在我手里。留在我手里，就是留着一把刀，刀柄在我这边。

我合上药箱，忽然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不是老周。老周走路一瘸一拐，脚步是拖的。这脚步，稳、匀、轻，是练过的。

我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青色内侍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极其周正。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规规矩矩打了个千。

“沈女官，奴才李德顺，陛下跟前伺候笔墨的。”

陛下身边的人。他亲自来了。

“李公公。”我回了个礼，“陛下有什么吩咐？”

“陛下没吩咐。”他直起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陛下让奴才来，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呈上。

我接过，打开。锦囊里，是一枚铜环。“御药房何记”——我昨夜交给陛下的那枚。

他送回来了。

“陛下说，”李德顺的声音很平，“这枚环，沈女官留着。陛下说——朕拿它没用，你拿它，还能挖点东西出来。”

我捏着那枚铜环，指腹摩过那五个字。铜环还是温的，他握了一夜。

“还有一句。”李德顺顿了顿，“陛下说：宫门封三日，沈女官要查什么，尽管查。查出来的东西，先别呈给太后。”

“先呈给谁？”

“陛下没说。”他垂下眼，“陛下只说——先放着。”

我明白了他没说的那半句。陛下不要我先把证据交给太后，他要我先给他看。他要亲手翻一翻，他压了十年的那桩旧案，到底长什么样。他要亲眼看看，他当年为了坐稳龙椅，埋下去的东西，如今烂成了什么样。

“替我回陛下，”我慢慢道，“微臣遵旨。三日之内，微臣查到的东西，先呈陛下御览。”

李德顺又打了个千，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

“沈女官，”他低声道，“陛下昨夜，没睡。今早批折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奴才伺候陛下二十年，头一回见。”

他说完，快步走了。

我站在院里，捏着那枚铜环。手抖。上辈子他递鸩酒给我时，手没抖。他递得稳稳的，笑得稳稳的，连酒杯碰我唇边那一下，都是稳的。

这辈子他握着一枚铜环，手抖了。

我慢慢合上掌心。陛下，你怕了。你怕的不是齐王带兵，不是军械单见天日，不是龙椅要晃。你怕的是——你想起来了。你想起那杯酒是甜的，想起我喝下去时看了你一眼，想起你当时跟自己说“朕会记得你”。

你记得了。所以你手抖。

我把铜环揣进袖中，提药箱，出门。

封宫第一日，我要去三个地方。第一个地方，是冷宫——周废妃那里。我要告诉她：你等的那一天，来了。

周废妃的屋子，比我的还破。她在墙根下坐着，晒太阳。头发白了大半，脸上那些皱纹里嵌着灰，可那双眼睛，还清清楚楚。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跟第一回见她时一样。

“周娘子，”我说，“今日宫门封了。太后要翻你的案。”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风从破窗里吹进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白发。

“翻案？”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翻了又怎样。我那太子哥哥，死了十几年了。翻了案，他也活不过来。”

“翻了案，他就不叫谋逆了。”我轻声道，“他会重新进玉牒，重新入宗庙，他的名字，会重新写在先帝的牌位旁边。周娘子，你等了十几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句——他不是反贼。”

她的手，抖了一下。那双清清楚楚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水光。

“你怎么知道我等的是这个？”

“因为我也等过。”我说，“我上辈子死的时候，等的是陛下说一句‘朕记得你’。他没说。我等了一整杯甜酒凉透，他也没说。周娘子，我懂等一个人说一句话，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个“疯”了十几年的女人，在破屋子的墙根下，晒着太阳，掉眼泪。

她哭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跟第一回见她时，一样的油布包。

“这个，”她把油布包塞进我手里，“我藏了十几年，没敢给你。上回那个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里头是一封信，和一枚小小的木印。

信是真的。字迹、印泥、折痕，全是真迹——废太子写给边关大将的“待时而动，共清君侧”。上回她给我的那封，是她自己抄的，她怕我信不过，先递了个假的试试我。

这回是真的。而那枚木印——我翻过来，看见印文两个字：“长乐”。

太后的私印。

我浑身一震。

“这印……”

“当年我哥哥写给边关的信，”周废妃的声音很轻，“是先递到太后手里，太后看过，才盖了这个印放行的。太后知道这件事。太后一直知道。”

太后知道。太后不但知道，她还盖了印，放行了这封信。她要废太子动手。

当年那场“谋逆”，从头到尾，是太后一手推的。她推废太子去反，反失败了，废太子死了，抄本流出来，坐实了“谋逆”。她自己干干净净，一点没沾。

而那枚“长乐”印，就盖在真信上，被周废妃藏了十几年。

这枚印，比御药房的铜环，还要命。它要的不再是齐王、不是东宫。它要的是太后自己。

我捏着那枚木印，手指发凉。周废妃看着我，忽然笑了。

“丫头，”她说，“你手抖了。”

“……抖了。”

“怕了？”

“怕了。”我抬起头，看她，“周娘子，你藏了十几年，就是等着用这枚印，咬太后一口，是不是？”

她没答。可她那双眼睛里，笑得清清楚楚。

我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一封真信，一枚长乐印。

这两样东西，我昨夜刚从太后手里接过铜环、接过承诺、接过“你我之间再无保留”。今日一早，我手里就有了能要她命的东西。

天亮时陛下封了宫，给了我三天。三天里，我查到了太后的底。

我把油布包贴身放好，站起来。

“周娘子，这东西，我替你收着。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我来定。你只记一件事——”我蹲下去，跟她平视，最后一回，“你哥哥的名，一定会重新写回玉牒上。不是太后给，是我给。”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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