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红柿砸出来的路

破土地庙塌了半边。

杨玄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半截供桌，和香炉底下那个凹坑。

前世他在这儿捡铁令的时候，庙比现在还破，供桌上的灰能写字。同行的队友都嫌晦气，绕开走，只有他弯腰，把香炉底下的东西摸了出来——黑漆漆一枚，谁都不认识。

现在他回来了。庙还是那座庙，铁令却在他怀里，早一步等着他了。

他走进庙里，灰尘扑了一脸。供桌后面，土地爷的神像歪着，脸上糊着干泥巴，像被人拿鞋底抽过。供桌上的香炉倒了，炉灰洒了一桌。

屋顶漏着几缕光，照在供桌上一只缺角的陶碗上。碗里是干的，一粒米都没有。庙祝大概早跑了。

杨玄盯着神像看了三秒，伸手，把神像扶正，又把香炉摆回去。

他刚直起身，眼前弹出一行字：

【天命铁令·领地任务·第一阶段：聚民心。】

【陈留县衙小吏曹三，鱼肉乡里，克扣赈粮，民怨沸腾。民心不附，村民不随。惩治曹三，民心归附，方可开启建村。】

杨玄看着这行字，没说话。

惩治曹三。

他闭上眼，前世记忆像翻书一样哗哗往后翻——曹三，陈留县衙一个不入流的小吏，专管收税。前世没人正眼看过他，一个连名字都进不了排行榜的NPC。

可他记得一个传闻。

曹三身上，挂着一个隐藏任务。触发条件不是杀他，不是举报他——是当众让他丢脸。丢脸丢得越大，任务等级越高。

前世有人试过骂他，没用。有人试过往他门口泼脏水，没用。最后全服都懒得理这个NPC了。

杨玄睁开眼。

没人试过的东西，他试。

为什么是西红柿？

因为西红柿砸在NPC身上，不算攻击——没有伤害值，不会触发通缉。但它会触发系统的“羞辱判定”。骂是口头羞辱，判定等级低；当众往脸上砸东西，羞辱值直接拉满。

这是游戏机制里的彩蛋。前世没人想到，一个收税的NPC，会藏着一场民怨。

他记得前世有个说法：建村不难，难的是民心。龙庭当年建了三座村，每一座都刷了整整一个月的声望任务，刷到全服都笑话他们种田公会。可民心这东西，靠刷，永远差一口气。

曹三这场民怨，是陈留最大的民心来源。他要是错过了，七天一到，令心沉睡，就只能等下辈子。

杨玄转身，出了土地庙，往集市走。

集市口，人挤人。开服第一天的玩家，都在抢着收新手材料——草鞋、粗布、木棍，一铜一铜地讲价。

杨玄没买东西。

他找了个墙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卖条情报。”他说：“五十铜。先给钱，后说货。假的，原价退。”

开服第一天，有人卖情报？

路人看他像看傻子。

“稳赚？”一个大胡子玩家嗤笑：“你怎么不自己去赚？”

“赚过了。”杨玄说：“这条，是剩的。”

“……啥意思？”

“同一片河滩，三只货，我打掉两只，剩一只，便宜你了。”

大胡子将信将疑：“什么货？在哪？”

“钱先给。”杨玄看着他：“货后说。”

“五十铜买你一句话，你可真有钱。”旁边有人起哄：“他要真知道，自己早去打了，还轮得着你？”

“就是，别是骗子。”

大胡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五十铜，拍在杨玄面前：“要是假的，我回来砸你摊子！”

杨玄收了钱，招了招手。

大胡子凑过来。

杨玄压低声音：“河滩下游，深水区。三小时一刷，爆《落雷符》。方士系神技，全服头一份。现在过去，正好赶上。”

大胡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你怎么知道？”

“赚过了。”杨玄站起来，把树枝一扔：“爱信不信。”

他转身就走。

他没等大胡子回来。

他走到菜摊前，看了看那筐码得整整齐齐的西红柿：“这筐，怎么卖？”

