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你最好解释清楚

顾清漪走得很快。

她没有回头确认沈渡是否跟上，也没有解释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只是提着那盏散发蓝光的旧灯笼，沿着集装箱之间狭窄的通道向前走。

灯光照不亮太远。

每当她迈出一步，蓝色光晕便在地面上轻轻晃动，像一层薄薄的水，覆盖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那些堆叠在道路两侧的集装箱表面锈迹斑斑，几乎所有箱门都紧闭着，唯有少数几扇半开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隙。

沈渡跟在她身后，刻意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

再往后，是那个一直没正式报出名字的灰衣青年。

三个人之间没有交谈。

沈渡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鞋底摩擦地面时发出的轻响。奇怪的是，他们已经走了至少五分钟，周围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其他声音。

没有风。

没有虫鸣。

甚至连远处城市中应该存在的电流声都没有。

这座城市像一台被人拔掉电源的机器，只剩下少数仍在运行的零件。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起。

电量：10%。

时间：02:17。

日期一栏仍然是一串毫无规律的符号。

他按下返回键，试图打开地图。

界面转了两圈，最后弹出一行灰色文字。

【无法确定当前位置。】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手机电量，而是信息。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座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袭击自己的无面黑影是什么？那个灰衣青年又为什么会知道影子的异常？

以及最重要的——

顾清漪口中的异常现象调查局，究竟是一个什么性质的组织？

如果这是某种特殊的灾难现场，那么调查局可能是负责救援、处置和善后的人。

如果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么她所说的每一个词，都可能与自己理解的含义存在偏差。

而如果连她本人都不值得信任……

沈渡看向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

顾清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有问题就问。”

她没有停下脚步。

沈渡也没客气。

“我们要去哪里？”

“临时安全点。”

“距离多远？”

“大概十分钟。”

“大概？”

顾清漪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给你一个精确到秒的答案？”

“如果你知道，当然最好。”

“那我不知道。”

她说得干脆利落。

沈渡点了点头。

这回答至少比随口编造一个距离更可信。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问，“你说自己是异常现象调查局的现场调查人员。这个机构隶属于什么部门？政府？军方？还是其他组织？”

“你问得很详细。”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准备带我去什么地方。在这种情况下，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是合理行为。”

“对普通人来说，是。”

顾清漪收回视线。

“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普通人。”

沈渡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我是刚才那个东西的同类？”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你知道一些自己没有告诉我的事情。”

这一次，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说对了一部分。

他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三秒钟的未来片段。

他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这能力会不会被别人夺走、利用，或者被某种东西感知。

在没有得到更多信息之前，他不打算把所有底牌都摆到桌面上。

但顾清漪的反应同样值得注意。

她没有直接追问他究竟看见了什么，而是用一句看似模糊的话，观察他的反应。

这是试探。

沈渡以前处理公司内部冲突时，经常遇到类似的情况。有人找你谈话，真正想确认的未必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在听到某个问题时，有没有下意识地回避。

他稍稍调整了呼吸。

“如果你们确实负责处理异常现象，那我们现在应该有共同目标。”

“什么目标？”

“活着离开这里。”

顾清漪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地开口。

“这句话听起来不错。”

“但你不认同？”

“我认同目标。”

她停了一下。

“我不认同你对自己的判断。”

沈渡皱起眉头。

顾清漪抬起手中的灯笼，蓝色光芒向前延伸。

“从你第一次看见那东西，到它向你发动攻击，再到你躲开第二次袭击，中间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看见你躲开了。”

“这还不够？”

“不够。”

顾清漪的语气没有变化。

“普通人第一次遭遇无面影，通常连它的存在都无法理解。等他们意识到危险时，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连续避开两次攻击。”

她回过头。

“你做到了。”

“运气好。”

“第一次可以是运气。”

“第二次呢？”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一次预见未来，是在黑影即将贯穿自己胸口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段极短的死亡画面，随后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

第二次，则发生在离开仓库之后。

他提前看见左侧道路即将出现的危险，于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这两次预见的触发方式并不完全相同。

第一次是在极端危险下突然发生，第二次却更像是主动察觉到了某种变化。

但他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随意使用这种能力。

如果每次预见都需要付出代价，那么下一次呢？

下一次危险来临时，他还能够看见未来吗？

“我不知道。”沈渡说。

这不是敷衍。

“我只知道，当时我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顾清漪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蓝色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什么东西？”

沈渡看着她。

“未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灰衣青年在后面低低地骂了一句。

“你真敢说。”

顾清漪没有理会他。

她盯着沈渡，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你看见了多远？”

