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息

黑爪带着尖锐呼啸，向下压来。

那是陈鹰的第二爪。

第一爪被元空老祖燃尽残魂本源、渡以卸力道韵硬生生化开。此刻识海最深处再没有声音，只剩一点灰，沉在混沌迷雾底下，怎么唤都不动。

林辰五脏震颤，右臂骨膜寸寸剧痛，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冰凉发僵。

还能再借一次力么？

不能。

身后就是退无可退的盘龙石柱，面前是气海境强者的必杀真形。

生死只在一线。

但那只黑爪并未在一弹指间当头砸落。

真气巨爪压顶的势头微微顿了一顿。悬在半空的陈鹰面色紫涨，额角青筋暴突如蛇，粗重的喘息声沉闷如拉动破风箱。

一击未灭，强行提聚气海真元连施两记绝学，真气在经络中骤然逆冲回旋。

他在回气。三息之内，气血倒不回来。

狂暴的爪风扑面割裂额前断发，林辰没有闭眼，视线极快地穿过黑爪边缘的缝隙，掠向广场四角。

四根青白柱子拔地而起，柱身合抱，柱顶各有一根细若游丝的银光刺入云霄。

方才测脉碑炸裂的一瞬，四根青白柱子齐齐亮了一下。亮法与平日的留影不同——留影的纹路是死的，那四根在亮起的一刹，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牵着动了一动。

四根柱子不是死物。

不仅是留影，更是传影。

大典开场至今，陈鹰对赵天泰的密谋全用暗中传音，偏偏当众问罪时声震四野。

他怕的不是这满城凡俗修士，怕的正是头顶这四根传影阵柱。

另一端连着宗门，可能有人看着。

看的人是谁，宗门高层是否真在关注，又肯不肯伸手阻止一个气海境长老当众杀人，林辰一概不知。

可眼下这是唯一的生路。

陈鹰逆冲的气血需要回气，约莫只有三息。

三息过后，真气归位，黑爪压下，便再无开扣的余地。

陈鹰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闷哼，逆冲的真气正全力回冲丹田，额角冷汗滚落。

林辰染血的右手骤然探入怀中，撕裂破碎衣袍，将那一卷被暗红血水浸透的丝绢账册高高扬起，正正对准东北角青白柱子上那一抹微弱的阵镜流光。

指骨剧痛如碎，湿滑的丝绢在掌心微微一滑，险些脱手。他咬紧后槽牙，五指狠狠内扣，将那卷带血的账册死死钉在半空。

"更有天阳城主府勾结外门执事、私赠延寿丹与矿脉干股之铁证在此。"

"末页朱批尚在，请云端宗门长辈，当场核验真伪。"

丝绢账册在狂风中舒展，鲜红欲滴的朱批在正午天光下刺目惊心。陈鹰的视线撞在账册末页那一截暗红印泥上，眼角肌肉猛地一跳，五根手指在虚空中痉挛般屈伸。

台下前排那些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卷丝绢，阳光打在朱砂字迹上，殷红如血。

陈鹰丹田真气轰然归位。

气海境雄浑狂暴的威压重归圆满，右手黑爪真气再次暴涨，黑芒刺骨。

真气归位。爪尖向前推进，撕裂的劲风割开了林辰额角皮肉，鲜血顺着眼角淌下。

然而，陈鹰的脸色在这一刹那由紫涨褪成铁青。

他看见了林辰举向阵柱的账册。

他更看见了四角青白柱子顶端，那四缕原本笔直平静的银丝，在林辰喊出"延寿丹"与"干股朱批"的一瞬间，微不可察地轻轻绷直了一下。

天上的眼睛，盯过来了。

陈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三息时间已过，真气已恢复，可悬在半空的黑爪却因那四根传影阵柱的异动，出现了一刹极短暂的迟疑。

林辰立在石柱前，嘴角溢血，抓住陈鹰这一瞬的顾忌，一字一顿，句句如钉：

"陈长老为何停手？"

"其一，执事言犹在耳，测脉碑照的是灵脉品质。晚辈那一条脉，石碑是九槽尽满之后才承载不住爆裂，还是未满就碎？若真是禁药催发，灵脉早该驳杂，石碑当先显出驳杂之相。长老是气海境，这点门道比谁都清楚。晚辈自请验骨龄寿元。"

"其二，验这本账册。末页朱批'每季半成，转青云外门，鹰'，朱砂新旧、笔迹真伪，请宗门长辈派人验看。"

"其三，验晚辈身上有没有血祭邪煞。若真有半点残害同门修魔之举，晚辈甘愿当场伏诛。"

三验之请响彻广场。

台下前排一名老修士手里的玉牌滑出袖口，砸在石阶上，他也没低头去捡。先前那些指责魔修的声音，这半天里一句都没有了。

高台之上，赵天泰原本按在赵磐身上的手掌猛地一抖，整个人面如死灰。

私账被晒在天光之下，四角法镜无声流转。

陈鹰悬在半空，那些目光一道道泼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半天，才撕出声音：

"小畜生，小畜生！你以为拉扯大阵就能活命？本长老是气海境，先拍死你，死人手里拿的东西，全做不得数！"

黑爪并未散去。

被逼入绝境的陈鹰悍然发难，右手漆黑巨爪黑气滚滚，破开虚空，继续狠命压下。

哪怕天上有眼睛看着，他也必须在法镜另一端表态前，彻底碾碎林辰与账册。

死亡临头。

爪势压至林辰面门。林辰站在原地，没有闭眼。血从眉心淌进眼窝，他眨都没眨，只是死死顶住那道毁天灭地的杀意。

他在赌。

赌云端看着的那个人，不会容许宗门法度被人当面踩碎成泥。

黑爪狂飙压顶，距离林辰眉心仅剩三寸。

就在爪锋即将触及皮肉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演武广场四角的青白柱子同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银芒。

柱顶四根银丝绷直如万钧天弦，整座演武广场的虚空轰然凝固。

一道冷漠、浩瀚、威严如九天神雷的声音，自无尽虚无的云端深处，轰然砸落在全场每一个人的识海之中：

"陈鹰。"

"大典全程，本座都看着。"

"你好大的威风。"

轰！

那只三十丈漆黑巨爪，硬生生停死在林辰眉前三寸。

真气巨爪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扼住，寸步难进，符纹剧烈颤抖，却未曾散去，僵死在半空。

陈鹰浑身剧烈颤抖，悬在半空的右手如堕冰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狂风止息。

林辰立在石柱前，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沫的浊气。

他抬眸看了一眼悬在眉心的黑爪，又看了一眼四角爆发出银光的青白柱子。

云端的声音只是喝止，未曾降临，更未处置陈鹰半分。

这只是当众拦下了一爪。

账册尚未收存，三验尚未开启，陈鹰的主考金令依然佩在腰间。

林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与冷厉。

只赢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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