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陛下问药

密旨是卯时下的。

下的不是圣旨，是口谕，从勤政殿的暖阁里传出来，只经过三个人的嘴：陛下、总管李福、太医院的王院使。三个人的嘴，一个比一个紧。

可我还是知道了。

辰时刚过，王院使就到了凝香殿偏殿。

他这回不是来为难我，是来查我的。进门先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女官，”他站在院门外，没敢进来，“陛下昨夜歇得不好，说是……想喝一服安神散。太医院配了几方，陛下都不满意。陛下说——”他顿了顿，“陛下说，听闻凝香殿有个沈女官，配的药，能治太医院治不了的病。让太医院，把沈女官前三个月配过的药方，抄一份呈上去。”

前三个月。我配过的药方。

从入秋起，我给周废妃配过温经的、给老周配过治肺寒的、给自个儿配过三服“三日醉”的引子。前两样经得起查，第三样——

三日醉。

那是我前世翻遍毒经才配出来的方子。单服无事，与甘遂同服，能让人醉三日、醒后忘却那三日。我配了三服，藏在药箱第二层。

陛下要我前三个月的药方。他不是在问安神散，他是想知道，我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张方子，是太医院配不出来的。

我在宫里配了三个月的药，一个女官，配了三十多张方。三十多张里，二十九张是正经方，只有几张不是。他要把这三十多张，一张一张，摊在灯下看。

我笑了。

“院使，”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药方都在，微臣这就抄。只是有一桩——微臣的药方，是从先帝年间传下来的旧方，陛下若要看，微臣得连旧方的出处，一并呈上。”

王院使一愣：“旧方？什么旧方？”

“御药房的旧方。”

我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御药房三个字，如今是宫里的忌讳。太后收了何典药，御药房一夜之间成了空壳，太医院接了御药房的全部差事，接得战战兢兢。谁也不想跟御药房扯上半点关系。

我偏要扯。

“微臣入宫前，在民间学过几年药。”我慢慢道，“师父是御药房出来的，教微臣的都是御药房的旧方。这些方子，微臣用了三个月，治好了宫里上下七八个人，方子明明白白，经得起查。院使若是要抄，微臣这就抄——只是抄之前，微臣想问一句：陛下要的是药方，还是要御药房的旧账？”

王院使的后背，湿了一层。

“沈女官，”他压着嗓子，“这话，你不能问。”

“微臣不问，怎么知道该抄什么？”我垂着眼，“抄少了，是微臣欺君；抄多了，是微臣多事。院使是太医院的人，替陛下办事，总得给微臣一句准话。”

他站在那儿，脸青一阵白一阵，半晌，牙缝里挤出一句：“抄药方。只抄药方。”

“那御药房的出处呢？”

“……抄。”他闭了闭眼，“连出处一起抄。陛下既然问了，就都呈上去。”

我笑着进了屋。

抄了整整两个时辰。三十四张方子，我一张一张，抄得工工整整。二十九张正经方，我写得清清楚楚，药名、剂量、出处、治过谁、什么时候治的，一笔不落。

剩下那五张，是“三日醉”的引子、甘遂的解药、牵机的辨法、安神散的验法、定惊草的配伍。

我一张也没藏。

我把五张方子，也抄得工工整整，摆在最后。

三日醉，我写的是：“此方出自民间，单服无毒，与甘遂同服，令人醉三日，醒后忘其三日事。微臣配过三服，藏在药箱第二层，未用。”

藏在哪里、配了几服、用没用过，我全写了。

王院使看这张方子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沈女官，”他声音都变了，“你——你把这个也呈上去？”

“为什么不呈？”我抬眼看他，“微臣是女官，配药是本分。这方子毒不毒，微臣说得清；用没用过，陛下查得清。微臣若藏起来，反倒像心里有鬼。微臣全写出来，陛下看了，就知道微臣这三个月，一天也没闲着。”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把三十四张方子，理成一沓，用蓝布包好，双手递给他。

“院使，劳您带一句话给陛下——微臣这三个月，配过的药、治过的人、走过的路，全在这三十四张纸上。陛下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微臣随时在凝香殿候着。”

王院使接过那包方子，像接过一包火药，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他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沈女官，”他低声道，“陛下这回，是真疑你了。”

“微臣知道。”

“你不怕？”

“怕。”我笑着合上院门，“可微臣配的药，经得起查。”

院门合上的那一瞬，我脸上的笑，收了。

我怕的不是陛下疑我。我怕的是，那三十四张方子递到陛下手里，他会先看哪一张。

他若先看第一张、第二张，看到的是我治好了多少人，他会觉得我有用。他若直接翻到最后一张，看到“三日醉”三个字——他会想起那杯鸩酒。

上辈子他递鸩酒给我时，笑得跟在潜邸替我画眉时一模一样。他那时候，也是先看“有用”，再看“要命”。

他这辈子，会先看哪一样？

我站在院里，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

我回屋，把药箱第二层的三服“三日醉”，取出来，搁在桌上。三服，用红纸包着，包得齐整。我盯着那三服，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打开药箱第一层，把那三服，塞进了最显眼的地方。

塞在第一层，跟茯神、远志、酸枣仁摆在一起。谁开药箱，第一眼就看得见。

阿檀进来送饭，一眼就看见了。

“主子，”她声音一抖，“这……这是——”

“药。”我坐下，拿起筷子，“阿檀，你替我记一笔：今日辰时，王院使奉旨来抄方。微臣抄了三十四张，全呈上去了，一张没藏。”

她愣住了：“一张没藏？”

“一张没藏。”我扒了一口饭，“你记清楚了，明日替我送进太后宫里。”

她应声退下。

我不藏，是因为我知道——陛下查我，太后也知道。我呈给陛下的每一张方子，太后都会知道我呈了什么。我若藏了“三日醉”，陛下查不出，太后却能知道我藏了。那一藏，我就两头失信。

我不藏，两头都信我。陛下看了三十四张方子，会疑我；太后看了这三十四张方子，会知道我连自己配的毒都敢摊在明面上。一个连毒方都敢写进呈折的人，才是太后最想要的刀。

我放下碗，走到窗前。

阿檀那句“一张没藏”，会传到齐王耳朵里。齐王会想：这个女人，连三日醉都敢写出来，她到底要做什么？

他会疑我。他疑我，就会来试探我。

我要的就是他来试探。因为我知道，他要试探我，就得先给我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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