“三秒左右。”

“连续？”

“不确定。”

“能看见所有人的行动？”

“不确定。”

“能不能主动发动？”

“不确定。”

顾清漪沉默片刻。

“你知道自己现在最像什么吗？”

“什么？”

“一个刚刚捡到炸弹，却还没弄清楚引信在哪里的人。”

沈渡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我是不是应该把它交给专业人员？”

“如果你能把它从自己身上拆下来，我当然欢迎。”

她转身继续前行。

“可惜，按照我目前掌握的信息，能力一旦与人形成稳定联系，就不是说交出去便能交出去的东西。”

沈渡心里微微一沉。

他原本确实抱着一点希望。

既然调查局知道异常的存在，那么他们也许有办法检查、封存，甚至剥离这种能力。

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顾清漪至少提供了一条有用的信息。

这种能力可能与自己绑定。

而这也意味着，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能简单地把它当成一件外来的工具。

他必须学会理解它。

在理解它之前，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别死。

临时安全点藏在一栋废弃的物流管理楼里。

楼体只有四层，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大半，门口原本悬挂着的公司招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玻璃门被人从内部加固，门框上钉着两块厚重的金属板，旁边还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下面有人用红色记号笔补了一句。

尤其是没有影子的人。

沈渡停下脚步。

“这是你们的人写的？”

“不是。”

顾清漪拿出一张黑色卡片，在门侧的感应器上碰了一下。

感应器没有反应。

她又碰了一次。

依旧没有反应。

灰衣青年靠在墙边，低声道：“今天晚上连门都不想让人进了？”

“闭嘴。”

顾清漪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入机械锁。

金属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应急灯还亮着，灯光呈现出不稳定的暗黄色。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识，有些标识被人用胶带遮住，有些则被粗暴地撕掉，只留下不规则的纸屑。

前台后方摆着几张办公桌。

桌面上有一次性纸杯、半盒压缩饼干、一叠写满字迹的记录表，以及一台拆开外壳的无线电设备。

没有人。

顾清漪进门后，先把灯笼放在前台，随后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杆，在门框、墙角和地面上分别敲击了几下。

声音沉闷而均匀。

敲到第三个墙角时，金属杆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顾清漪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向地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却没有立刻继续检查，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窄窄的白纸，贴在墙角。

白纸停留了几秒，边缘开始缓慢变灰。

顾清漪将它取下，折好，放进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沈渡站在门口，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她不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潜伏。

至少不只是。

这些检查显然有固定流程，而且她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期。

“这里安全吗？”沈渡问。

“比外面安全。”

“这不是一个很严格的标准。”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我们目前知道这里存在的危险比较少。”

顾清漪把袋子收好。

“但我不会向你保证绝对安全。”

沈渡点头。

这回答反而让他安心了一些。

真正危险的环境里，最不该轻信的就是绝对保证。

顾清漪指了指走廊尽头。

“进去。”

尽头是一间小型会议室。

房间里有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块白板，以及两台关闭的电脑。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布封死，门上装着一把需要从内外两侧分别操作的机械锁。

桌上放着三瓶矿泉水。

旁边还有一只金属托盘，里面摆着几块压缩饼干。

沈渡看见食物时，胃部立刻传来一阵明显的抽痛。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从醒来到现在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拿起一瓶水，先检查瓶盖是否完整，又观察了标签和生产日期。

生产日期模糊不清。

瓶身上的商标他不认识。

他拧开瓶盖，先小口喝了一点。

没有异味。

他又等了几秒，才继续喝下去。

顾清漪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灰衣青年倒是毫不客气地拿起两块压缩饼干，拆开包装，三两口吃掉一块。

“别看了。”他对沈渡说，“真想害你，不会用这种办法。”

沈渡没有接话。

他不认为对方这句话能证明什么。

吃完东西后，顾清漪把三把椅子分别拉开。

“坐。”

沈渡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灰衣青年坐在他旁边。

顾清漪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白板前，拿出一支黑色记号笔。

“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她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清漪。

字迹简洁，笔画清晰。

“顾清漪，异常现象调查局，临时现场处置组。至于我的具体职务和权限，在确认你的身份之前，我没有义务全部告诉你。”

她又写下几个字。

沈渡。

“你。”

沈渡看着白板。

“我现在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有效证件。”

“我知道。”

“我也无法证明自己来自哪里。”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确认？”

顾清漪把记号笔放在桌上。

“先确认你知道什么。”

她拉开椅子，坐在沈渡对面。

“沈渡，你最好解释清楚。”

