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来接你的人

岗亭里的男人没有影子。

沈渡站在玻璃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坐在桌后，穿着一身深色制服，衣领扣得严整，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岗亭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在地面留下任何轮廓。

他看起来和普通的夜班工作人员没什么区别。

甚至称得上和善。

只是那句“你终于来了”，让沈渡想起了第一章里那个站在街边的无影男人。

同样的制服，同样没有影子。

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们认识？”沈渡问。

男人笑了笑。

“你不记得了？”

“如果我记得，就不会问。”

“也是。”

男人把签字笔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沈渡身后。

“顾清漪，你带他走得太远了。”

顾清漪握紧蓝色提灯。

“你认识我？”

“调查组的人，我当然认识。”

“你属于哪个部门？”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清漪手里的提灯，目光停留了片刻。

“你还拿着这个。”

顾清漪的表情变了。

“你见过它？”

“见过。”

“在哪里？”

“在这里。”

男人指了指岗亭外的道路。

“很多次。”

灰衣青年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男人终于把视线转向他。

那一瞬间，沈渡注意到了一件事。

男人看灰衣青年时，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

不像看陌生人。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有没有带来。

“第二名人员。”男人轻声说。

青年浑身一僵。

“别这么叫我！”

“那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有自己的名字！”

“是吗？”

男人微微侧头。

“你还记得？”

青年脸色发白，却没有回答。

沈渡向前半步，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你说他是第二名人员，有什么依据？”

“记录。”

“什么记录？”

“你们已经看过了。”

男人指了指道路尽头。

“车上有一本册子。第一名，第三名，都在上面。只有第二名没有写名字。”

“所以你就认为他是第二名？”

“不是我认为。”

男人笑了。

“是你们自己走到了这里。”

沈渡盯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像解释，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我终于来了。你在等我？”

“是。”

“等了多久？”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纸杯，放到嘴边，却没有喝。

“比你想象的久。”

“具体一点。”

“你每次都喜欢问得这么具体。”

沈渡的心脏微微一沉。

每次？

男人似乎察觉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放下纸杯。

“不过，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带了两个人。”

顾清漪忽然举起提灯。

蓝光从灯罩中渗出，照向岗亭。

男人身后的墙面亮了起来。

没有影子。

地面仍然干净。

但桌上的纸杯却在蓝光扫过时，轻轻震动了一下。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别照了。”

顾清漪没有收灯。

“你怕这个？”

“我只是提醒你。”

男人重新抬起头。

“你现在不应该把它打开。”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登记。”

话音落下，岗亭外的栏杆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沈渡转头。

原本抬起的栏杆正在缓缓下降。

没有人操作。

也没有车辆经过。

栏杆落下的速度很慢，却没有停止的迹象。

与此同时，电子屏上的三行信息开始变化。

【沈渡：已登记。】

【第二名人员：待确认。】

【顾清漪：待登记。】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下面多出一行红色文字。

【离站通道暂时关闭。】

“看来你们不打算让我们走。”沈渡说。

男人摇头。

“不是我们。”

“那是谁？”

“是你们自己。”

沈渡还没来得及追问，身后的灰衣青年突然捂住了耳朵。

“停下。”

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停下？”顾清漪问。

“有人在叫我。”

三人同时看向他。

青年盯着岗亭里面，眼神逐渐失焦。

“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进去。”

男人没有动。

但桌上的黑色签字笔，缓缓滚向了岗亭边缘。

青年向前迈了一步。

顾清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别动！”

“我没动！”

“你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青年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脚不知何时已经踏上了岗亭前的台阶。

他猛地把脚收回来，踉跄着撞在沈渡身上。

“我刚才……”

“先站稳。”

沈渡扶住他。

青年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没有想进去。”

“我知道。”

“真的不是我想进去！”

“我知道。”

沈渡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向男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

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做。”

“那他为什么会往前走？”

“也许是他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灰衣青年突然抬头。

“我应该去哪里？”

男人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向岗亭里面的一张椅子。

“坐下来，我们可以慢慢谈。”