摊主是个胖NPC，搓着手：“小哥好眼力！新摘的，一文钱三个，这筐二十个，算你七文！”

“全要了。”

“好嘞！”胖摊主麻利地装筐，又问了一嘴：“小哥买这么多西红柿，这是要干啥去啊？”

杨玄接过筐，掂了掂。

“砸人。”

胖摊主：“……砸谁？”

“县衙的官。”

胖摊主的手，僵在半空。

杨玄扛起筐，走了。

县衙门口，围着一圈人。

不是玩家——是NPC百姓。一个穿皂衣的小吏，正叉着腰站在台阶上，一脚踩着一个卖菜老农的菜筐，骂骂咧咧：

“入城税！入城税！交了税才能进城摆摊！你这一筐菜，税五个铜板！”

“官爷……”老农跪在地上，腰弯得像个虾米：“昨儿不是刚交过？”

“昨儿是昨儿的，今儿是今儿的！”小吏瞪眼：“再不交，连筐给你没收！”

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几个玩家蹲在墙根看热闹，小声嘀咕：

“这NPC咋回事？跟老百姓收税？”

“NPC的事你也管？小心掉声望。”

“哎，你们说，砸NPC会掉多少声望？”

“你疯了？谁没事砸NPC玩？”

杨玄在人群后面，把肩上的破筐放下来。

他数了数——二十个西红柿，一个不少。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小吏。龙庭圈地的时候，养了一整县这样的人——他们踩着百姓的脊梁骨收税，吃得脑满肠肥，还嫌百姓的骨头硌脚。

这口气，他憋了十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抱起筐，分开人群，一步步走到县衙台阶下，站定。

“哎哎哎，你谁啊？”小吏看见他，皱着眉：“这儿是县衙，闲人滚远点！”

杨玄没说话。

他看了看小吏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西红柿，忽然抡圆了胳膊。

“啪！”

一个西红柿，结结实实砸在小吏脸上。

红汁儿四溅。

全场，安静了。

围观的人全傻了。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愣是没说出一句整话。

一个玩家，拿西红柿砸了NPC——还是县衙的官差？！

“他疯了吧？”有人倒吸凉气。

“砸NPC！要掉声望的！”

“何止掉声望！等着被通缉吧！县衙的兵马上就来！”

小吏抹了一把脸，满脸红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玄：“你、你、你敢砸本官？！来人！给我拿……”

“啪！”

第二个西红柿，又砸在他脸上。

“啪！啪！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杨玄一句话不说，一个接一个地砸。西红柿在县衙门口炸开一朵一朵红花，小吏被砸得抱头鼠窜，从台阶上滚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噗”一个年轻的玩家没忍住：“这他妈是什么画面……”

“快别笑了！他完蛋了！你看那个官差都去拔刀了！”

“西红柿砸不死人，可这侮辱性……”另一个玩家摸出录像功能：“不行，我得录下来，这绝对要上论坛！”

围观的百姓里，一个老妇人忽然喊了一嗓子：

“砸得好！”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什么。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齐声叫好起来。

“砸得好！这狗才天天收税，收得我们连盐都买不起！”

“砸他！砸他！”

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攥着拳头。菜筐被踩烂的老农，颤巍巍站起来，冲着杨玄的背影，弯腰，磕了个头。

小吏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满头红汁，拔刀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冲着杨玄吼：“你等着！本官上报县丞，把你抓进大牢！”

曹三这狗才的底，他前世摸过——克扣的赈粮，从不敢存钱庄，都埋在县衙后院。他赌，赌它还在老槐树底下。

杨玄终于开口了。

“你克扣的赈粮，藏哪儿了？”他问。

小吏一愣：“什么赈粮？”

“上月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你扣了七成，卖的银钱，埋在县衙后院老槐树底下。”杨玄看着他：“要不要我现在去挖出来，给你县丞看看？”

小吏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挖了就知道。”杨玄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敢让我挖吗？”

台阶上，围观的百姓炸了锅。

“什么？赈粮被他扣了？”

“难怪上个月村东头饿死了人！”

“这个狗才！”