她的声音并不高。

但这一刻，沈渡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审查现在才开始。

顾清漪没有拿出审讯记录表。

她只是取出一张空白纸，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笔递给沈渡。

“从你醒来的地方开始，按顺序说。”

“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们有录音设备吗？”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

“有。”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还没确定，记录你说的话是不是安全的。”

沈渡接过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那辆没有声音的公交车。

在那辆车出现之前，他从未想过，一份普通的记录、一段随手拍摄的视频，甚至一句说出口的话，都有可能成为危险的来源。

“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要求更多解释。

顾清漪示意他开始。

沈渡从自己醒来的地方说起。

他描述了荒地、陌生城市、手机上的异常时间，以及自己如何遇见灰衣青年。说到那辆公交车时，他特意强调了一个细节。

“它没有声音。”

“完全没有？”

“至少在我能听见的范围内，没有发动机声、轮胎摩擦声，也没有车门开合的声音。”

“你看见车里有人吗？”

“没有看清。”

“为什么？”

“车窗太暗，而且当时我的注意力主要放在站牌和道路上。”

顾清漪点头，示意他继续。

沈渡又讲到废弃仓库里的袭击。

他没有隐瞒黑影的出现，也没有把自己躲避攻击的过程描述成单纯的本能反应。

“我看见了一个画面。”

“什么时候？”

“它攻击我之前。”

“画面里有什么？”

“我自己。”

沈渡停了一下。

“我看见自己被它贯穿胸口。”

顾清漪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然后呢？”

“我改变了动作。”

“怎么改变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就像那一幕提前发生在我眼前，我知道自己会死，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

“你确定那不是幻觉？”

“不确定。”

“你确定那是未来？”

“不确定。”

顾清漪终于露出一点近似于无奈的表情。

“你回答问题的方式很让人头疼。”

“因为我不想把猜测说成事实。”

沈渡看着她。

“如果我说自己能看见未来，你可能会把我当成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人。如果我说自己产生了幻觉，你可能会把我当成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幸存者。但在目前的证据下，这两种结论都不可靠。”

会议室安静下来。

灰衣青年咬着压缩饼干，抬头看了沈渡一眼。

顾清漪则没有立即反驳。

她把沈渡说过的几句话记在纸上，又在其中两处画了圈。

“你以前从事什么工作？”

“行政协调。”

“具体做什么？”

“处理人员安排、部门沟通、突发事务，还有一些流程管理工作。”

“和异常调查有关系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在危险发生时作出反应？”

“我不知道。”

“你以前练过格斗？”

“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

“你刚才使用铁管攻击无面影时，知道应该攻击哪里吗？”

沈渡摇头。

“我只是希望它停下来。”

“所以，你不是因为知道它的弱点才活下来。”

“对。”

顾清漪没有继续追问。

她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具备异常感知或短时预警的可能性，待验证。

沈渡看清了那行字。

“你们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

“见过各种各样的情况。”

“包括预见未来？”

“我不能回答你。”

“因为涉及机密？”

“因为我还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未来预见与我们记录中的任何一种现象相同。”

她把纸翻了过去。

“你说得对，猜测不能当成事实。这条原则，同样适用于我们。”

沈渡稍稍放松了些。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能够达成共识。

顾清漪继续问：“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城市的吗？”

沈渡沉默片刻。

“不记得。”

“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自己在工作。”

“什么工作？”

“人员配置方案。我正在核对一份文件，时间很晚。我记得自己看过电脑屏幕，也记得当时办公室里还有灯。”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车祸，没有受伤，没有服用药物，也没有其他异常？”

“我不记得。”

顾清漪抬眼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过不止一次。

城市的布局、语言、街道标识，都有某种熟悉的影子，却又在细节上存在偏差。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找到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

他既不认识这里的人，也不知道这里的历史。

如果不是穿越，那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但解释不了，不代表就能随便选择一个解释。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能确定，我醒来之后看到的世界，和我记忆中的世界存在很大差异。”

顾清漪点点头。

“暂时够了。”

她把笔放下。

“接下来，轮到你回答另一个问题。”

沈渡看向她。

“你为什么救我？”

这个问题让顾清漪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看见你被袭击了。”

“仅此而已？”

“你希望还有什么？”

“比如，你认为我具有特殊能力，想把我带回去研究。”

灰衣青年差点被饼干噎住。

顾清漪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如果我想研究你，就不会让你坐在这里喝水吃东西，也不会在你面前讨论这些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带上他？”

沈渡看向旁边的灰衣青年。

“你们似乎认识。”

“我认识他。”

顾清漪说。

“但我不认识她。”