“谈什么？”

“谈你们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沈渡看着那张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件深灰色外套。

衣服很旧，袖口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

灰衣青年盯着那件外套，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是我的。”

沈渡转头。

“你确定？”

“不知道……”

青年声音发颤。

“但我好像穿过。”

男人点了点头。

“你看，他开始记起来了。”

顾清漪立即把提灯往前一照。

蓝光掠过椅子。

那件外套突然从椅背上滑落，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岗亭里的电话响了。

铃声只有一声。

男人没有接。

电话旁边的电子屏却亮了起来。

【第二名人员身份确认失败。】

紧接着，岗亭外传来一声金属摩擦声。

沈渡回头。

栏杆已经完全落下。

而栏杆另一侧，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多出了一辆灰色面包车。

正是他们刚才遇到的那辆。

车灯没有亮。

车门却开着。

“它怎么过来的？”灰衣青年失声道。

没人回答。

沈渡看了一眼车牌。

依旧没有数字。

车内的屏幕亮起。

【接送任务未完成。】

【请第二名人员返回车辆。】

青年后退。

“不去。”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车内传出那个熟悉的男声。

“周既明。”

青年猛地抬头。

“你再说一遍！”

“周既明，请返回车辆。”

“我不是！”

“请返回车辆。”

“我说了我不是！”

男人坐在岗亭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渡忽然意识到，面包车出现的位置不对。

他们刚才离开面包车时，车停在道路另一端。

现在它却出现在出口登记处的栏杆内侧。

如果这条道路是连续的，车不可能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越过三个人，直接停到前方。

除非……

沈渡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迅速看向顾清漪。

“你能不能让它停下来？”

“不能确定。”

“试一下。”

顾清漪没有犹豫。

她将提灯抬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小型金属装置。

金属装置贴近灯罩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蓝光骤然增强。

面包车内的屏幕闪烁了几下。

【接送任务中断。】

车门开始缓缓关闭。

青年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岗亭里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顾清漪。”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温和。

“你真的要这么做？”

顾清漪没有理他。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依旧没有影子。

“你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只知道，调查组不会把未确认人员交给来历不明的人。”

男人看着她。

“那你呢？”

顾清漪眉头一皱。

“什么？”

“你自己也是未登记人员。”

电子屏忽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未登记人员，请立即进入岗亭。】

这一次，文字没有指向沈渡。

而是直接显示在顾清漪的名字下面。

【顾清漪：未登记。】

下一秒，岗亭的玻璃窗从内部向外凸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玻璃。

砰！

顾清漪迅速后退。

砰！

第二下。

玻璃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沈渡看见岗亭里的男人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没有开门。

只是把手放在门把上。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第二名人员上车。”

“第二，让第三名人员进入岗亭。”

灰衣青年咬牙道：“我们两个都不选！”

男人看着他。

“那就只能等。”

“等什么？”

“等你们当中有人想起来。”

男人松开门把。

“或者，等有人替你们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沈渡身后的道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靠近。

顾清漪立刻转身。

蓝色提灯照向道路尽头。

一个穿着浅色睡衣的女人，正从黑暗中走来。

她赤着脚。

脚步很轻。

女人没有看岗亭里的男人，也没有看面包车。

她只是盯着沈渡。

然后抬起手，指向他的身后。

沈渡没有立即回头。

他先看了一眼顾清漪。

顾清漪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似乎也发现了什么。

“沈渡，别动。”

“怎么了？”

“你身后……”

女人忽然开口。

“这一次，你又要替他进去吗？”

沈渡的身体僵住。

这句话不是对灰衣青年说的。

而是对他。

岗亭里的男人缓缓笑了。

“你看。”

他隔着玻璃看向沈渡。

“她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女人没有理会他。

她向前走了两步。

“沈渡。”

这是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别替他确认。”

沈渡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沈渡身后的电子屏上。

沈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屏幕上，三个人的状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沈渡：已登记。】

