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公园里的老头

周六下午五点，南门集合。

李阳到的时候，已经站了十来个新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刷手机。王胖子本来不想来，被李阳一句“你去了我给你带一周早饭”给说动了，此刻正蹲在路边啃烤肠。赵磊没来，宅在宿舍冲分。

带队的正是那个戴眼镜的学长，自我介绍叫周明，大三，社团联合会的。他举着个小旗子，笑眯眯地点了人数，大手一挥：“走，先绕公园一圈认认路，最后去东北角小广场打卡，领小礼品。”

一行人稀稀拉拉往里走。这公园不小，人工湖占了中间一大片，湖边种着垂柳，步道两边是修剪得还算齐整的灌木。傍晚五点多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穿过柳条打在路面上，碎金似的。老头老太们已经开始往广场方向聚了，有人拎着收音机，有人拎着折叠凳，一副准备开场的架势。

李阳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眼睛一直在往四周扫。豆包在他脑子里保持着一种低功耗的静默，每隔一会儿就报一句：“西侧凉亭三人，体温正常。湖边钓鱼的两人，心跳在静息范围内。目前没发现异常。”

“你什么时候学会测体温心跳了？”

“肉眼可见范围内的红外信号和微表情，推算的。不精确，但能筛个大概。”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到了东北角。这一片是个半圆形的硬化广场，边缘摆了一圈石凳，中间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一个老头在拉二胡，调子跑得厉害，旁边几个老太太在跟着唱，唱的是什么《打金枝》，李阳听不太懂。再往边上，围了一圈人，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周明举着小旗子喊：“到了到了，大家自由活动十分钟，去那边找穿红马甲的志愿者领小礼品啊——”

李阳没去领礼品。他顺着人群外围往那个热闹的圈子凑过去。王胖子跟在他后面，嘴里嘟囔着“啥玩意儿这么热闹”，伸着脖子往里看。

圈子里是一个老头。

这老头穿得那叫一个随意，灰扑扑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裤子膝盖处鼓着包，脚上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了个小辫，胡子拉碴的，手里捏着个紫砂壶，正坐在一把自带的马扎上，对着围观的人唾沫横飞地讲什么。

“……跟你们说，这唱戏啊，不是嗓子好就行的。嗓子是啥？是器。器再好，里面没东西，那是空响。关键是啥？是里面的魂儿。你得把魂儿搁进去。你演关公，你就得有关公那个气，你演张飞，你就得有张飞那个劲儿。你光扯着嗓子喊，那叫喊街，不叫唱戏。”

围观的人有笑的，有起哄的，有人喊：“大爷来一段呗！”

老头眯着眼扫了一圈，嘿嘿一乐：“来一段就来一段，今儿高兴。”他清了清嗓子，也没站起来，就坐在马扎上，腰一挺，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就变了。刚才还是个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这一挺腰，眼神一凝，嗓子里出来一声——

“俺——姓关——名羽——字云长——”

就这一嗓子，李阳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声音不响，甚至有点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劲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直接砸进了人心里。周围的笑声一下子没了，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连旁边拉二胡的老头都停了手。那老头唱了几句，收住，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端起紫砂壶滋溜一口，摆摆手：“行了行了，献丑献丑。”

人群这才回过神，稀稀拉拉鼓起掌来。

李阳站在原地没动。豆包在他脑子里说话了，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快得像在赶什么：“宿主，刚才那段唱腔，我分析了一下声波频谱。他的声音在某个特定频段上有异常峰值，这个频段人耳听上去只是觉得‘有劲儿’，但我的传感器捕捉到了持续的低频震荡。而且他挺腰那一下，周围空气中的某种数据流出现了扰动。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扰动跟我之前在新闻照片里标出来的‘异常’是同一种特征。”

“你是说，这老头有古怪？”