灰衣青年咽下最后一口饼干，举起双手。

“我只是碰巧知道一点这里的规矩，碰巧没死，碰巧遇见了他。至于她为什么救我——你问她，我也想知道。”

顾清漪瞥了他一眼。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进入安全点？”

“我说过，我不认识路。”

“你认识。”

“那是以前。”

“你离开这里不到两个小时。”

灰衣青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沈渡注意到了。

顾清漪也注意到了。

但她没有当着沈渡的面继续追问，只是把话题转回正事。

“你的情况暂时无法确认。按照规定，你不能直接进入调查局的正式办公区，也不能接触未开放的异常档案。”

“我理解。”

“但在你的身份得到核实之前，你也不能随意离开安全点。”

沈渡皱眉。

“这是保护措施，还是限制人身自由？”

“现在是保护措施。”

“如果我想离开呢？”

“我会告诉你外面的风险，然后让你自己决定。”

顾清漪停顿了一下。

“前提是，你必须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沈渡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多少谈条件的筹码。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所有判断。

如果调查局愿意提供食物、住所和基本信息，他可以配合调查；如果他们要求他交出手机，或者在没有解释的情况下接受某种未知检查，他至少应该先弄清楚原因。

合作不等于无条件服从。

这是他在过去的工作中学到的经验。

也是他目前仅有的、能够依靠的东西之一。

三

“还有一件事。”

顾清漪重新拿起那张记录纸。

“你提到，那个东西出现时，你的影子发生了异常变化。”

沈渡的肩膀微微绷紧。

“对。”

“具体是什么变化？”

“它的动作和我不一致。”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醒来之后不久。”

“你有没有尝试确认原因？”

“没有足够的时间。”

“那现在呢？”

沈渡低头看向桌面。

会议室的灯光从头顶落下，他的影子被投在地板上，沿着桌腿延伸出去。

看上去很正常。

他抬起右手。

影子也抬起右手。

他放下手。

影子随之落下。

没有延迟。

没有多余动作。

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相反，他越是努力证明一切正常，越是难以忘记在仓库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道影子曾经独立抬起头。

仿佛它并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是某个一直躲在他身后、等待被发现的东西。

“顾小姐。”

“说。”

“你们有没有办法确认影子是否正常？”

顾清漪没有回答，而是从桌下取出一只小型手电筒。

她打开手电，先照向自己的脚下。

随后，她把手电递给沈渡。

“你来。”

沈渡接过手电。

“照哪里？”

“你的影子。”

他照向地面。

强光下，影子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沈渡缓慢地移动手腕，观察影子是否与自己的动作同步。

一秒。

两秒。

五秒。

没有异常。

“看起来正常。”他说。

“看起来。”

顾清漪重复了一遍。

“记住，在异常调查中，这几个字很重要。我们只能根据现有证据作出判断，不能因为某个现象暂时没有发生，就认定它永远不会发生。”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金属片，放在地上。

金属片的表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

“把手电关掉。”

沈渡照做。

会议室里只剩下头顶的应急灯。

顾清漪蹲下身，把金属片放在自己的影子边缘，又示意沈渡往后退两步。

“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自行采取行动。先告诉我。”

沈渡盯着地面。

“你们以前做过类似的检查？”

“做过。”

“成功率呢？”

“没有统计出有意义的结果。”

“那为什么还要做？”

顾清漪抬起头。

“因为没有统计出有意义的结果，不等于检查没有价值。我们需要知道哪些方法不能证明问题不存在。”

她说完，轻轻敲了一下金属片。

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沈渡的影子似乎轻轻晃动了一瞬。

他立即屏住呼吸。

“停。”

顾清漪没有继续敲击。

“你看见了什么？”

“我的影子动了一下。”

“什么方向？”

“向左。”

“你的身体动了吗？”

“没有。”

“你确定？”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忆刚才的画面。

自己站着没动，双脚没有挪动，身体也没有明显倾斜。可在金属片发出声音的瞬间，地上的影子确实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他无法肯定自己看到的是影子移动，还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我不能完全确定。”他最终说道，“但我认为值得记录。”

顾清漪没有表现出失望。

她拿起金属片，又敲了一次。

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她将金属片收回口袋。

“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足够证据判断刚才的变化来自哪里。继续重复同一个动作，只会让你越来越关注影子，反而难以区分真实变化和注意力造成的误判。”

沈渡看着她。

“这也是你们的规矩？”

“这是我的经验。”

她把手电关掉，放回桌上。

“另外，今天不要独自待在完全黑暗的地方。”

沈渡心头一紧。

“因为影子？”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是否与你的影子有关。”