【第二名人员：待确认。】

【顾清漪：待登记。】

三行文字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选项。

【是否由第一名人员代为确认？】

下方只有两个按钮。

【是】

【否】

灰衣青年看着屏幕，突然抓住沈渡的手臂。

“别按！”

“我没打算按。”

“它在等你！”

“我看见了。”

“它一直在等你！”

青年声音发抖。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那些表格、监控、车，还有那个名字……它们一直在等你替我签！”

沈渡看向他。

“你想起来什么了？”

青年张了张嘴。

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等我？”

“因为……”

青年用力攥紧沈渡的衣袖。

“我记得有人说过，如果我不签，就让你来。”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岗亭里的男人不再笑了。

浅色睡衣女人也停下脚步。

顾清漪看向沈渡。

“你以前见过他？”

“没有。”

沈渡回答得很快。

至少，他不记得自己见过灰衣青年。

但这并不能证明过去没有发生过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渡拿出来。

屏幕电量只剩百分之五。

时间仍然是02:17。

原本停留在屏幕上的“第二名未归人员：周既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

【第一名人员：沈渡】

【代为确认权限：已开放】

沈渡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他没有触碰任何按钮。

但那行文字下面，慢慢浮现出另一句话。

【请确认第二名人员是否由您带回。】

他抬起头。

岗亭里的男人正隔着玻璃看着他。

“这一次，你可以自己选。”

男人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沈渡没有回答。

“只要替他确认，你就能进去。”

“进去以后呢？”

男人笑了。

“回家。”

沈渡盯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男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停住。

顾清漪迅速看向沈渡。

灰衣青年也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沈渡没有解释。

刚才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过类似的话。

但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第一章的场景。

街边。

没有影子的男人。

还有那句——

“我来带你回家。”

岗亭里的男人缓缓收回目光。

“看来，你真的开始想起来了。”

下一刻，出口登记处的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蓝色提灯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顾清漪低声道：

“靠过来！”

沈渡刚向她移动半步，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栏杆外的道路裂开一道缝隙。

灰色面包车的车门再次打开。

这次，车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朝向沈渡。

而岗亭里，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第一名人员，请完成确认。”

“请不要让第二名人员继续等待。”

沈渡没有去看那支笔。

他看向浅色睡衣女人。

女人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她没有再说“不要”。

而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食指指向了沈渡的影子。

沈渡低头。

蓝色灯光下，他的影子正站在脚边。

但影子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支笔。

那支笔的笔尖，正抵在地面上。

像是准备替他写下什么。

影子的笔尖落在地面上。

没有声音。

但沈渡看见，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像是有人用笔写下了一个字。

沈。

他猛地抬脚，踩住那道痕迹。

影子的动作停了。

下一秒，脚下传来一股冰冷的拉扯感。

沈渡踉跄着向前扑去，顾清漪及时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

“别踩着不动！”

“我没动！”

“你的影子在动！”

沈渡低头。

影子仍然保持着弯腰写字的姿势，手里的笔却已经抬了起来。

它没有继续写第二个字。

而是缓缓转过头。

那张本该不存在的脸，正对着沈渡。

“顾清漪！”

沈渡的声音刚出口，顾清漪已经将蓝色提灯压低。

灯光贴着地面扫过。

影子猛地向后缩了一截。

与此同时，面包车里的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岗亭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不要干扰登记。”

“你先把自己的身份说清楚。”顾清漪冷声道。

“身份？”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只是负责接送的人。”

“接送谁？”

“该回来的人。”

“沈渡？”

“还有第二名人员。”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男人沉默片刻。

“因为他还没有确认。”

沈渡看着自己的影子。

地面上那个“沈”字仍然存在。

他慢慢挪开脚。

那道黑色痕迹没有消失。

反而像是浸入了地面，边缘逐渐扩散。

“顾清漪，灯别动。”

“怎么？”

“照着它。”

沈渡指向地面。

“它刚才写的是一个字。现在我们要看看，它准备写什么。”

顾清漪调整提灯角度。

蓝光集中在那片黑色痕迹上。

黑色痕迹不再扩散。

但也没有消失。

灰衣青年盯着那个字，忽然说道：

“这不是你的名字。”

