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医女的身份，是盾也是刀

陛下“病”了。

这回不是我下的。

当夜亥时，陛下忽然腹痛，太医署的人来了两拨，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旧疾”。太后遣人来问，要不要请凝香殿的沈女官去看看。

“沈女官”——他们开始这样叫我了。

我提着药箱进殿时，满殿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太医署的王院使站在榻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认得我——上辈子我就是在他眼皮底下，把北境的粮草账压下去的。

“沈女官，”他皮笑肉不笑，“这可是陛下，不是寻常病症，你一个医女出身，看得准么？”

“看不准。”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微臣只懂些粗浅的药理，陛下圣体，还得仰仗院使。”

他脸色稍缓。

“不过——”我话头一转，“院使方才说，陛下是旧疾。微臣斗胆问一句：可是太医院上月新添的那味‘定惊汤’，与陛下惯用的安神散，撞了药性？”

满殿一静。

王院使的脸，一下子白了。

定惊汤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散是东宫常进的。这两样要是撞了，一个是院使的错，一个是东宫的祸。

他不敢接这话。

我替他接了。

“院使不必忧心。微臣方才在外头闻了闻，陛下这症状，倒像是前几日有人换了安神散的方子，里头多了一味‘甘遂’。甘遂反甘草，与定惊汤里的甘草相冲，才致腹痛。”

我说得很轻，像在替他解围。

可这话一出，殿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甘遂是猛药，非医家不敢用。安神散里若是被人加了甘遂，那就是有人要陛下的命。

而这安神散，从何典药的济仁堂来，经东宫孙公公的手，送进陛下嘴里。

这条线，我在殿上，当着太医院、当着太后的女官、当着陛下的面，一字一字，点了出来。

我没说是谁加的甘遂。我只说了“有人换了方子”。

谁换的，让他们自己去查。

陛下在榻上睁开眼，看着我。

“沈女官，”他声音很弱，“你方才说，这症状，你认得？”

“认得。”我低着头，“微臣早年在民间，见过一例，是有人误服了甘遂。微臣配了一味解药，只是——”

我顿了顿。

“只是这解药，微臣只配过一回。对症与否，微臣不敢打包票。”

我这是把话往回收。

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什么都在掌控中。他若觉得我手里有解药、有把握，他就会疑我——疑我是不是我先下的毒，再来卖解药。

我得让他觉得，我是“碰巧认得”，是“冒死一试”。

陛下看着我，看了很久。

“用。”他说，“朕信你。”

他信我。

上辈子他信过我一次，那回我替他压了军械单。他赏我位份，赏我盛宠，最后赏我一杯鸩酒。

这辈子他信我，是因为我没要他的位份，只要一个“医女”的名头。

医女，低到尘埃里，低到他不用防。

他觉得一个医女，翻不起浪。

可就是这个翻不起浪的医女，今日在殿上，点出了甘遂，点出了安神散，点出了东宫。

我没说东宫，可殿上的人，都听懂了。

太后那边的女官，自始至终没说话。可我出去时，她在我袖中塞了一张纸条。

我回到凝香殿偏殿，展开一看，上面四个字：

“甘遂，东宫。”

她验出来了。

与我说的，一字不差。

我捏着那张纸条，慢慢笑了。

太后这条线，我摸准了。她要的不是帮我，她要的是证据。我给她甘遂，她给我靠山。

而我一个女官，今日在陛下榻前露了这一手，往后全宫都知道：凝香殿有个沈女官，能治太医院治不了的病。

这个身份，是我的盾。

谁也不敢轻易动一个“陛下离不开的女官”。

可这个身份，也是我的刀。

医女能验药、能配药、能进出各宫送药——我走到哪儿，都不惹眼。

我走到东宫送药，没人疑；我走到汤泉宫验药，没人拦；我走到棺材铺隔壁配一味甘遂的解药，也没人问。

医女的身份，就是一把最不起眼的刀。

我把它藏在药箱底下，连阿檀都不知道，那药箱的第二层，还搁着一味我前世配了十年的东西。

那东西，叫“三日醉”。

单服无事，与甘遂同服，能让人连醉三日，醒后忘掉那三天发生的一切。

陛下今日中的，不是三日醉。

可东宫那人，若知道我配过这味药，他就不敢再往安神散里加甘遂了——因为下次，我加的不是甘遂的解药，是三日醉的引子。

我要他怕。

怕一个医女，比怕一个妃嫔，更让他睡不着。

我把纸条烧了，灰烬丢进药碾。

窗外起了风，吹得药碾里的灰，打着旋儿，散了。

我合上药箱。

明日，该给东宫送一趟安神散了。就说是我“感念东宫体恤”，特来送一味新配的方子。

他们不会拒一个女官的药。

等他们喝了，就会知道——

这宫里最不该惹的，是一个会配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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