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一辆灰色的中巴,车窗上贴着深色膜。程越坐在倒数第三排,旁边是那个拿曲线仪器的男人,三十八九岁,寸头,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
"聂深。"男人自己报了名字,"外勤二组组长。你叫程越,二十四,安诺医疗的售后工程师。昨夜凌晨两点四十到五点之间,你在市二院地下二层待了一小时十七分钟。"
"你知道我在下面干什么。"
"知道。"聂深说,"你测源棒卡位。你的检测报告今天早上被我们从设备科的邮箱里撤了。"
程越转头看他。
"撤了?"
"你写的那句'机头内源棒在停留位与照射位之间,估约两至三毫米偏差'。"聂深说,"这句要留着。别的删了。"
"为什么留着?"
"因为你测到了我们下一步要用到的东西。"
车上了绕城高速。程越看着窗外,桐城的北郊是丘陵,路两边是桉树和拆了一半的砖厂。开了四十分钟,聂深说"到了",程越抬头,看见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子:
青川核技术应用中心第七疗养院(内部收贮库·谢绝参观)
牌子后面是一排八十年代的灰建筑:门诊楼、澡堂、乒乓室、两层的宿舍,晾衣绳上还挂着床单。院里有一个锅炉房,烟囱在冒白烟。一个老头提着保温杯从澡堂出来,冲聂深点了点头。
"这就是疗养院。"程越说。
"这是地面。"聂深说。
他们从锅炉房后面的一道铁门进去,门后是一部货梯。货梯往下,程越数了四层。
门开的时候,程越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个车间。
地下二层的走廊宽六米,两边是铅皮墙,墙上每隔五米一块黄黑相间的三角牌。地上有轨道,轨道上有平板车。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金属味,混着臭氧。仪器在墙上,一排一排的显示屏,跑着曲线。
"这里在册的每一个点,"聂深说,"你在市生态环境局的在线监控平台上都看得见了。绿点。绿点表示源在位。"
"源在位。"程越重复。
"源在位,它就在位。"聂深说。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铅门开着,里面是一口井。井口是圆的,直径一米二,围着不锈钢栏,一台卷扬机在井架上。井里没有水,只有黑。卷扬机上挂着一个罐,罐外表温度很高,程越站在三米外能感觉到热气从它身上往上顶。
"钴-60。"聂深说,"新换的料,活度十九点万亿贝可。"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台账台后面抬头,二十八九岁,手里拿着牛皮纸夹子。他说话像在念文件:
"傅任,台账。"傅任说,"程师傅,你要签的是三份。保密、观察、免责。"
"免责是什么。"
"是你自己下过井、自己撑开过眼皮、自己算出那个三秒。"傅任说,"不是我们让你去的。出了事,跟我们无关。"
程越拿着笔,停了一下。
"你们知道那东西怎么杀人。"
"知道一点。"
"知道为什么不先把楼里的人清出去?"傅任没答,聂深答了。
"清人要说理由。"聂深说,"说'地下二层有个会杀人的东西'?"
程越的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墨点。
"我们用的是停电检修。"聂深说,"今天早上六点,市二院老楼配电室检修,住院部一百二十个病人转院,两百多个留观。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但所有人都活着。这就是我们的办法。"
"那老韩和小满——"
"保安,实习生。"聂深的语气没有变,"补助已经走了。老韩的儿子从东莞回来,签了协议,拿了四十一万,对外是他父亲在地下二层遭遇电梯坠落挤压。小满的家里给了二十六万。"
"你们把杀人写成工伤。"
"我们把知道的人控制住了。"聂深说,"程越,你听清楚。我们的任务不是死人少。我们的任务是知道的人少。"
程越握着笔,抬头。
那一瞬间他在等自己身体里的某个东西跳起来——愤怒,或者恶心,或者那种"你他妈说什么"的热。都没有。他的心率仍然在六十七上下。他忽然明白赵一鸣死后他失去了什么:不是胆量,是那种会让人在坏消息面前先炸了再说的东西。
"为什么是我。"程越说,"你们要我为你们干什么。"
"我们不需要你干什么。"聂深说,"我们需要你活着。你是三十七年来唯一在现场站到最后、还在记规律的人。"
签字之后,程越被带到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子是观察室,玻璃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把椅子。
姜北平进来了。六十一岁,深灰夹克,手里一个保温杯,坐下以后先把杯盖拧开、吹了一下,才说话。他是这个"疗养院"的所长。
"你先听规程。"姜北平说,"就一句。"
他把杯盖放下,念得很熟,像念了很多年:
"以源为笼,以铅为壁;剂量即刑期,半衰即赦期。"
程越听完,用了大约五秒钟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们关不住它。"程越说。
"关不住。"姜北平说。
"那叫笼子?"