顾清漪站起身。

“在弄清楚之前，所有可能相关的因素都应该被记录，但不能随意认定其中任何一个就是原因。”

她看了一眼沈渡脚下。

“包括你自己。”

这句话让沈渡想起了能力界面上出现过的警告。

【检测到多个观测目标。】

【警告：其中一个目标，正在观测你。】

他一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相信顾清漪，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那条警告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它指向的不是影子，而是某个正在观察他的未知存在呢？

如果他每次尝试使用能力，都可能让对方更加接近自己呢？

沈渡握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

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决定暂时不主动使用能力。

至少在弄清楚代价之前，不要把自己当成可以反复试验的对象。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突然传来一声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下。

不急不缓。

顾清漪的动作瞬间停住。

灰衣青年原本已经靠在椅背上，听见声音后，猛地坐直了身体。

沈渡看向门口。

门外有人。

可从他们进入这栋楼开始，走廊里一直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顾清漪没有立即回应。

她抬起一根手指，示意两人保持安静，然后慢慢走到门边。

门上没有猫眼。

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门侧，低声问：

“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开门，我是二组的。”

顾清漪没有动。

“姓名。”

门外停顿了两秒。

“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灰衣青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沈渡注意到了。

顾清漪也注意到了。

“姓名。”她再次重复。

门外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有人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努力模仿正常人发笑的样子。

“顾清漪。”

男人缓缓开口。

“你身边是不是有一个新来的人？”

顾清漪的手停在门锁上方。

沈渡感觉后背一点点凉了下来。

男人继续说道：

“他是不是姓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顾清漪缓缓转过头。

她看向沈渡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怀疑。

而是警惕。

她没有问沈渡是不是认识门外的人，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沈渡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至少在他能够回忆起来的记忆里，没有。

门外再次传来敲击声。

这一次，只有一下。

咚。

“开门吧。”

男人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我来接他回家。”

沈渡的手指僵在瓶身上。

回家？

他连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门外的人却知道他的姓氏，还知道他是一个新来的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方说话的方式。

那种笃定的语气，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里。

仿佛这场相遇不是偶然，而是某个早已安排好的过程，终于走到了约定的节点。

顾清漪没有开门。

她取下腰间的一支短小金属装置，轻轻按下侧面的按钮。

装置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的男人却突然停止了说话。

片刻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快不慢。

由近及远。

直到完全消失。

顾清漪仍然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大约半分钟后，她才把金属装置收起来。

“不要靠近门。”

她对沈渡说。

“刚才那个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调查异常的吗？”

“调查异常，不代表我们知道所有异常是什么。”

顾清漪的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

她走回桌边，取出一张新的记录纸，写下时间、地点，以及门外出现的情况。

沈渡注意到，她没有写下门外男人的身份。

因为他们根本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是谁。

“它知道我的名字。”沈渡说。

“对。”

“也知道我刚刚来到这里。”

“对。”

“你们的安全点暴露了？”

顾清漪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灯笼。

蓝色光芒仍然稳定。

随后，她才缓缓开口。

“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因为我们不知道外面是否更安全。”

她把记录纸折好。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沈渡看向她。

顾清漪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刚才敲门的时候，你的影子在哪里？”

沈渡猛地转过身。

头顶的应急灯照着地面。

他的影子投向桌子下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在桌腿旁边，那道影子的边缘，有一小截明显偏离了他的身体方向。

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朝着门口伸出了手。

沈渡僵在原地。

他没有动。

影子也没有再发生变化。

几秒后，顾清漪走到他身边，没有触碰他，只是低头仔细观察地面。

“不要动。”她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刚才那枚金属片，放在两道影子之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关于你刚才看见的未来。”

沈渡慢慢转过头。

“你怀疑，门外那个东西和我的能力有关？”

“我怀疑的事情很多。”

顾清漪盯着地面。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确定。”

“什么？”

“它不是冲着我来的。”

会议室里，蓝色灯光微微晃动。

顾清漪抬起手中的灯笼，照向门口。

“它是冲着你来的。”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沈渡的视野突然变暗。

一阵熟悉的眩晕感从太阳穴后方涌出。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眼前的会议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短暂而清晰的画面。

顾清漪站在门前。

蓝色灯笼熄灭。

灰衣青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他自己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那道影子缓缓抬起头。

它没有脸。

却发出了与沈渡完全相同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

下一秒，沈渡猛地睁开眼睛。

现实中的蓝色灯笼仍然亮着。

顾清漪还站在他身边。

门外没有脚步声。

灰衣青年也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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