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印

我去东宫，是第二日巳时。

比上回更从容。齐王进了城，全宫都在议这件事，我一个凝香殿的女官出门，反倒没人留意。人人都在看午门，没人看侧门。

孙公公在偏殿见我，还是那张红润的脸，那颗黑痣。可这回他没喝茶，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碎。

“沈女官，”他开门见山，“昨日的药，东宫用了。可有一事不明——齐王殿下，昨日出了勤政殿，往东宫来了。殿下问他来意，他说‘听闻济仁堂出了命案，特来问问’。”

济仁堂出了命案。

孙伙计死了，齐王说是“命案”。

他这话，是说给东宫听的：我知道你们东宫的人，死在我的药铺里。

他在向东宫讨一个说法。可他讨说法的方式，是先来问安、再来探望——恭恭敬敬，挑不出一点错。

“微臣是医女，”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齐王问济仁堂，是问案情。微臣只懂药，不懂案情。可微臣斗胆说一句——济仁堂的案子，仵作验的是‘心口痛’，毒走皮肤。这毒，叫牵机。牵机是御药房的方子，外头早绝了。这毒若真是‘命案’，那下毒的人，必是御药房出身。”

我把“御药房”三个字，说得很重。

孙公公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沈女官的意思是——”

“微臣不敢臆测。”我垂着眼，“只是这御药房的印，先帝年间用过，微臣上回在内务府旧档里，见过一回。印文边角有一道补痕，微臣认得。”

我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本账页，搁在桌上。

“这是三年前内务府的安神散账页。印，是同一枚。”

孙公公低头看那账页。他不是医女，他不懂药理，可他懂宫里的规矩——御药房的印，私用是矫诏，是灭门的大罪。

这枚印，若是先帝年间的，那用过这枚印的人，就是私用先帝的御印。

谁用过？何典药。

何典药用这枚印，盖过安神散的账，也盖过三十七道军械单。

军械单。东宫的人，最怕的就是军械单。先帝驾崩那年，军械单若被翻出来，第一个被问的是谁？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陛下登基后压了军械单，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被人握在手里。而握着这根刺的人，是齐王。

孙公公的手，慢慢攥紧了账页。

“沈女官，”他声音沉下来，“你今日来，不只是送药吧。”

“不是。”我抬起头，直视他，“微臣来，是告诉殿下一件事：齐王问济仁堂，不是问案情，是问印。他要知道，太后查到了哪一步。他要知道，这枚印，还在不在。”

“为何告诉东宫？”

“因为齐王要清君侧。”我一字一字说，“他要清的第一个侧，是陛下；第二个，是殿下。军械单在他手里，他就是握着殿下父皇的心病。他今日来对殿下客气，是因为他还差一样东西——旧仓里的印信、账册，还没到手。他拿齐了，就不会再来东宫喝茶。”

孙公公的脸色，变了。

他信了。不是信我，是信他自己的判断。齐王要清君侧，东宫的人，比我更清楚。他们日日活在“清君侧”的阴影里，比谁都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沈女官，”他站起来，“这事，东宫会办。殿下请太后娘娘，即刻收押何典药。”

“收押可以。”我说，“可何典药一被东宫收押，齐王就知道东宫动了。他若动得快，一把火烧了济仁堂、毁了册簿，东宫就拿不到印信。微臣有一策——”

我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何典药，让太后收。东宫不便动御药房的人，太后可以。太后收了他，齐王不敢去太后宫里抢人。太后一问，他就招；他一招，印信、军械单，就全出来了。”

孙公公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女官，你替东宫想得，倒周全。”

“微臣不替东宫，微臣只替太后。”我退后一步，“太后要动周国舅，要查御药房，缺的就是一个由头。何典药，就是这个由头。微臣把由头送到东宫，东宫送到太后，各取所需。”

我这话，说得坦荡。

孙公公慢慢坐回去，那颗痣往下一坠。

“好。”他说，“这事，东宫办。沈女官，你回去等消息。”

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退出偏殿。

走到侧门，守门的侍卫还是那几个，笑着替我开了门。我出了东宫，没回凝香殿，绕去了一趟太医院。

王院使正在配药，见我进来，脸上一僵。

“沈女官——”

“院使，”我笑道，“微臣来取上回那帖跌打膏，上回忘了拿。”

我当着他的面，在太医院坐了小半个时辰，让他看见我、记住我今日出过门。给自己留一条明路。

回凝香殿时，已是未时。

阿檀迎上来，脸上有一丝掩不住的慌。

“主子，齐王的人，来过凝香殿。”

我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方才，半个时辰前。说是齐王殿下听说这里有位医女，特来讨一副安神散的方子。奴婢说主子出门了，他们就——就自己进了屋，翻了药箱。”

我慢慢走进屋，打开药箱。

第一层，药材齐整；第二层，空的；夹层，那枚铜环，还在。

他们翻了药箱，没翻到夹层。

他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第一层的药材，看见了第二层那朵海棠的痕迹——我上回送药，第二层搁过红纸封的定惊草，纸上画了海棠。红纸拿走了，可纸上的海棠印子，蹭在了木板上。

他们看见了海棠。

他们会认得那朵海棠，是太后玉簪上的花样。

他们就会知道：这个凝香殿的医女，是太后的人。

他们知道了，会怎么做？会禀给齐王。齐王会疑我，会疑太后，会急着动手。

我慢慢合上药箱，心里反而静了。

好。他疑我，是好事。他疑我，就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放在凝香殿。他盯着我，就看不见太后在做什么。

太后这会，该收何典药了。

我把药箱锁好，坐在床沿，等着。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太后的女官又来了。

她进门，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可这回，她把那只乌木匣子，搁在了桌上。

匣子是空的。铜锁还在，钥匙孔空着。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何典药，收了。印，拿到了。”

我捏着那枚铜环，慢慢笑了。

从那枚掉在坑底的铜环起，到周废妃捡起它，到老周跑柳河镇，到安神散、棺材铺、旧仓、孙伙计、牵机毒、太后验尸、齐王入京——

一圈走完，那枚印，终于到了太后手里。

军械单，也该到了。

我上辈子替陛下压下去的东西，这辈子，要让它见一见天日。

只是这回，不是替陛下压，是替我自己，把仇，一笔一笔，算清。

窗外，日头偏西，把东宫那道高墙的影子，拉得笔直，一直拖到我的院里，拖到我的药箱上。

那枚铜环，在夕照里，闪了一下。很小的一点光。

可这点光，够照见一条路。

从凝香殿，到东宫，到御药房，到旧仓，到柳河镇，到德州——这条路，齐王走过，陛下走过，我也走过。

如今，该我走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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