沈渡转头。

“什么意思？”

“我见过这个字。”

青年指着地面。

“不是在这里。”

“在哪里？”

他摇头。

“想不起来。”

“是你的字迹？”

“不知道。”

青年突然捂住脑袋。

“我只记得有人写过这个字，然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

“然后什么？”

“然后有人把纸撕掉了。”

沈渡看着他。

“谁撕的？”

“我不知道。”

青年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但是那个人好像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不能让他写完。”

沈渡心里一沉。

不能让他写完。

这句话究竟指的是地上的字，还是某份他已经忘记的记录？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岗亭里的男人突然敲了敲玻璃。

咚。

咚。

咚。

三声之后，电子屏上的两个按钮同时消失。

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代为确认已暂停。】

【请第一名人员保持原位。】

紧接着，栏杆旁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细缝。

不是刚才那种震动造成的裂痕。

而是从岗亭门口开始，沿着道路笔直延伸，恰好经过三人的脚下。

裂缝里没有泥土。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顾清漪一把拉住沈渡。

“退后！”

三人迅速后撤。

裂缝却没有停止。

它沿着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继续向前，最后停在浅色睡衣女人脚边。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脚，跨过了裂缝。

她没有掉下去。

沈渡注意到，她的脚下同样没有影子。

“她也没有影子？”灰衣青年低声说。

“不确定。”沈渡说，“蓝光照不到她脚下。”

顾清漪没有接话。

她正盯着女人的手。

女人手里多了一张纸。

纸张很薄，边缘发黄。

她把纸举起来，朝沈渡展示。

上面只有一行字。

【本人不得代替本人完成确认。】

沈渡看着那行字，眉头慢慢皱起。

“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如本人无法确认，由同行人员确认。】

沈渡的目光停在那两个“本人”上。

前后两句话互相矛盾。

第一句禁止代替。

第二句却允许同行人员代替。

“这张纸从哪里来的？”他问。

女人终于开口。

“你们一直在找出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过话。

“但你们找错了。”

顾清漪举起提灯。

“你是谁？”

女人没有看她。

“他不应该替第二个人确认。”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确认过一次。”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确认过？”

女人抬起手。

指向沈渡。

“他。”

灰衣青年突然抓紧沈渡的胳膊。

“她说的是你？”

沈渡没有回答。

女人继续说：

“上一次，也是他替你签的。”

青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我？”

“你不记得了？”

女人看着他。

“你当然不记得。你每次都不记得。”

岗亭里的男人忽然开口。

“不要听她说。”

女人终于转头。

她看向玻璃窗内的无影男人。

“你还是只会让他替别人做选择。”

“你没有资格说这些。”

“那你有吗？”

男人没有回答。

两个人隔着道路对视。

那一刻，沈渡突然意识到，他们并不是第一次争论这件事。

至少，从他们说话的语气来看，不像是两个刚刚见面的人。

“顾清漪。”

沈渡压低声音。

“准备离开这里。”

“往哪边？”

“先离开岗亭和面包车。”

“栏杆已经落下了。”

“不是走栏杆。”

沈渡指向道路旁边。

那里有一条窄小的排水沟，沿着岗亭侧墙延伸，通向一片低矮的灌木。

“从那里绕过去。”

顾清漪看了一眼。

“太窄，提灯过不去。”

“可以先把灯递出去。”

“如果灯离开我的手呢？”

沈渡顿了一下。

“那就不冒险。”

顾清漪点头。

她没有因为沈渡提出方案就盲目执行，而是迅速观察周围。

“排水沟后面有一扇检修门。”

她指着灌木后方。

“刚才被墙挡住了。”

“能打开吗？”

“不知道。”

“那就去确认。”

灰衣青年看向岗亭。

“那她呢？”

他指的是浅色睡衣女人。

沈渡没有回答。

女人已经把那张纸放下。

她站在裂缝边缘，像是准备转身离开。

“你不跟我们走？”沈渡问。

女人看着他。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就没人提醒你了。”