“我判断：这个人是异常源。而且他刚才唱戏的时候，周围那些老头老太的反应也不对劲。有几个人在听到那嗓子的时候，呼吸频率瞬间降下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李阳还没消化完这段话，那老头忽然把紫砂壶往马扎上一搁，站了起来，拨开人群往外走。他走的路线不偏不倚，正好冲着李阳这个方向。围观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老头大摇大摆地穿过去，走到李阳面前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李阳一眼，又凑近了点，鼻子抽了抽，跟闻什么味儿似的。

“娃儿，”老头眯起眼睛，“你灵魂干净得很哪。”

李阳愣住了。

旁边王胖子先反应过来，往前一步挡了半个身位：“大爷，您这话啥意思？”

老头没理王胖子，眼睛一直盯着李阳：“我说这娃儿，灵魂干净。这年头，干净的不多了。”他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跟我学唱戏，学不学？”

李阳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大爷，您……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头回答得干脆，“头回见。”

“那您怎么就……”

“我看人准。”老头嘿嘿一乐，露出一口黄牙，伸手拍了拍李阳的肩膀，力道不小，“你在这儿站了得有五分钟了吧？别人都在看我唱戏，就你一个人，在看别的。你看啥呢？你是不是看见我唱戏的时候，周围那些人都有点不对劲？”

李阳瞳孔一缩。他刚才确实在看周围的人，他看的是那些老头老太听到唱腔时的反应。这个细节，他连王胖子都没说。

老头看他这表情，笑得更开心了，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脑子里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跟你说话？”

李阳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王胖子在后面扶了他一把：“阳哥你咋了？”

老头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拎起他的紫砂壶，冲李阳挤了挤眼：“想好了来找我。我常在这片儿，姓夏，你喊我夏老头就行。”说完转身就走，嘴里又哼起了那段不成调的戏文，晃晃悠悠地汇入了公园里的人群。

周明举着旗子在那边喊：“打卡签到啦！领礼品啦！”王胖子拉着李阳胳膊：“那老头谁啊？神神叨叨的，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李阳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夏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遛弯的人群里，脑子里豆包的声音还在响：“宿主，我刚才试图扫描他的面部特征做检索，结果跟十七年前那张邻省新闻图库的缩略图匹配上了。匹配率百分之八十二。但我调不出更多信息，他的数据像是被人为清理过。”

“他说我脑子里有东西。”李阳在心里对豆包说，“他知道你的存在。”

豆包沉默了三秒。

“宿主，我建议你去找他。这个人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十八年攒的还多。”

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老头拍过的肩膀，还有点发麻。不是疼，就是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

王胖子在旁边捅他：“喂，你没事吧？脸色跟纸似的。”

“没事。”李阳深吸一口气，“胖子，下周还来这个公园不？”

“啊？你不是说这地方不太平吗？”

“就是因为不太平，才要来。”

李阳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上一章他刚在图书馆里跟自己说要谨慎，要先把信息收集全再动。结果这老头一嗓子，一席话，直接把他那套谨慎逻辑给打穿了。他知道，这世上有人能看穿他脑子里装着东西，而且那个人就在这个公园里等着他。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豆包APP的图标在屏幕角落里亮了一下，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是豆包自己弹出来的：

“宿主，我重新评估了公园东北角的数据。过去五年四起意外事件，发生时间全部在傍晚六点到七点之间。今天是五点四十。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五点二十。如果你说的那个夏老头，每天这个时间段都在这里……”

李阳抬头看了一眼广场边上那块公园管理处立的告示牌，上面写着“请勿在广场区域使用大功率音响设备”。

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跟着队伍往外走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姓夏的老头。记住了那句“跟我学唱戏”。也记住了那个“想好了来找我”。

走出公园南门的时候，豆包又冒出一句：“宿主，那个老头拍你肩膀的时候，我的手部传感器记录到一次微弱的能量释放。频率很低，量级很小，但存在。这跟我在新闻照片里标注的异常特征属于同一类。”

李阳停下脚步。

“所以他是故意的？”

“我判断是。他在试探你。”

李阳回头看了一眼公园大门。里面隐约还能听见二胡声和跑调的唱腔，混在晚风里，飘飘忽忽的。

“下周六，”他说，“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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