"叫笼子是因为它出不去。"姜北平说,"你听着,年轻人。这东西杀不死——不是'很难杀死',是杀不死。子弹穿过去,火从它身上过去,水泥糊上去它会照样走。它不会疼,不会累,不会流血,不会老。你给它做手术,它站在那儿让你做。"
"那辐射为什么——"
"不知道。"姜北平说。
程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我们这个楼里最不能回答的问题。"姜北平把杯盖拧回去,"一九五七年我们第一批人接手的时候就在问,问到今天,没人答上来。我们只知道一件事:电离辐射场里,它动不了。 剂量率够高,它就停在那儿,像被按住。你把它按进罐子里,合上盖,它就在那儿待着。"
"待多久。"
"取决于剂量降到哪儿。"姜北平伸手把桌上的一张纸推过来,是手写的算式,程越一眼看出那是衰变公式,"钴-60 半衰期 5.27 年。罐里的剂量每过五年半掉一半。掉到某个数以下,它就不停了。"
"哪个数。"
"三号井是每千克吸收剂量率四点二格瑞每小时,一号罐是七点九。"姜北平说,"这是我们实测出来的数。所以我们写规程的时候,最短刑期填五年。"
程越盯着那张纸。他修了三年放疗设备,他太熟悉这个公式了——一台机器上的源棒,装进去的时候活度多高,什么时候该换料,什么时候只能报废,全按这条指数曲线走。
"所以——"程越慢慢说,"你们关它,是用一个正在死的东西去关一个不死的东西。"
姜北平看了他一会儿。
"三十七年,"他说,"你是第一个把这句话当面说出来的人。"
"那它迟早会出来。"
"会。"
"那你们——"
"所以我们必须给它换料。"姜北平说,"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工作。不是杀鬼。是换源。源换得勤,人死得少。源换不上,井底下的东西就自己走上来了。"
他把纸收回去,端起杯子。
"昨夜那只,我们给它起名叫甲-071,编号按收次排的。它今天下午会被送进来。"姜北平说,"你想看吗?"
下午两点,程越站在三号井的井架边上,隔着五十米,看他们把市二院地下二层的那台钴-60 治疗机头切开。
机头是从桐城直接运来的,二十八吨,用平板车拖进来。他们把它吊起来,拆开侧板。里面的源棒组件完好,那根"卡在停留位和照射位之间两三毫米"的棒,正是程越在工单上写下的东西。
剂量报警仪的声音连成一片。穿铅衣的人退到屏蔽墙后,卷扬机把那个罐往下放。
程越的仪器上,井口的剂量读数在往上爬。
"它出来了。"傅任在他身边说,把牛皮纸夹抱紧了一点。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全部同时暗了一下。
不是灭,是暗——像所有的电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瞬。程越在那半秒钟里看见,屏蔽墙后面那道铅玻璃上,有一点白。
很淡的一点白,像矿灯的透镜上结了一层雾。
然后铅玻璃后面传来一声很钝的撞击——那个二十吨的机头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
"它不愿意。"老鲁从操作台那边喊,"罐位偏了!它自己挪!它他妈自己在挪!"
程越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不愿意"。他脑子里的"不愿意"是情绪,是这个东西有脾气、有想法、恨他们。可他随即想到聂深说的一句话:它不追人。它只是一条会自己走完的路。
"它没有不愿意。"程越说,声音很平,"它在走它的路线。它的路线是走廊东头到西侧楼梯口,来回。你们把机头放的位置——"
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到卷扬机下面,抬头看井。
"你们把它落在了它的路线上。它现在在往它该在的地方走。它不是要出来,它是要回那条走廊。"
井里,撞击声变成了一种很有节奏的敲。
一下。两下。三下。
数着拍的。
傅任的笔掉在地上。老鲁把闸推到底,罐停了。
程越站在井口边上,看着那个罐,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退到屏蔽墙后面。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甚至能把自己"应该退"这句话讲给别人听。
他只是没有那个驱动力了。
他的心率六十八。
"罐往东偏两米。"程越说,"它的路线是从东往西,你别把它按在西头,它要一直撞。"
聂深盯着他,三秒钟,抬手喊:"往东两米!"
罐移过去了。
撞击声在第四下之后停了。
井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卷扬机的电机在低低地转。剂量读数从百分之九十七回落,稳定在百分之八十六。
姜北平站在屏蔽墙后面,隔着玻璃看程越,看了很久,然后对聂深说了一句:
"记下来。这个人身上有减法。"
"记什么?"
"记他刚才没退。"姜北平说,"三十七年,进过我们门的人两百多个,能站在这儿说'往东两米'的是第一个。别把他当兵用,当仪器用。"
程越听见了这句话。
他站在井口边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少的东西,可能比赵一鸣的命更贵。
傍晚,程越在宿舍二楼拿到了他的工牌。塑料壳里一张照片,一串编号:
071-0|观察对象|编外
他下楼的时候,院子里那个提保温杯的老头还在,坐在澡堂门口的长凳上晒太阳。程越从他身边过,老头忽然开口:
"小程。"
程越停住。
"你从井口边上回来的吧。"老头说,"我给你说个数。北边黑水岭还有一座老库,一九九三年的。那儿的账我抄过一遍。"
"您是——"
"以前管这个的。"老头把保温杯转了个方向,"我抄到最底下那格的时候,剂量表后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写了什么。"
老头抬起头,眼睛里有很淡的白翳。
"还能撑十一年。"
程越站在长凳前,手里的工牌塑料壳硌着掌心。
"那是哪一年写的。"
"一九九三年秋天。"老头说。
程越在心里算了一遍。算完以后,他背上的皮肤自己缩了一下——那是身体残留的、还没有被拿走的那一点点反应。
一九九三年秋天写下"还能撑十一年",那就是二〇〇四年的秋天到期。
今年,是二〇二五年。距离那行字写下去,已经三十二年;距离它自己承诺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那口井里关的东西,早就该出来了。
可它已经在里面待了三十二年,一次都没有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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