人群的愤怒，像开了闸。

小吏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系统提示，在杨玄眼前亮起：

【叮——隐藏事件·陈留民怨 触发！】

【事件：惩治鱼肉乡里的恶吏曹三。】

【当前进度：舆论已成，民心汇聚。玩家“玄狐”民望+100。】

【陈留百姓将铭记：玄狐，是为民出头之人。】

全服公告，又一次刷了屏。

【世界公告】玩家“玄狐”触发隐藏事件【陈留民怨】（陈留·县衙），民望+100，获陈留百姓拥戴。天下民怨，自陈留始。

新手村，第二次炸了。

“又是玄狐？！”

“刚才拿西红柿砸NPC的那个疯子就是他？！”

“砸NPC不是掉声望吗？他怎么还涨了100民望？”

“隐藏事件！是隐藏事件！拿西红柿砸出来的！”

《落雷符》的事也传开了——有人亲眼看见，一个扛刀的大胡子玩家用五十铜买的刷怪点，真爆出了全服第一本技能书。论坛上又添一帖：《玄狐卖情报，五十铜一本神技，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县衙门口的人群里，刚才笑出声的那个年轻玩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刚才是真的在砸，不是在作秀？”

“你这不是废话吗！”旁边人拍他：“我他妈刚才还说他是傻子！”

县衙门口，那个大胡子玩家扛着把刀，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刚好看见杨玄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最后一个西红柿。

他瞪大眼睛：“卧槽——你、你是刚才卖我情报那个？”

“深水那只，刷出来了？”杨玄问。

“刷出来了！真刷出来了！《落雷符》，真是方士系的！”大胡子激动得直拍大腿：“五十铜买你一条情报，我他妈赚翻了！兄弟你叫什么？”

“玄狐。”

“玄狐？”大胡子一拍大腿：“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让我打哪儿，我打哪儿！”

杨玄没接话。

他看了看系统提示，民心已经够了。

建村资格，到手了。

他弯腰，把最后一个西红柿放下，转身，往县衙后院的方向走。

身后，人群还在议论。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晚，论坛上多了个帖子，标题写得又长又炸：

《玄狐是谁？开服第一天：神级物品+隐藏事件，现在又当着全服的面拿西红柿砸官差——他到底想干嘛？！》

帖子下面，回帖数疯涨。

“一楼：沙发！这人是真猛，西红柿砸官差，我做梦都不敢想。”

“二楼：不是，砸NPC不该掉声望吗？他怎么还涨了100民望？求懂哥解释！”

“三楼：不懂了吧？这是隐藏事件，惩罚恶吏，得民心。拿西红柿砸是触发条件——你们谁敢试？”

“四楼：我试了，砸了一下，被官差追了三条街，扣了50声望。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五楼：楼上实惨。所以玄狐怎么知道砸西红柿能触发？他是不是开挂了？”

“六楼：开挂？我看他是真懂这游戏。”

而龙庭的监控名单上，玄狐两个字，被标成了红色。

“开服第一天，神级物品，隐藏事件，民望+100。”会长敲着桌子：“三件事，全是公开的。可他一件接一件，全抢在所有人前面。”

“会不会是运气？”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运气，三次呢？”会长眯起眼：“查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同一时间，陈留城外，一支穿着黑色斗篷的队伍，正在往县城的方向赶。

为首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远处县衙的方向，夜风把他额前的发吹得乱飞。

“陈留民怨？有意思。”

他身后的人低声问：“少当家，咱们也去查那个玄狐？”

“查什么查。”那人笑了，声音懒洋洋的：“他要是真能在陈留把村建起来，那这块地，可就值钱了。”

“您的意思是……”

“先看看。”那人把兜帽重新扣上：“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拿下陈留。”

他们没进县城，在城外三里的一片树林里扎了营。篝火边，有人小声问：“少当家，咱们不进城？”

“不急。”那人靠着树，把玩着手里的短刀：“等他的村建起来，咱们再上门——送礼。”

送礼？

树下的人没听懂，面面相觑。

杨玄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陈留的夜，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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