沈渡还想追问，女人却忽然抬起头。

“别相信他给你的第二个选择。”

“什么第二个选择？”

“他不会让你只选一次。”

女人说完，转身走向道路另一侧。

她没有进入黑暗。

而是在经过一根路牌时，身影被路牌遮挡了一瞬。

再出现时，已经不见了。

顾清漪没有追。

“先走。”

三人沿着墙边移动。

岗亭里的男人没有阻拦。

但当沈渡经过电子屏时，屏幕突然重新亮起。

【第一名人员：沈渡。】

【同行人员：2。】

【缺失人员：1。】

沈渡脚步一停。

同行人员从三变成了二。

而顾清漪和灰衣青年都还在他身边。

“别看！”顾清漪提醒。

沈渡收回视线。

“我知道。”

他们来到灌木旁。

检修门是一扇灰色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旧锁。

顾清漪检查了一下锁芯。

“没有钥匙。”

“能破坏吗？”

“可以，但会有声音。”

沈渡看向身后的岗亭。

“那就快一点。”

顾清漪从装备包里取出一根短金属杆，插进锁扣与门框之间。

她没有蛮力撬动，而是先调整角度，随后突然发力。

咔。

锁扣松了一点。

第二次发力时，铁门向内弹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检修通道。

没有灯。

墙面潮湿，地上积着浅浅一层水。

“进去。”

顾清漪先把蓝色提灯递给沈渡，随后侧身进入。

灰衣青年紧跟其后。

沈渡最后一个进去。

就在他准备关门时，岗亭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沈渡。”

沈渡停了一下。

***在玻璃窗后。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你会回来的。”

沈渡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确定？”

男人微笑。

“因为你已经来过了。”

铁门关上。

声音被厚重的墙体隔绝。

检修通道里一片昏暗。

顾清漪接过提灯，照向前方。

通道很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金属铭牌。

第一块写着：

【电力检修通道】

第二块写着：

【排水系统】

第三块却没有名称。

只有一个编号。

【02】

沈渡停下脚步。

“怎么了？”灰衣青年问。

“你们看这个。”

顾清漪把灯移过去。

铭牌下面还有一行细小的字。

【本通道禁止未归人员进入。】

青年看了一眼身后。

“我们刚从出口登记处逃出来，又进了一个不让未归人员进的地方？”

“至少这里没有要求我们签字。”沈渡说。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安慰人？”

顾清漪忽然抬手。

“停。”

前方出现了一道岔路。

左边通道向下延伸，右边则有一扇半开的防火门。

防火门上贴着一张纸。

【异常现象调查局临时联络点】

顾清漪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立即推门。

“你确定这是你们的地方？”沈渡问。

“牌子是我们调查局的。”

“那里面的人呢？”

“不确定。”

顾清漪从装备包里取出金属装置，贴近门缝。

装置没有震动。

她又把提灯靠近。

蓝光照进门内。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桌椅、文件柜、墙上的值班表，都很普通。

但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几行字。

【幸福家园异常区域】

【临时调查组：顾清漪】

【同行人员：沈渡、周既明】

【当前任务：确认未归人员状态】

顾清漪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不可能。”

沈渡看着白板。

“你来过这里？”

“没有。”

“那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

灰衣青年站在两人身后，脸色越来越白。

“我的名字也在。”

他盯着白板上的“周既明”。

“而且……”

“而且什么？”

“我的名字旁边有个勾。”

沈渡看过去。

周既明三个字右侧，确实有一个黑色的勾。

而沈渡的名字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字。

【待定】

顾清漪的名字下面，则有一行更细的备注。

【不得单独带离。】

三人沉默了几秒。

“这里不像是刚刚布置的。”沈渡说。

“桌面有灰。”顾清漪观察着办公室，“至少有一段时间没人使用。”

“但白板上的内容很新。”

沈渡指了指白板边缘。

那里有一支白色记号笔，笔帽没有盖紧。

笔尖仍然湿润。

“有人刚写过。”

灰衣青年忽然看向办公室里面。

“那个人还在吗？”

顾清漪没有回答。

她慢慢推开防火门。

门内没有人。

但办公桌上放着一部老式电话。

电话旁边有一张工作记录。

顾清漪戴上手套，将记录拿起来。

最上方写着：

【第一卷调查记录】

下面的内容已经被撕去大半。

只剩下最后几行。

【第一次接触：沈渡。】

【第二次接触：周既明。】

【第三次接触：顾清漪。】

【三人同行，确认失败。】

【建议：不要允许第一名人员代替第二名人员签字。】

顾清漪盯着那行字。

沈渡也看见了。

灰衣青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慢慢靠近桌子。

“第一次接触……”

他低声重复。

“第二次接触……”

他的手指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确认失败……”

“别碰。”顾清漪提醒。

青年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

“我们是不是已经来过这里？”

沈渡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

如果这份记录是真的，那么他们三个人可能早就组成过一次调查小组。

而那次行动，至少以“确认失败”告终。

但记录没有日期。

没有签名。

甚至没有完整内容。

它只能证明有人留下过这些文字。

不能证明文字描述的事情真的发生过。

“先拍照。”

沈渡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电量只剩百分之四。

他拍下工作记录，又拍下白板。

相机画面里，办公室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他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张照片自动出现在相册里。

不是刚才拍摄的。

照片里，三个人站在同一间办公室。

沈渡站在白板前。

顾清漪站在门口。

灰衣青年坐在办公桌后。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时间。

02:17。

沈渡的手指停住。

照片里的三个人，穿着和现在完全一样的衣服。

但他们的姿势不同。

顾清漪手里的蓝色提灯已经熄灭。

灰衣青年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而沈渡站在白板前，正在写字。

白板上有一行完整的文字。

【第二名人员：周既明。】

沈渡放大照片。

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人确认：失败。】

他慢慢抬起头。

现实中的白板上，那一行字并不存在。

“怎么了？”顾清漪问。

沈渡把手机递过去。

顾清漪看完照片，脸色沉了下来。

灰衣青年也凑过来。

当他看见照片里的自己时，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你认得照片里的场景？”沈渡问。

“我……”

青年捂住额头。

“我好像坐过那个位置。”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手里的笔呢？”

青年盯着照片。

“我记得有人让我写名字。”

“你写了吗？”

“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恐惧。

“但是我记得，我写完以后，有人问我——”

青年停住了。

“问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问我，愿不愿意让第一名替我确认。”

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刺耳。

顾清漪立刻把手里的记录放下。

沈渡看向电话。

电话旁边的工作记录，最底下还有一行被折痕遮住的字。

他伸手压平纸张。

那一行字终于显露出来。

【若第一名人员拒绝代为确认，请立即终止同行关系。】

电话响了第二声。

桌上的老式听筒缓缓抬起。

没有人碰它。

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岗亭里的男人。

也不是浅色睡衣女人。

而是沈渡自己的声音。

“顾清漪。”

电话里的声音说。

“不要让他离开。”

顾清漪的目光瞬间转向沈渡。

沈渡没有说话。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响起。

“第二名人员已经确认过了。”

“这一次——”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电流杂音。

随后，那道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别再让他替我签字。”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灰衣青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清漪没有靠近电话。

她看着沈渡。

“刚才那是你的声音？”

沈渡点头。

“是。”

“你说过这些话吗？”

“没有。”

“你能确定？”

沈渡看着已经挂断的听筒。

“至少，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他把手机收起来。

电量百分之四。

屏幕上，原本那行关于周既明的提示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信息。

【同行关系：异常。】

【第一名人员：沈渡。】

【第二名人员：周既明。】

【第三名人员：顾清漪。】

【是否终止同行关系？】

屏幕下方没有按钮。

只有一行小字。

【请等待第一名人员决定。】

沈渡抬头。

办公室门外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有人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走过来。

一步。

一步。

最后，脚步停在了防火门外。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二组的。”

“我来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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